“你受的氣算是小事,”漢森搬過一張椅子坐下,朝姜磊說道,“鮑伯是銀行的知名人士,到銀行的第一年就做了一件使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你就不要想和他換角色了。”
一
姜磊伏案桌前,全神貫注于手里的幾個美國大公司的退休金賬目。冷不防“啪”的一聲,桌上扔下了一堆卷宗,接著聽到主管上司漢森說道:“鮑伯搞了一天多了都沒把這些投資賬戶的數字核準,你看看是怎么回事,我要去開會了。”
姜磊抬起頭瞧瞧漢森,再看看那堆文卷,一聲不吭地把它們挪到了面前。
這家銀行今年決定把收費業務作為發展戰略重點之一,他們施展了各種手段從別的銀行處挖來了五百多個信托資產管理賬戶。漢森和姜磊所在的投資管理部是這批信托戶口的新主人,不過姜磊屬于管理公司退休金部,而那些新賬戶則歸屬于信托投資部,鮑伯就在這個部門。兩個部門的人相識,但是業務不同。
接受新賬戶的同事都泰然,唯獨鮑伯多生事端。為什么鮑伯不找自己的主管卻跨部門來找漢森,姜磊感到非常疑惑。不過他沒有回絕漢森,因為姜磊知道這個工作對漢森的重要性:信托賬戶的月費按資產規模結算,往低了計算,如果一個月每個賬戶收一百美金,那就是五、六萬美元,這對制訂此方案的銀行高層主管自然意義重大。這位總裁也許離漢森有六、七級之遙,離姜磊就更遠,但業務成敗對姜磊這一級員工的影響,卻遠甚于那位銀行決策者。
漢森剛走,姜磊就見鮑伯向他走來。他是個五十多歲的矮胖猶太人,永遠都是西裝革履,那副派頭比銀行經理都大。姜磊剛進到這個部門時就曾誤認他是部門經理,后來才知道他只是個普通的職員。
鮑伯的西裝上衣隨著步子在他腆起的肚子旁微微地擺著,增加不少風度。他圓圓的白臉掛著一副莫測高深的淡漠表情,頭頂只剩下一小束頭發,被仔細地梳順過,并用發臘固定,有興趣的人可以在幾秒鐘內數出共有幾根。
鮑伯來到姜磊的桌前,把手里的幾份文卷遞過去說道:“這幾個信托賬戶也有問題。”
這是姜磊來銀行工作兩年中第一次和鮑伯打交道。他打量著鮑伯,心里想著:鮑伯給經理留下印象還不夠,還要在我這個職員面前也出出風頭?
鮑伯走了,步子不慌不忙,頭嚴肅地豎在脖頸上,眼眼直視著前方,仿佛要整層辦公室的人注意,他剛剛給一個員工交代了工作,并做了重要的指示。
姜磊打開鮑伯交來的一份文卷,發現投資經理公司和銀行信托管理系統的兩份月結表的月底數字確實不同,但這是常見的情況。兩間公司一個負責代客投資,一個負責代客保管資產,數字當然會有出入。姜磊開始逐項核對,很快就注意到了問題的所在。
他發現這個月有三宗交易,在銀行信托管理賬上列為“買” 和“賣”,但它們屬于合并或分拆一類的股權變化,沒有涉及現金,應該列為“轉入”或“轉出”資產。姜磊把三個數字相加,正是兩個報表的差額。他翻開下面的幾份文卷,發現其實都是類似的情況。他準備告訴鮑伯如何更正,然后把這批文卷還給他。
剛一抬頭,就看見那鮑伯向他走來。
“怎么樣,找出原因了嗎?”鮑伯問道,口氣好像在檢查工作。
姜磊有點警覺地望著他,點頭稱是。他打開一份文卷,指著那幾宗交易對鮑伯說它們須從“買賣”更正為“轉入”、“轉出”資產。接著姜磊把幾十份卷宗疊起交給他:“你把這些信托賬戶拿回去,作出相應的更正就可以了。”
鮑伯的圓臉依然莫測高深,他抱著一堆文卷慢慢地走了,好像是要讓整層樓的人看見他如何忙碌、如何的舉足輕重。
姜磊又埋頭于處理公司退休金數據,他每天都需要準確計算每筆退休金的資產凈值。突然,他發現身邊有人,抬頭一看,又是鮑伯。姜磊看看桌上的時鐘,不過才十來分鐘,又出什么事了?
鮑伯把一份文卷攤在姜磊的桌上,神情嚴肅地問道:“你是指這宗交易要改為轉入資產?”
姜磊點頭,他覺得心里有一團火正在慢慢升起。這人表面上是出風頭,實質上是磨洋工,像他這樣的資深職員,應付這種核賬工作應該不難。為了避免鮑伯再來打攪自己,姜磊告訴他關鍵是銀行信托賬戶的月底數字應該與投資經理的數字一致,對比查出各種可能問題,不必每個數字都來詢問。
鮑伯走了,神情沒有來的時候那么得意,那束頭發耷拉在頭頂上。顯然他聽出了姜磊的不滿,認為他的殷勤有其它用意,并非出于對工作的認真負責。
二
姜磊開始往電腦系統輸入一批房貸證券的利息收入。缺了這批數字,定息收入基金的資產凈值就是錯的。他的手指飛快地按鍵,左手移動尺子,提示應輸入的數字。他負責十幾個公司的退休金組合,每個都包括一個定息收入基金,派息日是他最忙的時候。
過了近兩個小時,他完成了一半工作,便仰面靠在椅子上,讓酸澀的眼睛微閉著休息一會兒。
在眼縫里他覺得有個人影在晃,睜眼一瞧,又是鮑伯。
他把一疊文卷放在姜磊桌上,不慌不忙地打開最上面的一份,說道:“我按你說的找出了那些應該更正為轉入或轉出資產的交易,但這個賬的數字依然有出入。我希望你能協助我,把這些賬都查一查。”鮑伯向那堆卷宗示意,口中說是要人幫助,神氣卻是頗為自得。
姜磊望向那堆文卷,天哪!和漢森拿來那些沒有什么區別。這人不僅不干活,還存心和自己干上了。姜磊盯著他問道:“你在銀行工作了二十多年,難道連查賬也不會?”
鮑伯臉色絲毫沒變,似乎姜磊不是對他說話。
鮑伯走后,姜磊發現有好幾個和鮑伯同部門的同事朝這里張望,有的還向他擠眉弄眼。姜磊猜想他們早已領教過鮑伯的伎倆,看自己這次掉入陷阱,有點幸災樂禍,借以調劑八小時辦公的枯燥心情。
姜磊拿下一份鮑伯留下的文卷,打開后逐項查看,發現投資經理報表給貨幣市場基金的月余額計算了利息,而這個數字需要加進銀行的信托資產系統。
他相信這筆信托新戶口并不復雜,只需要一些細心和邏輯思維,再花上一些時間就可以搞定。自己手中的公司退休金資產凈值計算更緊迫,得先完成。
這場與鮑伯的辦公室較量,還是等漢森回來再處理吧,何況他還是始作俑者。
三
下午漢森來到姜磊桌前,說道:“剛才鮑伯向我告狀,說你對他不理不睬,這是怎么回事?”
姜磊瞪大眼睛說:“他居然這么編排我?”于是他把鮑伯的所作所為一一向漢森做了解釋。姜磊又從鮑伯的賬戶文卷中隨便抽了一本讓漢森看,再把自己要處理的十幾頁證券利息收入擺到他面前,說道:“如果我和鮑伯互換角色,他會怎么樣?”
“你受的氣算是小事,”漢森搬過一張椅子坐下,朝姜磊說道,“鮑伯是銀行的知名人士,到銀行的第一年就做了一件使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你就不要想和他換角色了。”
接著他便述說鮑伯因何出名。
一次,鮑伯整整一年沒有向銀行請假,到了年底他居然向主管提出要請一個月假去歐洲旅游。這些假包括:職工每年一個星期的休假和他累積的職工每月兩天的帶薪事假,一共二十四天。
主管大吃一驚,馬上向人事部做了匯報。人事經理忙查公司職工的請假條例,發現其中確實沒有事假不準累積的規定。
目前為止,銀行還沒發現像鮑伯那樣出格的,但平時職工們請事假三、四天,甚至一個星期倒是常見。人事部只好打消嚴懲鮑伯的打算,趕快修改條例,規定不得累積帶薪事假。
“大家都說當年面試鮑伯的經理一定是被他的外表徹底迷惑了。做他的主管,沒有一個不說大傷腦筋。”漢森說道。
姜磊對鮑伯總算有了些了解。鮑伯的禿頭里有多少智慧他不清楚,但鮑伯把那些智慧細胞全用在什么地方,似乎倒挺明確。
不過,姜磊心里還有個疑問,于是說道:“那你干嘛要答應他的無理要求呢?”
“你不知道,這批新賬戶進了銀行系統,下一步銀行就會裁員。”漢森說。
“什么?怎么增加了業務反倒要裁員?”姜磊不解地說。
“銀行準備投入使用一批新的電腦管理系統,可以減少人力。”漢森解釋,又安慰姜磊道,“別擔心,不會裁到你,但鮑伯肯定保不住職位。”
臨走前,漢森叫姜磊把鮑伯交來的那些賬戶接下來核查,退回給鮑伯一點意義都沒有,反正他是不會好好干的。
姜磊望著那疊案卷,知道自己今天又得加班了。
他猜測著職工們得知裁員消息后的反應,他的直覺告訴他鮑伯一定會估計到自己的結局。
在美國,大公司如因個人行為之故開除員工,往往會招來曠日持久和暴露隱私的訴訟,因此大公司都刻意回避。但由于業務變化引起的裁員則大多不會對簿公堂,被裁員工可以從銀行得到兩個月的工資補償。
姜磊沒想到自己與鮑伯之間的摩擦將因銀行裁員而迅速消散。
鮑伯一天到晚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設計謀,給同事們的工作帶來了許多不便。看上去鮑伯是占了不少便宜,但是他肯定沒有想到,就是因為他的那些小伎倆讓自己丟了工作。
這就是所謂的“聰明反被聰明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