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

我爬到小車邊，看著那個塑料袋子，心里一片凄涼。我寧愿南霸天把袋子里的所有東西全拿走，也要留下那兩把牙刷。

我

淅淅瀝瀝的小雨終于停了。

昨天我從小鳳的擦鞋攤邊經過時她攔著了我。她擰開一個小藥瓶子，得意地瞅著我，讓我猜猜里面是什么。瓶子里墨綠色的粘稠液體在陽光下泛起刺目的碎光，我一時真說不出那會是什么玩藝。

她頗為驕傲地沖我微笑著，飽受風和陽光磨礪的粗黑滄桑的臉上無端地飛出兩片桃花般的紅暈，很好看。她說，機油，我專門從王車子那兒為你討來的上好的沒有用過的機油。

小鳳蹲下來很認真地給我小車的軸承上機油。她說，你的車子喝飽了油，以后就不會嘩啦啦地破響了，還會跑得快得多。那一刻陽光穿過天空中飄浮的浮塵，溫柔地刺中了我的雙眼。

每天當城市和城市懷抱里的人們都安靜地沉睡時，我卻起身了。我滑著小車走在寂靜的街道上，搜尋著街道上可以回收的垃圾，然后把它們撿起來，放到小車上的大塑料袋子里。小車滑動的單調的聲音一直伴隨著我的勞作。

城市里的人們總是這樣，眼前放著垃圾桶他們視而不見，偏偏喜歡把垃圾扔得滿大街都是。垃圾桶里沒有多少我需要的廢品，真正可回收的大多丟在街上，每天我得搶在環衛師傅清掃之前撿回它們。

小要飯

在一堆烏七八糟的垃圾里，我扒出兩把嶄新得連包裝還沒有撕掉的牙刷，小鳳可以用它們來擦皮鞋！一想到小鳳那張好看的笑臉，我就感到周身興奮，手頭的活就不知不覺快了許多。

這時我看見了老要飯的兒子小要飯，他正使勁踮著腳，把頭伸進一個被人砸得變形的垃圾桶里，那樣子好像要鉆進去，又像一具單薄的尸首孤零零地掛在那只骯臟的垃圾桶上。

我迅速滑到他身邊，用力地拍打著他破了幾個洞的褲子遮蓋不住的大腿，吼道，小要飯，你給我滾！小要飯顯然受到了驚嚇，整個人差點掉進了散發著古怪異味的垃圾桶。

我緊拽著他的褲子順勢拉了小要飯一把，他才沒有一頭栽進去，但他褲子被褪到了大腿下面，露出了臟兮兮的屁股。

小要飯拘謹地站在那兒，心慌意亂地盯著我。我指著那個還在搖擺不定的垃圾桶，質問他，你爹老要飯的沒給你說過你不能來這條街嗎？他雙手攥著破舊的褲腰，囁嚅了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句話。

我一把拎過他的蛇皮袋子，沉甸甸的，往里看了看，竟然有一團亂糟糟的電線。我用手摸了摸，悻悻地說，你他媽的手氣還真不錯，還是銅線呢，近來銅的價格很高啊，不會是偷來的吧。

在發著銀色光亮的節能路燈下邊，我看見小要飯憋漲著臉，結結巴巴地說，叔……叔，是……是我……自己、撿、撿……的，騙、騙……叔、全……全家死……死……光、光……

我說，好，這就對了，做人要誠實，尤其是小孩。你一定是在我這條街上拾的吧，那就歸我了。你應該回你的建設路去，人民路是我的地盤，老要飯的沒有給你說清楚嗎？井水不犯河水，好好的你怎么會跑這條街上呢？不管做什么，即便是撿垃圾，我們也應該遵守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小要飯可憐巴巴地瞅著蛇皮袋子，不敢吱聲。我呼啦啦把他袋子里的東西全倒進我的大塑料袋里，然后頗為大度地把蛇皮袋扔給了他。

念你初犯，袋子還給你，但下次要是讓我再看到你來這里，我連袋子也沒收。

小要飯什么話也沒有說，參差不齊的牙緊咬著下唇，慢慢彎下腰，把臟得分辮不出顏色的蛇皮袋子握在手里。我揮著手，驅趕著他說，還不快滾。我認為自己已經夠大度了，小要飯還是不太懂事的未成年人，如果是老要飯的來，我早已經撕破臉和他拼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盤，秩序和規則是和平相處的前提。

小要飯并沒有走，他怯生生地站在垃圾桶旁邊，欲言又止。

我大聲喝斥，快滾。他吭哧吭哧片刻，說，叔，近……近幾天……來、來了三……三個人，他、他們……不講、講……理……理，打、打……傷……俺、俺……爹，……

費了好大勁，我才弄明白，小要飯說有一伙新來的流浪者，四肢健全，體質發達。他們毫不留情地痛毆了老要飯的，搶占了他的地盤，并打算以此為據點，有計劃按步驟地來壟斷城區所有的廢品回收。

小要飯的話讓我心里暗暗一驚。我挺著脖子，從鼻子里哼出一股氣，裝得不屑地說，我能怕他們，大不了拼上這半條命……這就是你來這里的理由嗎？你有本事就去和他們拼，沒本事就和你爹站在城外邊喝西北風，沒有人會同情一個弱者，這年頭凡事只能靠自己。

小要飯惶惑地點著頭，小心地說，叔……小、小……心、為……為好……

行了行了，你不但是要飯的還是個結巴，跟你說話我很累，你知道不知道？我心煩意亂地打斷了他的話，探手從身后的塑料袋里拽出那團廢銅線，想扔給他，轉念一想，我克扣了三分之一，把余下的還給了小要飯。我依舊惡聲惡氣地對他說，你爹不要緊吧，回去告訴老要飯的，賣完廢品我去看他，還住三孔橋的橋洞里吧。

小要飯雙手接過銅線，一副感激的模樣。我最受不了這表情，它觸動了我堅硬的外表包裹下的柔軟的心。我不耐煩地催他：還不快滾，跟老要飯的說，我們一起想辦法，不能讓他們搶了我們的飯碗……

瞎子

法國梧桐的枝葉遮擋了星星，它們看不到我憂郁的表情。

小要飯的話敗了我因為兩把完好的牙刷帶來的高昂興致，等看到瞎子突兀地跪在空無一人的人行道上的時候，我終于找到了宣泄的機會。

瞎子，你他媽的不知道這會兒是半夜嗎？跪在這里就是變成化石也沒有人會給你半分錢……瞎子抬手制止住我，小聲用他那總是過于理智的聲音說，聽，蛐蛐的叫聲。我把脖子伸長側耳聽了聽，什么聲音也沒有。

我揶揄著說，你他媽倒有詩意啊。

商廈的第三個臺階夾縫里，它們在叫。瞎子認真地說。

眼瞎了，卻有兩只靈敏的狗耳朵，稍有個動靜你都能聽見。你去幫我聽出銀行保險柜的密碼，我們好密謀干一票，下一輩子也好吃香喝辣穿綾羅綢緞。我的話顯然有些惡毒。

瞎子跟前的破瓷缸里空空如也。我摸了半天，從懷里掏出兩枚金黃色的五角硬幣，當當作響地砸進缸里，頗豪氣地說，兩塊錢啊，瞎子。瞎子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如同一個法力無邊的僧侶。我心虛了，說，兩個五毛錢啊。瞎子點著頭說，謝謝。我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探進缸里，無聲無息地偷捏出其中一枚，然后死盯著瞎子。瞎子不做聲，臉上依舊掛著古怪的笑。我不好意思地糾正說，五毛，一個五毛錢。瞎子又說，謝謝。聽你的話音，你今天不高興，發生啥事了？

真是神奇，瞎子總是比眼不瞎的人還能猜透別人的心思。我強詞奪理地說，沒有，我的心情很好，亮堂得就像這滿天星星。瞎子不吭聲了，他說，走好，小心前邊，陰井蓋沒了。

才行幾步，果然如他所言，人行道上露出一個吃人的大洞。真他媽怪了，瞎子，你總是啥都知道，不擺個卦攤簡直是屈才。我驚訝地叫著。

瞎子抬頭望著天，自言自語地說，世間萬物皆有生命，我們學會了和它們對話，那，又有什么會不知道呢？

這家伙總是說這些玄而又玄的話，讓人受不了。我說瞎子，不要說那些，說些咱們能聽懂的話吧。

瞎子有點沮喪地低下頭，沉默不語了，如一尊立在路旁沉思的哲人塑像。莫名其妙的瞎子。

繞過那個被偷了井蓋的下水道，我突然聽到臺階的某個地方真有蛐蛐的叫聲，極其微弱的，仔細去聽反而不容易聽到的叫聲。

夏天要到了，瞎子最先聽見了它潛入這座城市時不動聲色的腳步聲。

無臂人和小偷姐妹

幾個帶著鋪蓋的民工，寒酸地躺在一個商店的屋檐下。其中一個被蟲子咬著了一樣抓著后背，不情愿地翻了個身子。城里的工作并不像他們想象的那么容易找，也許在睡夢里才能實現他們的愿望。

無臂人枕著他的破喇叭還在沉睡。在平常這個時候他應該醒來，收拾一番，去廣場搶一個賣藝的好位置。

無臂人的絕活是在他那頂舊氈赗上綁著一只毛筆，蘸著墨用頭在紙上寫字。他的頭寫字的方法特別奇怪，字全是倒著的，你要站在他對面才是正著看。一首古詞他總是從最后一個字寫起。

他跪在地上寫字的時候，專注，心無旁騖。破喇叭里放著已經有些不成腔的佛經，電池不足的時候那個聲音緩慢得仿佛把時間拉得很長。

在他身邊的地上，總是放著幾份他老家的地方性剪報，上面記載著有關他身殘志不殘的專題報道。無臂人在他們那座小城里應該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名人，但不知道為什么他卻愿意流落異鄉。

無臂人用頭寫出來的字非常好。有一回，一個精神矍鑠頭發花白的老頭看他寫字，看著看著突然傷心地哭了起來，泣不成聲地。后來他干脆蹲下來哭，如果不是一個同來的女孩攙扶著，他簡直要走不動了。

老人剛擠出人群又拐了回來，彎下腰往無臂人身邊用來接受施舍的紙鞋盒里放了幾張綠色的鈔票。有識貨的看客驚呼著說是美元。

無臂人像沒有看到一樣，堅持寫完了岳飛的《小重山》。我不認識字，小偷姐妹中的姐姐告訴我，他寫的是《小重山》。那個時候她們也和我一樣被無臂人精湛的技藝折服，站在一邊看熱鬧。

把整首詩寫完后，他把那幾張美元分給了我和小偷姐妹。無臂人幾乎是下命令一樣要我們拿走它，那神情似乎他根本就不知道它們的價值。

說實在的我很為這張綠色的鈔票發愁，不知道有誰愿意要它。還好，小偷姐妹幫著我去中國銀行換成了人民幣。讓我吃驚的是想不到它竟值那么多錢。

小偷姐姐為換錢的事費了不少工夫，特意洗了臉梳了頭換了衣裳。就是這樣，銀行的人還是懷疑她的錢來路不正。

她像剛經歷了劫難似的對我感嘆，要是你去，人家根本就不會相信你有美元，你一定會被人家報警。我臉上掛著討好的媚笑，說，謝謝，謝謝，我請你們姐兒倆吃東西。我們去了路邊的涼皮店，給她們一人買了一碗涼皮。我歡欣地看著她們大口大口貪婪地吃著涼皮，心里蕩漾著一種莫名傷感的幸福。

我想今天早上無臂人一定是睡過頭了，應該叫醒他。我剛靠近，小偷妹妹從他身子里側蓋著的破舊被單里機警地爬了起來，她問我做什么？我說要叫醒他，他該去廣場占地方了。無臂人醒了，他抬頭看我一眼說，不去了，聽說上邊來人要去那兒參觀，不能去，咱們去了要被認為妨礙市容。

小偷妹妹又困倦地躺下睡著了，無臂人是她強大的守護神。我問無臂人怎么不見小偷姐姐，無臂人說，去看她父親了。小偷姐妹的父親是個殺人犯，而之前的身份聽說是一個挺老實的鄉下人。

小偷姐妹家的房子扒了，卻再也不能蓋起來，鄰居說這塊地皮祖上是他們的。對方是一個大家族，即使小偷姐妹家占著理，有蓋房規劃的行政審批，對方也敢明目張膽地欺負她們家。

小偷姐妹的父親無奈，只好求助政府和村里有頭臉的人。那些單位除了不痛不癢地說幾句話，和和稀泥，沒有一個人能站出來實際而完好地解決問題。于是有人出餿主意說，要想徹底地解決問題只能把事情鬧大。

結果事情鬧大了，鬧出人命來了。果然許多部門都站出來說話，他們痛惜地把小偷姐妹的父親作為一個反面教材在村里進行普法教育。他們舉一反三地說，無論發生什么事，要相信有關部門，一定要通過正規的渠道來解決，千萬不要意氣用事走極端……他們說到這兒的時候下面的村民都哄堂大笑起來，笑得做普法報告的人莫名其妙。

由于生活所迫，小偷姐妹的媽媽帶著她們改了嫁。那個男人對小偷姐妹不好，還想占她們的便宜，于是姐姐帶著妹妹跑了出來……

無臂人憂心忡忡地小聲說，近來姐姐情緒波動很大，她想瞞著妹妹做小姐，說總比做下三濫的小偷小摸要掙得多。小姐？我吃驚地問無臂人，她才多大啊。無臂人沮喪地回答，她說她十六了，她妹妹說其實她才十三，她們還是孩子啊。無臂人用溫和的目光看著沉睡著的小偷妹妹，像看著自己的親人一樣。

記得第一次無臂人跟我說起小偷姐妹家里的事情時，他還憂憤地寫下一幅字。我當時看了半天，不好意思地問，我不識字，你寫的啥？無臂人昂著頭，冷冷地說，鏟盡天下不平事。說完后他用雙腳把字幅踏得粉碎。

我發了一陣子呆，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心里像這會兒的夜一樣灰暗。

清潔車在路上來回奔忙著，它掀開了新的一天的帷幕。

大頭父子和玩猴人

大頭的爸爸用自制的小車推著大頭兒子磕磕絆絆地走在人行道上。大頭兒子那個碩大無比的腦袋讓他自己那細腳伶仃的身體無力支持，他總是一副任人宰割的神情躺在他爸爸為他定制的車子上，由他爸爸推上街來展覽。

他外星人似的樣子讓一些女人瞅見后嚇得面色蒼白花容失色，大頭的爸爸就鍥而不舍地緊跟著人家，一定要得到施舍才肯轉回。他總是拉著悲傷的腔調說，可憐可憐他吧，他從娘胎里生出來就這樣，沒錢看病啊……

大頭的爸爸追得女人們心驚肉跳的時候，大頭兒子總是瞅著那些女人嘿嘿地傻笑，涎水從嘴角冒出來，像個吐著白泡泡的魚。大頭的爸爸心情高興了，就會驕傲地對別人說，你瞧瞧，我這傻兒子也會對女人笑，他也對好看的女人感興趣哩。

玩猴人聽見這話就不甘心地一拍巴掌跳起來，高腔低調地叫著，你那兒子算啥，整個一傻X，他還沒有我兒子聰明呢？玩猴人說的兒子，是指愛蹲在他肩膀上捉自己身上虱子的那只猴子。玩猴人靠它人樣般的表演討生活，他把這只可愛的骯臟猴子看得比親生兒子還要金貴。

大頭的爸爸見玩猴人拿他兒子與一只紅屁股猴子相比，氣得脹紅了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憐的大頭兒子一句話也不能幫他爸爸，他生出來就是個白癡，一個頭比身體還要大的怪胎白癡。誰能想得到，這反成了他爸爸吃飯的門路。

可憐可憐他吧，他媽一生下他就拋棄了我倆，我要吃飯還要給他看病……菩薩心腸的善人們眼淚婆娑地掏了錢，有的還掩著面，哽咽地添上一句，可憐的孩子。

我和大頭爸爸走了個碰頭，他好心地告訴我，南霸天在前面，你最好繞路走。我皺了皺眉頭，猶豫了一下。如果繞路的話就見不到小鳳了，我得把那兩把新牙刷送給她。碰上就碰上吧，他又能把我怎么樣。我覺得自己有些大義凜然。

王車子

我昂首挺胸地滑行在清晨的大街上。行人有的吃驚地望著我，迅速地躲到一邊，有的掩著鼻子從我身邊匆匆走過，更多的則面無表情熟視無睹。對此我早已經習以為常。我自食其力地生活，不指靠別人的施舍，我走在大街上理直氣壯，不覺得低人一等。

還沒有走到王車子的修理鋪面，我就聽到王車子如喪父之痛的哭聲。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能聽到王車子悲傷的哭聲，的確是一件令我愉快的事情。一想到他盯著小鳳那不要臉的眼神我就惡心，他一點也不掩飾對小鳳的企圖，更要命的是，小鳳對他態度并沒有表現出半星的厭惡，反而有些喜歡似的。

我說，小鳳，你得小心點王車子，他人不地道。小鳳撇撇嘴說知道了知道了，臉上卻掛著甜蜜的溫柔。那一刻，一片法國梧桐的樹葉飄了下來輕輕地劃過我的臉，我心卻感到像刀割一樣地痛。

王車子的修車工具被亂七八糟地扔在人行道上，賴以生存的石棉瓦棚子在城管人員的指揮下，被幾個民工砸得七零八落塵土飛揚。城管人員對撲倒在地上失聲痛哭的王車子一點也不同情，還義正詞嚴地訓斥他這是違章建筑，早該拆了。我高興地想，真他媽大快人心。

王車子怯懦地哭著，并不像此前在小鳳面前吹噓的那樣，他將用生命和熱血誓死保護他的修車棚子。小鳳在聽到他的這句豪言時，亮晶晶的眼里流露出敬佩的神色。王車子不失時機地強調說，是的，如果有人敢動我的修車棚子，我一定會把他們全部趕跑，就是市長來了也不行。他的神情像一個信教的人誓死捍衛圣地一樣的悲壯和卓絕。

現在呢，幾個民工在拆他的棚子，他只是懦弱地躺在地上哭，委屈地哭，卻不敢一躍而起，用武力和潑皮乃至生命來保護他的安身立命之地。

看著王車子眼淚與鼻涕齊流的樣子，我突然間沒有了原來對他的嫉妒和現在的幸災樂禍，心里反倒生出一種兔死狐悲的悲涼。

我小聲喊他，王車子王車子……王車子沒有聽到，他只是趴在地下，拼命地拍著人行道上的水泥彩磚嚎啕大哭，完全沉浸在自己巨大的悲傷之中。那個穿著制服的城管人員被王車子哭得心煩意亂，再也沉不住氣了，抬腳把散落在地上的一只自行車飛輪很有氣勢地踢飛出去，踢得飛輪速度像箭一樣快。

王車子如果沒有了修自行車的鋪子，我想他是養活不了他那個七十多歲的老母親的。盡管他經常用色情的眼神明目張膽地瞅著小鳳，但他是個孝子。天氣好的時候王車子會把老母親接到車子鋪來，讓老太太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用車外胎做的馬扎上，享受難得的陽光。王車子一邊修著車子，一邊不停地陪母親說話。

母親不止一次對跪在街邊乞討的瞎子報怨王車子，說他要是真孝順，就趕緊娶個媳婦，自己入土時也好有臉見他那死去的爹。瞎子筆直地跪在那兒，很敬業的模樣。他說，老姨，你不要嘮叨他了，王車子是茶壺里煮餃子，自己心里有數。

幸好今天他老母親沒有來，我不敢想如果他老母親在現場會是一幅什么景象？

南霸天

王車子的遭遇讓我心情更加陰郁。我低著頭拖著一大塑料袋子廢品，滑行在人潮涌動的大街上，南霸天突然張狂地橫在了我面前，擋著了我的去路。

他斜叼著半支劣制的香煙，歪著頭，一副標準的流氓面孔。他說，撿了不少東西嘛，這么一大包。他上來自作主張地打開袋子，肆無忌憚地翻看著我的收獲。

南霸天四肢健全卻什么也不愿意做，專靠欺負比他弱小的人來生活。他的原則就是只要讓他碰到，你就得給他留下至少一根雞毛的買路財。所有人都盡可能地躲著他，而他對把躲著他的人找出來后壓榨這種事視作樂事。

我生氣地瞅著他，說，放手，里面沒有你要找的東西。

他一邊翻著一邊陰陽怪氣地說，那可不見得……呵，一卷電線，還是紅銅的，不錯不錯。他拿出來順手放進身上挎著的一個陳舊的軍用書包里，顯得理所應當。

我憤憤地看著他，希望他就此罷手。南霸天并不走開，他繼續探著頭在里面扒拉。他看到了那兩把牙刷，嘟囔著說，還能用還能用。

我冷冷地盯著他，伸出手說，給我。

他翻著白眼說，怎么著，你還想要啊。

我說你把牙刷給我。他瞧了我一眼，輕蔑地一笑，抬腳就要走。我急了，一下牢牢地抱住了他的一條腿。我說，給我，銅線你拿走，牙刷給我。

南霸天低頭看著我，說，嘿，你還上勁了，放手。

牙刷給我留下…… 我話還沒有說完，南霸天突然抬起另一只腳，照著我的肩膀狠狠地踢了下來。我感到一陣巨痛瞬間襲來，整個人一下子離開小車滾出好遠。我趴在地上喘息了好長時間才緩過勁來，抬起頭看，路上行人匆匆，沒有一個人會注意我這個小人物，南霸天也早已不見了蹤影。

我爬到小車邊，看著那個塑料袋子，心里一片凄涼。我寧愿南霸天把袋子里的所有東西全拿走，也要留下那兩把牙刷。

小鳳，我去見小鳳還能帶給她什么呢？

小鳳

不知不覺我還是上了建設路，往前走右轉到了八一路，下一個坡，小鳳就在那兒的路邊上擦鞋。每天早上她都會背著擦鞋箱子提著一張椅子準時地出現在那里。每天上午我會在她那兒停留片刻，聽聽她的嘮叨，那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刻，然后再去廢品收購站。

小鳳擦鞋的地方圍了幾個人，不知道發生什么事了。我有些心慌，快速地順著陡坡滑下去。我聽到了小鳳的哭泣聲，很悲傷的哭泣聲。兩個城管人員像對待王車子一樣地用腳踢翻了小鳳的擦鞋攤子。小鳳坐在地上，死死抱著那把椅子不松手。她哭著說，爺，爺們，你們不要踢了，我走，我這就走……

每隔一段時間，城市就要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整頓市容行動，今天又是。小鳳肯定事先不知道，看見他們來了又來不及跑掉。其它擦鞋的早就像驚弓之鳥一樣地逃之夭夭了，小鳳不行，她走路不利落，別人都叫她跛子。一個擦皮鞋的人不配受尊重，別人當著面也直呼她跛子。

有幾個好心人看著城管欺負小鳳，路見不平，忍不住說了幾句。城管很不高興，忿懣地辯解，如果我們不管市容會亂成豬窩一樣，你們一方面說市容不好，一方面我們真管時又說東道西，你們到底想讓我們怎么做？做什么都要講究個方法。有人這樣說。方法？這些城市盲流就像到處亂貼的小廣告一樣難于對付，我們前腳走他們后腳又出現，最好的辦法就是徹底地摧毀他們的工具……

城管說著用力地踩踏著小鳳的擦鞋工具，鞋油像受驚的小蛇一樣從盒子里躥出，摔得到處都是。每踩一下小鳳都凄厲地叫一聲，你們饒了我吧，下回我不敢了，你們別弄壞了我的東西……

小鳳的哭聲針一般地刺進我的心里，我壓抑了多時的怒氣在這一刻噴發了出來。我大聲斷喝：住手！城管一愣，看了看我說，沒你的事，滾一邊去。

我滑著小車沖進他們圍著的圈子。他們強調，沒你的事，一邊去，癱子，聽到沒有。我還要硬往里闖，他們中的一個一腳踏在我的小車上，然后用力一蹬，小車倒滑向遠處。

我用手里的木塊壓在地面阻止了小車的跑動。小鳳望著我，大聲說，你走，別過來，他們會打你。我像沒聽見，迅速滑行著沖了上去。不容我走近，有個城管迎了過來，用腳踩著我的小車，一用力，小車又倒著飛了出去。

小車的速度太快了，我已經沒法控制，由著它瘋狂地往后跑。猛地，碰著身后的臺階，車子一歪，盛廢品的塑料袋子甩了出去，我身子也一下失去平衡，從車上摔了下來。

小鳳見我摔倒，忽然丟掉椅子爬起來，一拐一拐地跑到我面前，把我幾乎是抱上了小車。她說，癱子，你這是何苦，胳膊咋能擰過大腿呢，你怎么樣，摔著哪兒了沒有？

我擋著不讓她看我的傷。我說，小鳳，去保護好你的吃飯家伙，沒有一個人敢動它們。小鳳嚶嚶哭著說，算了算了，我不要了。我夸張地揮著手，激憤地說，要，一定要，你去，沒有人能把你咋樣。

我

我說過八一路是一個有著陡坡的馬路。我用手里的木塊按壓著地面，滑動裝著四個工業用軸承的小車，一點一點地往坡上移。遠處，小鳳還在與那幾個城管的人據理力爭。剛才那一下摔得有些狠，我覺得手臂越來越沒有勁，上坡顯得力不從心。正在這時，一雙有力的小手及時頂在了我的背后。

小要飯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了。我說，好，小要飯，把我推上坡。他說，好，癱子。

我在坡的制高點停了下來，調了個頭，看著那幾個還圍著小鳳的城管。我說，小要飯，你加把力把我推下去。

瞄了瞄方向，我說，一，二，三，推！

城市里的嘈雜聲不見了，耳邊只是呼呼的風聲，我仿佛化身為一個無敵的戰車，勇敢地向那幾個城管撞上去。

我聽見我嗓門里在大聲喊著，小鳳，快閃開！小鳳你快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