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里說:無產者要先解放全人類,最終才解放他們自己。
解放全人類是何等宏大的任務,承擔那任務的又該是何等了不起的一群人?可是反過來想想,一群自身尚且未得到解放的人,是不是有能力去解放全人類?這似乎是一個悖論,細想卻不然。馬克思這里所說的無產者實際上應當是在精神上已經達到了自我解放的一群人。于是,我想問一個問題:解放了全人類的無產者,該如何解放他們自己的呢?住進巍峨的樓宇?享受權力的榮譽?給自己在物質上和精神上一個恰如其分的補償?
答案或許莫衷一是,問題的實質在于,解放究竟指什么?
物質的?精神的?物質和精神的?
一個窮人無疑受到物質匱乏的桎梏,一個富人卻可能是他的財富的奴隸;民受制于官,小官受制于大官,大官受制于天子,是中國從古至今沿襲下來的體法。那天子呢?
按照黑格爾的說法,那天之驕子——皇帝也是不自由的。因為,他沒有享受著充分自由的交流對象,所以,他同那些匍匐在他腳下的被奴役者一樣是缺乏自由的。那與天同大的權利蒙蔽了他的眼睛,銷蝕了他的靈性……
老實說,對這個主題有意識地做比較深入的思考是最近才開始的。但是,當我回顧以往的作品時,我發覺其實它早就在我的作品里了,幾乎每一個作品里都有,就是說,這個問題我在潛意識中已經千百次地追問過。
比如《母親和她的情人》,其實就是一個尋求精神解放的故事。
這個小說是我母親跟我說的一句話引發的。那時候她已經生病,有一天我陪她在院子里散步,對面走過來一個人,是個清瘦的老太太,年紀跟我母親差不多。那是夏天,她穿了一件毛藍色的連衣裙,很簡單的樣式,那種布料現在都很少見了,她的身材很好。她跟我母親點頭打招呼,神態里有種挺特別的東西,說不清是什么。我當時就感覺這個人很特別,就是她從你身邊走過,你沒法不回頭再去看她的那種人。她走過去之后,母親悄聲說出她的名字,說她年青的時候,為了反抗組織上的包辦婚姻自殺過。母親說,她可真是勇敢啊。你不知道那個時候……
那一剎那間,我的心里劃過一道閃電,這個小說的雛形誕生了。
那幾天我老是發呆,想那個穿毛藍色裙子的人,想像她年青時候的樣子,想像她當年的絕望和今天的平靜。我想我應該把這個人物設計得復雜一點,就是讓她在接受了生活和命運的安排之后,再達到那個爆發。就是說,社會和政治可以葬送愛情,卻無法埋葬一個心靈尋求解放的愿望。這愿望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上沉寂著,心里頭是活的。當所愛的人大難臨頭的時候(在西藏被打成右派),火山噴發了——她不顧一切地去救他,政治榮譽、家庭和睦,什么都不要了,她要從心靈的枷鎖中解放自己,到愛情身邊去!這個時候,愛情的含義已經遠遠超出了男女情愛的范疇,而成為一個生命對自由、尊嚴和理想的追求,而她要完成的,也就是自我解放之路。她要將自己整個地獻給那個被世界遺棄的人,從而得到人格的自我完成;她要做她想做的那個人,而不是社會逼迫她做的那個人。那是飛蛾撲火般的掙扎,但是自覺的,因此是偉大的。
在《母親和她的情人》的三個人物中,父親的自我解放之路最為艱難。
一個人活著受罪,比死了還可怕。張寒(母親之所愛)是不幸的,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得以安息了,而父親卻要繼續忍受煎熬。這樣一個人,他是有罪的,又是無辜的,因此,他必須達到精神上的升華。
在小說的結尾,父親將母親的遺體送進火葬爐的時候,我是這樣寫的:
父親就動作了。他動得很慢,好像那盒子里盛了多么重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在母親頭邊放好,然后俯下身,將嘴唇貼在她的頰上。
陽光照進來了,照在他和她的臉上,照在他吻她的地方。陽光稀薄如水,空氣里有股竹子的味道。
那盒子就是裝了母親和她的初戀情人的信件的盒子。父親是知道的,他知道,跟那盒子一起火化,是母親的遺愿。他成全了她,用那樣的溫柔成全了他她,而他自己則在那一剎那間完成了心靈的自我解放。
《母親和她的情人》說的是從政治桎梏中求解放,描繪了一種超乎尋常的理想人格和精神世界。相比之下,《解放》里的小甄平凡得多,現實得多,他可能是你,可能是我,可能是我們每一個人,盡管他的故事看起來非常荒誕。
小甄本是個卑微的人,他讓自己滿足于卑微的生活而不氣餒,可是環境不允許他。還好,奇跡發生了。這是這個故事里的第一個荒誕。
奇跡改變了生活,改變了一切,他有了超乎尋常的能力,成為眾人矚目的對象,他在驚異竊喜之余,以為可以利用這個能力得到那些自己該得到而沒得到的東西。可是,適得其反,特殊的能力為他展開了一個更加艱難的生活,鋪開了一條越發難行的尋求解放之路。
小甄用決絕的手段了斷了它。這是第二個荒誕。
這個荒誕有點可怕,其實卻更接近真實。它告訴我們,生活往往是規劃不來的,它有它自己的軌跡。在這里,荒誕像一個透視鏡,映照出那些道貌岸然的外表和虛偽狡詐的內心,從而揭示出荒誕生活的本質,使尋求解放的動機顯得越發迫切、真實而令人同情。
其實,人人都在求解放,從呱呱墜地之時就開始了,窮人富人男人女人天子小民,而尋求解放之路卻是千回百轉,漫長而遙遠。
培根說:“一個人的心若能以仁愛為動機,以天意為歸宿,并且以真理為地軸而動轉,那這人的生活可真是地上的天堂了。”
我想,那便是一個完成了自我解放的人,那便是解放的意味,那或許便是無產者該追求的自我解放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