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短篇小說）

劉建東，生于1967年。河北人。1989年畢業于蘭州大學中文系。現就職于河北省作家協會。《長城》副主編。1995年在《上海文學》第四期發表短篇小說《制造》而開始小說創作。近年在《收獲》、《花城》、《人民文學》等發表小說一百多萬字。主要著作有長篇小說《全家福》《女人嗅》《十八拍》、小說集《情感的刀鋒》《午夜狂奔》等。作品曾獲獎。短篇小說《自行車》入選中國文學排行榜，小說集《情感的刀鋒》收入二十一文學之星叢書。獲河北省十佳青年作家。中國作協會員。

京石高速在綠色平原的簇擁下一直向前，像是一個永不退后的箭頭。坐在奔馳車里的黃大有閉目養神，似乎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坐在副駕駛位置的陳銀利扭轉著脖子看了看黃大有沉靜的臉，開玩笑說：“黃總，是不是想到某個青梅竹馬的女同學了。”說完，陳銀利干澀地笑了兩聲。而坐在后面的黃大有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們談話的內容是承接著北京的話題的。陳銀利與人合伙開了家影視公司，準備投拍的一部電視劇資金到現在還沒有落實。很長時間以來，陳銀利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拔了毛的雞，哪兒都不舒服。后來經人介紹認識了擁有億萬資產的黃大有。坐在沙發里的黃大有聽他說完，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坐在沙發里不停地吸著煙。煙霧繚繞中，黃大有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測。陳銀利坐立不安，他試圖想把眼前的煙霧驅散，好看清黃大有的臉色，但是他的手規矩地沒有動。還是黃大有打破了沉默，突然透過煙霧問陳銀利：“你家是石家莊的吧？”

陳銀利馬上說：“黃總真是神機妙算。我從小在石家莊長大，石家莊的每一條街道都在我的身體里，像是我身體里的腸子一樣清楚呀。”

黃大有笑了一聲，然后說：“我在石家莊生活過幾年。”

就是黃大有的這句話，才有了這一次的石家莊之行。黃大有說他時不時地會想起在石家莊短暫的時光，那是他夢想開始的地方。他記得自己在一個叫休門的小學上了一年多的學，從一年級到二年級。同學們的模樣他都忘記了，名字更是無從想起。但令人奇怪的是，他卻經常會想到他們。黃大有說，有機會我還真想請他們吃頓飯，敘敘舊呀。陳銀利心想，他這是想衣錦還鄉呢。但不管黃大有出于什么目的。陳銀利都感覺到了那個稍縱即逝的機會，于是他爽快地答道：“沒問題，這事包在我身上。巧得很，我就是在休門村長大的，可是我比您小，沒能趕上與您同班的幸運，慚愧呀。”

沒出三天，陳銀利就辦妥了一切。他告訴黃大有，已經通知了他能聯系到的所有的同學，他初步估計能有三十多個。陳銀利說：“他們都活得不濟呀，大多數都下崗在家，還有幾個仙逝的，還有幾個癱瘓在床的。他們都沒法跟您比呀。他們聽說你要去看他們，他們都很高興，先讓我帶個好給您。他們還商量著租個車來北京接您，敲著鑼打著鼓什么的。我說這也太俗氣了，你們就在家等著吧。”

黃大有撇了撇嘴，算是回答。

陳銀利忙碌了好幾天，黃大有的表情仍然是霧氣重重，所以一路上陳銀利都在琢磨著如何再開口把話題引到資金上來。黃大有卻是深藏不露，他的話并不多。這讓陳銀利非常頭疼。他感覺自己的那個話題就像是根棍子，不知道要往哪里插。好在，看到石家莊的那一刻，黃大有的一句話，讓陳銀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黃大有拿開墨鏡，說：“小陳，我們回北京就討論一下你的那個建議。”

陳銀利張嘴就要繼續給黃大有談談那部電視劇的前景。黃大有揮了揮手，淡淡地說：“我從來不看電視劇，我只對投資感興趣。”

陳銀利吃了個閉門羹，心里并不惱，有了黃大有的那句話，他的希望也就接近了一大步。

進了石家莊市區，黃大有的臉上才有了少許的激動，他把車窗搖下來，眼睛盯著閃過的石家莊的街景。裕華大街兩旁的風景讓他感到了驚訝。他輕輕地說了句，這個城市變得不一樣了。

陳銀利說：“這是您夢中的城市呀。”

奔馳車沿著裕華路一直向西，然后向南拐到了休門街上。陳銀利提醒黃大有說他們的車輪已經來到了他曾經踩過的地方。陳銀利說：“沒準，我們現在剛剛經過的地方，您還撒過尿呢。”剛說完這句話，他就感到了失言。他急忙道歉說：“您看我這張嘴，這破嘴。黃總，您別介意呀。”

黃大有根本沒聽到他的話似的。他的眉頭緊皺。表情十分嚴峻。陳銀利立即緊張起來，他問：“黃總，這里的建筑是不是不合您的意了。沒關系，我看著這地方開發的也不好。根本沒有什么特色，土拉巴嘰的。要不您把這幾棟破樓買下來。重新規劃一下。就按巴黎香榭里舍大街的樣子……”

車子開到一家裝修豪華的洗浴城前，陳銀利示意司機停下車。黃大有略有怒色地說：“我不洗澡。”

陳銀利連忙說：“當然不是，您大老遠跑來當然不是就為了洗個澡的，但是您還得好好地看看這個地方，就這座洗浴城腳下的這塊地方，您知道這是哪兒？不知道了吧。我告訴您，這就是休門小學，以前的休門小學。您看看，現在都成了洗浴城了，多令人扼腕嘆息呀。”

黃大有看了看洗浴城，問：“這真的是休門小學？”

陳銀利說：“要不您進去瞧瞧。還是算了，早就沒有學校的影子了，那里面估計也沒有小學生。”

黃大有倒是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感傷。直到來到國貿大廳里，陳銀利都猜不透黃大有到底對這個久違的城市，這個變化了的休門有什么想法。憤怒？憂傷？懷念？親切？……似乎都不是。

國貿大廳成了一片歡迎的海洋。

黃大有三十多年沒見面的同學均穿著整齊，擠著笑臉迎了上來，爭相與黃大有握手。陳銀利說：“一個個來，沒見過領導呀，一個個來。”陳銀利站在那堆人與黃大有之間，在大廳里，在熱烈的光線與熱烈的目光交織之中，在服務員奇異的表情問候下，黃大有露出了笑臉，他已經把墨鏡丟到了車里，他目光坦蕩地面對每一個熱切的老同學。

陳銀利介紹說：“你們別急，誰都有份，誰都有機會與黃總握手。黃總，我就不用介紹了，他的事跡你們都知道。我就給黃總一一介紹你們諸位吧。你，對，就是你，上前一步，上去握手呀，你緊張什么，激動什么。黃總不會吃了你。黃總，這是楊林，坐在你前面一排的，小時候個子就矮，現在還矮。楊林，你自己給黃總說，你現在的情況。”

楊林雙手握著黃大有的右手。黃大有皺了一下眉頭，因為他發現，楊林的手心里全是汗。楊林說：“老師，我是個人民教師。這也是我小時候的夢想。”

劉建國下崗后開了個擦皮鞋的小門臉。齊棟梁剛剛做了胃病手術，從病床上溜出來，就為和黃大有見個面。鄭小魚在醫院里做護士。盧琳開了個發廊。言壯開著紅色的捷達出租車……陳銀利特別地介紹一個女人，陳銀利此時已經是紅光滿面。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說：“這個人是我要特別、隆重推出的。您想想，在你小學時期，當然，就是短短的一年多的時間里，您印象最深的那個人是誰。不用猜，這個人就在您面前，想起來了吧。鄭美麗。就是她呀。那個同桌的你呀。”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黃大有覺得這個叫鄭美麗的女人的手心是涼的，手掌纖細。也許黃大有想起了什么，他和鄭美麗握手的時間就長一些，他發現，這個女人仍然有著一些姿色。鄭美麗倒顯得很羞澀，和她這個年齡不太相稱。黃大有笑了笑說，那我今天晚上就唱那首歌吧。

“對，《同桌的你》。”陳銀利說。

在大家的眾星捧月下，黃大有第一個走進了雅間。老同學坐滿了三大桌。喝的是茅臺，吃的是鮑魚，說的是往事，讓大家惦念的是酒后的那個大禮包。大家頻繁地給黃大有敬酒，都不忘記說，他們同學中出了這么個大人物，他們臉上都光芒四射，而且每個人都會說出黃大有小時候的趣事。不外乎他有著諸如早就透露出來的天賦等等。黃大有來者不拒，喝得非常爽快。同學們也很高興，除了與黃大有碰杯，還更多地與那個叫鄭美麗的女人爭相碰杯。大家似乎感覺到今天這場酒席是沾了鄭美麗的光，他們心里都可能覺得黃大有突發奇想來看老同學，肯定是沖著這個美麗的鄭美麗而來的。有的同學還開著著含蓄的玩笑，鄭美麗都笑臉相迎。隔著不斷晃動的一張張笑臉，黃大有看到的鄭美麗始終都在與別人推杯換盞，一杯又一杯。單是陳銀利拉著鄭美麗來到他身邊，與他喝了不下三杯。黃大有暗暗地驚訝這個看似羞澀的女人的酒量。他甚至考慮這次的石家莊之行是不是可以延期，他在陳銀利耳邊嘀咕了幾句。陳銀利信誓旦旦地保證，沒問題，你把她帶到北京都行呀。黃大有搖了搖頭。陳銀利暗自為自己的杰作而興奮，他跑到鄭美麗身邊，把她從眾人的圍剿中解救出來。黃大有看到他們兩人在角落里說著些什么。鄭美麗還舉起酒杯沖黃大有晃了晃。黃大有微笑著點了點頭。

一切都在陳銀利的計劃之內進行，陳銀利發現，黃大有難得地有如此開心的時刻。他一直覺得黃大有心事重重，石家莊之行似乎是有預謀的，有什么目的，但究竟是何目的他也猜不透。陳銀利更愿意接受的一個理由是，黃大有僅僅是為了在昔日的同學們面前表現一下自己的財富，自己的地位，自己的居高臨下。但這個觀點顯然并不太靠得住。按照陳銀利戲劇的邏輯，可能還有另外的理由，比如，黃大有的少年時代有過什么挫折，有過什么磨難，而他現在只是想告訴他的同學，挫折對他來說不是打擊而是一筆財富，如果照陳銀利的這個想法推算下去，黃大有未免太有復仇的不健康心理了，心胸也過于狹窄。陳銀利的胡思亂想其實對于那天的酒宴起不了任何的作用，決定酒宴朝著相反的方向發展的那個人是鄭美麗，那個還有些姿色的女人。鄭美麗在酒宴進行得激情似火時突然出溜到了桌子底下，待同學們手忙腳亂地把她從桌子下拽出來時，鄭美麗慘白的臉色立即給人們火熱的頭腦降了溫。有人搭住她的脈搏，聲音都變了調地宣布，不行了，她快不行了，趕快送醫院吧。

不是酒精中毒，而是飲酒過量引起的心臟病發作。從醫院里匆匆走出來的陳銀利鉆進奔馳車，告訴了黃大有這個不幸的消息，他說：“鄭美麗已經死了。”黃大有又陷入了沉思。他的表情極不自然。陳銀利提醒他是不是要去看鄭美麗一眼，他用的是商量的口吻，問黃大有有沒有這個必要。黃大有不假思索地說：“有必要。我去。”

在醫院里的每一刻，陳銀利都試圖要捕捉到黃大有的內心，他的目光始終都沒有離開過黃大有的臉。可是躲在墨鏡后邊的黃大有的臉是那么地難以琢磨，高深莫測。

鄭美麗的尸體停留在急診室里，還沒有送到太平間。她平躺在一張雪白的單子下，被單太單薄了，她身體的曲線玲瓏有致。黃大有站在床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后揮了揮手。陳銀利立即撩開白單子，露出鄭美麗那張慘白的臉。黃大有說：“死了？”

陳銀利說：“死了。”

黃大有問：“她是怎么死的？”

“她是赴宴來的。每個人都想見您一眼。”陳銀利說。

黃大有點了點頭。

陳銀利又說：“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告訴您。在醫院里鄭美麗曾經有片刻的蘇醒，她生命中說的最后一句話是留給您的。”

黃大有感到很意外，“給我留的遺言？”

陳銀利說：“是的，她用盡生命中最后的力氣說，一年級時，她借給您一塊橡皮，是帶香味的橡皮。但是您忘了還給她。”

黃大有沒有馬上回答。陳銀利的這句話顯然在他的內心掀起了波瀾。陳銀利緊緊地盯著他的臉，盯著墨鏡下面的某個空虛的地方。黃大有低下了頭，過了一會兒，陳銀利終于發現，有一滴眼淚從墨鏡下面緩緩地滑落。陳銀利暗自驚喜。

“讓她放心地走吧。”黃大有說。說完這句話他快步走出了急診室。陳銀利急忙蓋上鄭美麗的臉，追了出來。在走廊里，黃大有拿出自己的錢包，交給陳銀利，讓他去把這個城市里所有的帶香味的橡皮都買到。陳銀利猶豫了一下，“都買到？”

黃大有問：“怎么？錢不夠嗎？”

陳銀利急忙說：“不是，不是。我去買。”

陳銀利把黃大有安排住進了國貿大廈。時間已經接近傍晚，黃大有確實已經疲憊了。一進房間，他就躺在了床上。陳銀利告別后便發動那些同學去各個超市去買帶香味的橡皮。陳銀利在路邊的小飯館里吃了一碗牛肉面，還沒有吃完，他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后來還是服務員把他叫醒。服務員告訴他他已經在那里趴了有一個小時了，服務員說：“你把我們都嚇死了。”

陳銀利說：“你們怕我死了吧，死了你們可就倒霉了。沒事。我命大。一碗牛肉面還撐不死我。”

走出牛肉面館時已經是燈火闌珊，整個石家莊被一層迷離的燈光映照著，陳銀利感覺自己的腳步都有些飄。他掏出手機，給黃大有打電話，“黃總，您休息好了嗎。我去接您吃夜宵。不吃，不吃怎么行。您實在沒有心情吃，那就不吃。可我們還有一件事，對，鄭美麗結了婚，有一個家。她有一個老實巴交的丈夫。不用，您在賓館里等我，我一會兒就到。我們一起去看望一下她丈夫。”

奔馳車在石家莊匆忙的夜色中像是只落水的虎。他們先趕到醫院，但是醫院的太平間里并沒有鄭美麗。醫院里說，鄭美麗的丈夫已經把她弄回家了，護士說：“他就那么抱著就走了，誰也攔不住。”

奔馳車穿街過巷，最后停在一條幽黑的胡同口。胡同像是一條永無盡頭的隧道展現在他們面前。他們從汽車里下來，站在胡同口，陳銀利說，鄭美麗家在胡同的最里面。他打開手機給黃大有照著亮。他們艱難地走了數分鐘才站在一扇漆黑的門前，陳銀利伸手拍打著。拍門的聲音在胡同里飄得很遠。黃大有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已經是夜里十一點多了。

門打開了，黑暗中似乎有一個人站在門里。陳銀利說：“老林，我是陳銀利，黃總來看你來了。你把燈打開呀。”

還是陳銀利摸索著開了燈。屋子里非常簡陋，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敦實而粗壯的男人。黃大有的腦子陡然間就閃現了一下鄭美麗纖弱的身體，兩人反差極大的形象，使黃大有產生了極大的疑問。那男人仿佛很害怕光亮似的，他的身體抖動了一下。但是他的眼睛毒，對黃大有怒目而視。看得黃大有有些毛骨悚然。陳銀利感覺到了屋內的緊張空氣，他推了一下鄭美麗的丈夫，說：“老林，你眼睛有毛病呀。你快讓黃總坐呀，黃總大老遠地從北京過來，他可不是醫生，不能給你治眼病。”

老林轉身拿了一個小板凳，放在他們面前。陳銀利大聲嘆口氣，說：“黃總，您就將就一下吧。他們家也就這條件了。”

黃大有沒有坐。他看到的那個敦實的男人正處在悲傷的旋渦之中，眼淚在眼睛里打著轉。黃大有說：“你恨我是吧。你肯定怪我。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如果我不來，就沒有這場酒；如果沒有這場酒，鄭美麗也不會喝得那么多，如果她喝得沒有那么多，她就不會發病。你說是不是？”

老林的淚水滾落下來，不住地點頭。

黃大有繼續說：“所以，我是罪魁禍首。如果你要懲罰我，我毫無怨言。你選擇吧，你可以打我一頓，我絕不會還手。”

老林沒有打黃大有，他內心的憤怒轉到了看上去并不太潔白的墻上，他的拳頭擊打在上面發出了令人心驚的聲響。拳頭還奉獻給墻壁絲絲的血跡。陳銀利走上前制止了老林的沖動行為。陳銀利說：“老林，人死不能復生。我們還是想想以后的事情吧。”

黃大有說：“明天我來帶你去銀行，我給你撥一百萬。你用這錢料理后事吧。”

老林張大了嘴，淚眼里滿是驚愕。“一百萬？你真的有一百萬？”

陳銀利生氣地說：“不是說黃總有一百萬，黃總給你一百萬。你滿意了？你高興了？”陳銀利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老林仿佛被陳銀利的話逼到了死角，他嘆口氣說：“錢不是萬能的。錢有什么用？給我再多的錢。也換不回美麗的生命。生命是無價的。”說著他又掩面而泣。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黃大有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想掏煙抽，可看了看傷心欲絕的老林，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陳銀利的手機緩解了緊張的空氣。陳銀利趕緊接電話。他一連接了好幾個電話。然后興奮地對黃大有說：“是橡皮。所有的橡皮，都已經買到了。”

“橡皮？”黃大有怔了怔。他似乎忘記了橡皮的事情。但隨即又想起了自己說過的話。他說：“是的，橡皮。讓它來吧。”他的話容易讓人理解為，橡皮是某個人，某個他們都在等待的人。

陳銀利立即又把電話打了回去，他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不管天多晚，都要把橡皮送到鄭美麗家。

夜晚在沉睡。而他們都無法入眠。黃大有坐在了那個小板凳上。陳銀利也找了塊空地，席地而坐。只有老林沒有，他頑固地站在那里，顯得十分地局促不安。他這個男主人反倒更像是一個外人。黃大有想不通鄭美麗會躺在哪里。他環顧四周，狹窄的房間里似乎并沒有鄭美麗。在等待的過程中，三個人各懷心思。他們的思想在三條道上狂奔，卻從不相遇。黃大有在想像著一塊塊溢滿香味的橡皮穿過夜色寧靜下的街道，向老林家行進，那似乎是一幅正在創作的畫，橡皮過處，街道和城市的風景似乎都被輕輕地擦去了。他閉上眼，他感覺到了橡皮的力量。一切都在不經意間消失了。

橡皮是在凌晨兩點時分到達的。一共有三十個人，他們大多數人是騎著自行車，偶爾有一個騎著電動自行車，還有兩個是徒步走來的。在那個不眠的夜晚，有三十個人奔向同一個地方，那個場面在陳銀利的腦子里非常壯觀。那個幽深而黑暗的胡同，那個充滿了悲傷的屋子，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黃大有甚至能聽到，門外那條胡同里，雜沓的腳步聲和自行車聲。雖然已經非常疲憊，但這三十個人沒有片刻地停留，即使那兩個徒步而來的男人，也僅僅是接過陳銀利遞過去的一棵煙。橡皮堆了大半個屋子。香氣把屋內的空氣逼得十分狹窄，老林先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他大聲說：“要這么多橡皮干什么？我從來沒買過狗屁橡皮。”

陳銀利大聲斥責老林，“你少說兩句吧，你的每一句話都是對死者的玷污。都是對黃總一片愛心的不尊重。”

老林還想說什么。陳銀利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什么也別說了。我們回去了。黃總累了，我也累了，我相信你也累了。傷心是能夠讓人疲憊的。我們走了。這些橡皮，可是鄭美麗的。有這些橡皮陪著她。你想想會是什么情況。”

他們向外走。靜靜的胡同里沒有了剛才的喧鬧。奔馳車還停在胡同口。上了車，陳銀利問黃大有：“黃總，您設想一下，有這么多橡皮陪著鄭美麗上路。她的感覺如何？”

黃大有想了想說：“她會忘掉一切。”

陳銀利附合道：“對。她會忘記生活中所有的煩惱，對家庭的不滿，對丈夫的不滿，對前途的不滿。她都能忘掉。橡皮可以幫她擦去一切。”

在車上，黃大有第一次表露了他的內心。他的憂慮覆蓋了那個夜晚的憂傷，他說：“那個人，老林對吧？是個什么樣的男人？”

陳銀利說：“他呀。一個失敗的男人。徹底失敗的男人。鄭美麗對他早就失去了信心。他們的婚姻幾次亮出了紅燈。但都是因為鄭美麗的懦弱而堅持到現在。老林以前在工廠里是個工會主席。也曾經風光過，我記得他還披紅帶花地在廣場上受到過市領導的表彰呢。老林就是那個時候贏得了鄭美麗的芳心的。鄭美麗走到哪里都會說起她的丈夫。老林的幸福生活并沒有持續多久，工廠破產了。他一個工會主席他會干什么呀。老林不僅沒了工作，也喪失了一個丈夫的尊嚴。他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天天除了下棋就是打老婆。鄭美麗都成了他的出氣筒了。老林完全把這個家的重任交給了鄭美麗一個人。鄭美麗也不易呀，她和他一個工廠的。他們是一起失業的，好在鄭美麗還會點財務的活，到處給人家打工。她受過的氣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她從來都是憋在心里，我覺得死亡對她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她終于可以解脫了。”

黃大有沉思了片刻，然后問：“他喜歡下棋？”

“是呀。”

“什么棋？”

陳銀利回答：“象棋。”

“水平怎么樣？”

黃大有的問題倒讓陳銀利有些意外，他只能如實回答：“據說下得非常好，在工廠當工會主席時，他可是廠象棋隊的教練。失業后他天天下棋，什么事都不管不顧的。在這一帶都沒人敢和他下了。”

“事實果真如此嗎？”黃大有問。在得到了陳銀利的肯定回答后，黃大有說：“我要和他下棋。”陳銀利驚奇而疑惑地看著黃大有沉靜的臉。他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些答案。同樣，黃大有沒有給他這樣的機會。黃大有的臉就像是隱在一片濃密的樹林之后。

陳銀利仍然忍不住內心的跳動，他試探著問：“黃總的棋下得如何？”

黃大有回答：“象走田，馬走日。”

棋局被安排在一個空曠的大屋子里，不是老林和鄭美麗的家。那個家太局促，令人壓抑。陳銀利在和黃大有說起這事時，黃大有閉著眼，似乎在想像著那個大大的房子。后來他睜開眼對陳銀利說：“你做主吧。”

即使來到那個大大的房子里，黃大有也并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奇。那個遠離市區的大房子似乎是個廢棄了的廠房。足足有三百平米，墻角還有無法清除的蜘蛛網。房頂是灰黑色的。但是地板還是很干凈的，顯然經過了了刻意的打掃。房子的正中央擺著一張桌子，桌子也新。靠近還能嗅到漆的味道。桌面上擺著棋盤，棋盤不新，木制的。棋子已經磨得有些發亮，字里面的紅黑兩色漆都幾乎掉光了。坐在黃大有對面的老林特意穿了一件黑色的襯衣，眼神呆滯而仇恨。黃大有同樣沒有留意圍在他們兩人身邊的那些人，那些人都是他的小學同學，他們神情莊重地坐在擺放整齊的幾排椅子上，像是網球館里的觀眾。除了對局雙方，離桌子最近的就是陳銀利。他是棋局的裁判。陳銀利的裝束也很正規，他看了看雙方，然后說：“棋是你們下的，規則也由你們定。”

黃大有看了看老林充滿仇恨的臉，輕松地笑了笑說：“你恨我是吧？”

老林點點頭。

黃大有接著說：“好的。如果你贏了，我輸給你一百萬。你聽好了，這與鄭美麗無關。但是如果我贏了，我的要求也很簡單，我想請你結束我的生命。你老婆是我害死的，我理應還她一命。”他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仿佛不是在說生死，而只是一盤平淡無奇的棋局。

陳銀利說：“合情合理。合情合理。”他又對老林說：“老林，你不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嗎？那一百萬夠你下半輩子花了，你完全可以再娶一個比鄭美麗好十倍的女人。”老林卻低下了頭，他的仇恨與悲傷都融化在了他凝神沉思的表情之中，他給人的印象仿佛是在思考，他也許在掂量著那兩個結果的分量，到底他要選擇哪一個。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在老林的臉上，人們發現，皺紋似乎給了老林更多的憂郁與滄桑。也許在場的所有人也在思索著這兩個答案孰重孰輕。陳銀利催促道：“老林，你啞巴了，你說話呀。你同意還是不同意？”

老林抬起頭來時，眼睛里有盈盈的淚光在閃動，他點點頭，嘶啞著說：“行。”

陳銀利同情地拍了拍老林的肩膀，動情地說：“節哀順變。機會可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呀。”

老林求援似地看了看陳銀利。陳銀利故意裝腔作勢沒有看到他的目光，把頭轉向黃大有，陳銀利的臉上立即堆起了笑容，“黃總，可以開始了嗎？”

黃大有點點頭，他的眼睛盯著棋局，那盤棋還非常完整。

此時，空曠的屋子里，空氣都隨著眾人的目光而凝結到了棋盤之上。目光如同是網把深陷在棋局中的三個人罩得嚴嚴實實的。只有老林感覺到了壓抑的空氣，他把領口松了松。下了只有兩步，老林的額頭上就見了汗。自始至終，老林都顯得十分緊張。而黃大有卻輕松自如，好似閑庭信步。

棋局其實是完全按照陳銀利的計劃在進行著。不管老林有多緊張，不管他的內心有多復雜，他的棋都下得有板有眼。兩人的水平不言而喻，局勢的前半程是朝著有利于那一百萬的方向發展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向陳銀利臉上瞟，他們看到陳銀利已經露出了會心的微笑。陳銀利甚至把目光從棋局里抽出來，以勝利者的姿態向觀眾席上掃了一眼，大家就報以同樣的微笑。那個高遠的屋頂之下，那會心的微笑似乎已經決定了一切。有預謀的微笑似乎構成了那個陌生而空蕩蕩的屋子里的主基調。如果不是那塊不經意的橡皮，沒有人會破壞這大好的氣氛。在現場大多數人的心目中，那個遠道而來的小學同學，只是想來揮霍一些自己的富有，揮霍一下自己居高臨下的心情。他們盡可能地滿足了他。那個倒霉的老林，那個已經被他們忘記了的鄭美麗，都成了淡淡的背景。

拿出橡皮的是陳銀利。那塊五顏六色的卡通橡皮，是他隨意從老林家那半屋子橡皮里拿的。他根本不知道，一塊橡皮會讓那一屋子的橡皮都崩塌；他也不知道，一塊橡皮，會讓一個人的精神都垮了下來。誰都沒有注意到那塊橡皮給老林帶來的變化。那塊小小的橡皮只是在陳銀利的手里不經意地把玩著，它在陳銀利的手里上下翻飛，像是一個小小的精靈。老林的眼睛隨著那橡皮也上下游動，目光像是蛇一樣。之后，老林的腦子像是灌了水，他的棋風一路下滑，棋藝一泄千里，像個初學者，很快就把勝利的天平拱手交給了黃大有。黃大有一直緊銷的眉頭也舒展了。不管陳銀利如何使眼色，打手勢，老林就是看不見。汗水不僅濕透了老林的襯衣，也打濕了陳銀利的內心。結局朝著相反的方向急轉直下，這根本不是陳銀利希望看到的。眼看著棋局迅速地向終點沖刺，陳銀利只能使出下三濫的手段，他突然裝作人事不省的樣子趴到了棋盤之上，他的身體把那個殘局全壓在了身下。在觀眾的驚呼聲中，黃大有喊道：“小陳，小陳。”不管黃大有如何地呼喚，陳銀利都沒有反應。

在開車去往醫院的路上，躺在后座上的陳銀利像只死豬。開車的是神情沮喪的黃大有，車開出去有十分鐘，在一個十字路口遇到了紅燈，黃大有對后座上的陳銀利說：“小陳，你醒醒吧。別演戲了。”

陳銀利哼了幾聲才不情愿地坐直了身子，他揉揉眼睛，驚奇地問黃大有：“黃總。我沒有演戲。”

黃大有說：“我告訴你，我根本沒有在休門小學上過那一年學。”

陳銀利咬著牙沒有說話。

黃大有說：“那些都是你的演員吧，他們都很合格。我相信你肯定能拍一部好的電影，沒準能拿奧斯卡呢。可是你知道嗎？你這部戲里只有一個人不合格，那個人就是我。”

陳銀利問：“為什么？”

黃大有說：“因為你不知道你的這個演員心里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