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東是個小個子,2002年我在魯迅文學院學習,建東從石家莊趕來組稿,我們相識好多年了,都是在電話里交流,在文學期刊上交流,也見過建東的照片,真正見面我還是吃了一驚,建東這么小,跟個小孩一樣,這確實是我當時心里的真實感覺。我如實交待不知建東會不會生氣?建東是華北大平原的燕趙漢子。也許與他年輕有關系。更深的原因,我剛剛讀了他的短篇小說《自行車》,寫得很精致,不但有傳神的細節,整個氣氛語調都是低沉入微的,讓人懷疑出自南方作家之手。我一直對江南懷有敬意,江南意味著精致和細膩,如果這種特質出現在北方作家之手,我就格外注意了。我記得不錯的話《自行車》發表在2000年左右的《青年文學》上,因為有劉建東這個姓名,我就瀏覽一下,反而給吸引住了,一口氣讀完了,建東也讓我刮目相看了。其實2002年秋天,建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長篇《全家福》,發表在《收獲》雜志上,陳曉明等評論家撰文評價,成為2002年度文壇的一個亮點。這部長篇的諸多特點我就不講了,建東顯然在《全家福》上實現了一個小說家的突變、羽化,把早期小說中最核心的元素裂變成一聲巨響。我不知道建東的處女作是哪一個,我固執地認為處女作決定一個作家的終生創作,不管它多么稚嫩,其中一定包含了作家最原始的生命力和底氣。我不是批評家,但我是一個教師,講授寫作課二十余年,專門給學生剖析古今中外的文學經典,講臺即手術臺,大拆大卸,重新組裝,摸索出了一些規律性的東西。《自行車》是建東最早的一批作品大概不會有錯。我也只是讀了他個別的極小一部分作品。在長篇《全家福》發表前,建東的中短篇小說集入選中華文學基金會的“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這是一個標志性的叢書,許多作家由此起步進入創作輝煌時期。幾年后,建東又在山東文藝出版社出版代表性的作品集,這個名為“新活力作家文叢”的叢書有點專門供專家研究的意思,有作家的代表作,有創作談,有作品目錄,有評論目錄,著名評論家施戰軍在總序中對每位入選的作家進行中肯而公允的評價。不久前,另一位著名評論家吳義勤主編的《2006年中國長篇小說經典》推薦的2006年中國最有影響的九部長篇小說中有建東的長篇《女人嗅》。建東的創作勢頭之猛可見一斑。2007年7期《山花》上又見到了建東的中篇《糖果與棺木》,這應該是建東的最新作品,在評論家尚未發出聲音之前,我可以自由隨意地發揮了。這部中篇寫的是“文革”時期的故事,是兒童視角。幾條線索交織在一起的很復雜的故事網。“我”,這個六七歲的小孩跟父親的緊張關系,小說開頭就告訴我們,小孩恨父親,專門跟父親作對,不惜自殘,讓大車壓斷自己的小腿,躺在醫院里,大人肯定會忙起來的。不過也讓人吃驚,小孩何以如此對待父親?隨著故事的展開,我們明白了,這個孩子是母親與另一個男人的產物,母親早早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因為這個男人是局長,局長特意把懷孕的情人安排給父親,父親的軟弱無能可見一斑。孩子有理由對抗這個名不符實的父親。孩子的小姨,一方面尋找母親的死因,一方面又愛上了孩子的可憐至極的父親,這是小說的第二條線索,這種愛注定是絕望的,接著就引出小說的第三條線索,小姨絕望中不斷受到劇團男同事的騷擾,騷擾久了,也就有戲了,小姨的名聲壞了,成了一個“開放”的姑娘,甚至懷了孕找父親,也就是姐夫幫忙打掉孩子,也可以看出小姨對姐夫的愛沒有變。第四條線索,父親續弦,繼母是個病秧子。一個讓局長如此擺布的男人,無恨無愛,娶一個這樣的后妻也在情理之中。第五條線索理所當然就是孩子真正的父親,那個大權在握可以安排別人命運的局長,小姨數次追逼毫無結果,局長大人只能在“文革”的風暴中毀滅。母親死了,繼母死了,小姨的結局也好不了。父親徒有虛名,生不如死。小說還有另一條線索,趕車的老漢以及他做棺材的兒子。如此多的故事壓在一個小中篇里。建東從糖果開始下刀,以一貫之保持了“自行車”與“全家福”中照片這些微小的物件,從容不迫地把眾多故事裝在了“中國盒子”里。小說的“小”本身就是雞毛蒜皮,捕風捉影,撒豆成兵;小說另一個“小”就是不同的聲音,我劉建東的聲音,我劉建東的目光,我劉建東如是說,這是一種哲學,哲學的定義為世界觀,世界觀者,觀世界也。劉建東就這樣來寫他自己童年記憶中的“文革”。更讓人稱道的是彌漫在眾多的故事里的氣氛。糖果,每個時代的孩子都喜歡糖果,甜中有苦澀,棺材意味著毀滅,眾多的人生毀滅了。絕望與壓抑。絕不是故事會,不是老掉牙的講故事的方式,在建東的敘述中我們可以強烈地感受到現代派文學先鋒文學的某些特質,建東是講究敘述手段的,是注重“怎么寫”的。一個小說家應該窮其一生關注“怎么寫?”我情愿把它稱之為寫作哲學。文脈是山水相連的,是有源頭的,河北眾多作家的特點恕我不一一點評價,有專家公論,在我有限的閱讀記憶中,河北作家應該多多少少與韓愈有些關聯。唐宋八大家之首,換一句話八大家真正稱為大家的也就韓愈柳宗元蘇東坡。過去有韓濤蘇海之說,大意是韓愈的文章跟波濤一樣洶涌有氣勢,因為情感深沉敦厚,蘇東坡則是恣肆汪洋自由瀟灑。據說毛澤東當年寫文章新聞味太濃,太時髦,老師建議他讀讀韓愈,一下子有份量了,毛文體可以說是新聞體加韓愈。韓愈的《送孟東野序》可以看作創作心理學,《送董邵南序》、《祭十二郎》,其情感的沉郁真摯,感人肺腑,直逼太史公自序與《報任安書》。我們的散文有悠久的傳統,很難想像一個陜西作家不受司馬遷的影響,也很難想像華北大地的文學之子不受韓昌黎的影響。一句“燕趙多慷慨悲涼之士”,讓我們油然而生英雄之氣。從建東的文字中可以感受到這種遙遠的氣脈。康定斯基對美的定義是“心靈的內在需要”,我以為與韓愈的沉郁風格是同樣的道理,美不是外在的東西,是內在的精神,甚至不是歷史,所謂歷史真相,第一歷史,美和真還是有區別的。沈從文筆下的湘西與《烏龍山剿匪記》中的湘西哪個真實?但沈從文的湘西給我們湘西的美這就夠了。建東從日常生活的普通而平凡的家什寫出了華北大地的美,小個子劉建東顯示出了他的大。
我和建東2002年見面于北京八里村,但相識更早,1999年左右吧,在電話里聯系了好多年。有時候是建東的母親接電話。知道他曾經在蘭州上大學,與西北有緣。知道他是一個很敬業的編輯,一旦約稿,便鍥而不舍,極有耐心。他編發過我好幾部小說,印象最深的有這么幾篇。中篇《躍馬天山》,發表在《長城》2000.2期,反響不錯,轉載并收入各種選本,接著是長篇《老虎!老虎!》,1997年6期《黃河》以中篇形式發表了一半,另一半《長城》2001.9頭條發表。春風文藝出了單行本。建東是個不錯的編輯,他主持的欄目,全國許多作家的作品都在此發表。我的職業是教師,教寫作課,批改作業,每年有幾百節課要完成,寫小說純屬業余。建東是職業編輯,副主編,編雜志、看稿子,跟教師批作業沒多大區別,其中辛苦我是理解的,也是我樂意寫建東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