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是我的生命過程

林徽（以下簡稱林）：坦白地說，我跟郭文斌有同感，我想可能不少人會有這樣的感覺，覺得你有點不可捉摸。你可以在完全不同的職業間跳躍，比如從國際問題研究所忽然間跳到絲綢公司，然后你出國，在美國一待10年，在日本航空公司的紐約分公司工作過，后來又拿了一個廣告設計的學位。然后你開始寫作，出版長篇小說，寫電視劇，然后你又回國工作了，你的寫作風格跟你的職業變化一樣，在題材和風格上表現出大幅度的跳躍。你知道嗎？就是這個變化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最初看到你的名字是在《小說月報》上，《母親和她的情人》，看了很感動，覺得這個小說里有種與眾不同的東西，那是2005年吧？后來在《作家文摘》上看到你的另一個中篇《勞倫斯的玉》，覺得你走的是以情喻世的那一路，很老派，很純粹的風格。到了2006年，忽然間在《作家》上看見一個短篇叫《靈魂紀事》，覺得非常有意思，在嘻笑怒罵之中有很深的同情和感傷。我就看作者的名字，是欣力，我懷疑這個欣力是不是就是那個欣力。后來我就跟蹤你，發現你在去年連續發表了一系列反諷短篇，而且你還有兩個長篇和電視劇，《紐約麗人》是比較有影響的。我覺得這個人比較奇怪，那時候就產生了采訪你的想法。從職業到生活到寫作風格，這么大的跳躍和變化，是為什么？在這樣的變化里，你的感受是什么？

欣力（以下簡稱欣）：小時候，我是一個非常膽小的孩子。其實我現在也膽小。

林：你做的事可是很大膽啊。調工作，出國，回國，寫電視劇正賺錢的時候，突然不寫了，認真寫起小說來，好像別人需要瞻前顧后想半天的事，到你這兒，一下子就決定了。

欣：我其實很怕孤獨的，就是那種膽小的人。可是，我的好奇心非常強，天性比較敏感，在我人生的幾個重要關頭，我心里頭都會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它牽著我，叫我非去做那件事不可，否則就寢食難安——就是我必須給我自己一個機會，開始一個新的生活。所謂新生活對我來說其實萬變不離其宗，就是過一種有活力有創造力的生活。我有一種很強烈的“看世界”的愿望，從研究所跳到絲綢公司，純粹就是因為這個愿望，在公司里可以有很多出差和出國的機會。我一向對錢不太敏感，但是對我眼睛里看見的東西非常敏感。我在那兒只待了一年，因為日語好，是業務骨干，一年中出差出國機會不斷，很開心。然后，因為客觀原因，我去了美國，一待就是10年。

林：兩年兩個單位，而且完全跨行業，出國10年又回國，周圍的人怎么看你這種變化的？

欣：一開始人家還覺得可以捉摸——從研究所到公司嘛，因為掙錢多；從公司到美國嘛，因為掙錢更多。到了2000年，我從美國回到中國工作，人家就不理解了。兩邊的人都不理解。理由還是一個錢的問題。可是，我不是那個思路。錢對我也重要，但是我做決定先考慮的不是錢，而是我的那個生活原則，就是我剛才說的，過一種有活力有創造力的生活，不一定成名成家或如何富有，真的不是，就是心靈不能干枯。我這樣說不知道是不是說清楚了。在美國的生活，到后來就讓我覺得我這個人要干枯掉了。我想我是一棵移植錯了的樹，那個土壤是不適合我的。但是我特別感謝那段生活，它開闊了我的眼界，特別是讓我真正認識了自己，也認識了世界。可是，我不能那么干枯下去，我要把自己扎進屬于我的土壤里，所以就回國了。

林：就是說，每一次的跳躍和變化都是你在給自己一個機會，包括作品風格的變化嗎？

欣：是的（笑）。

林：你好像不太在乎自己的定位？隨心所欲地寫。那么，你的寫作風格是什么呢？

欣：寫作對我既不是職業也不是事業，它是我的生命過程。生命是不能規劃的，因為它不按你的規劃走。生命的沖動，寫作的沖動就是那樣。我寫完第一個電視劇，掙了些錢，那時候覺得挺不少的了，可是我突然就不想寫了，盡管我知道我要想很快地掙錢出名，就得一部接一部地寫、拍，不管好歹，混個臉兒熟。可是我沒法勉強自己。沒沖動，沒感覺，你寫的東西不是你想要的，手里弄著這個，卻想著趕緊弄完去寫真想寫的那個，就非常累。所以，我只寫我想寫的，別人看著可能不行，但對我是一個成長的過程，是不能省略過去的。一個認真生活的人就是這樣吧？從不成熟走向成熟，一個作品就是一個腳印。所以，就是順其自然。風格題材變化了，但那個“核”里的東西是不變的，就是我在給文斌寫的稿簽里提到的那個“核。”

林：那個“核”指什么？你寫愛情很動人，是來自真心的那種，比如《母親和她的情人》；你諷刺起來，卻是嘻笑怒罵，痛快淋漓，比如《一個克隆人的自白》。那么，你的言情小說和反諷小說里的“核”是一樣的么？

欣：是一樣的，那個“核”其實就是我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文如其人，這話一點不假。文章就像一個人的眼神，是沒法化妝的。即便你戴上再厚的面具，眼神會暴露一切。所以我看人就看眼睛，假如他是文人，那看他的文章就跟看他的眼睛一樣。

林：說說你的世界觀？

欣：愛，真誠，憐憫，還有不斷的自省精神，我覺得是一個人應該追求的。

林：愛情觀呢？你寫的愛情總是很揪心的。

欣：愛情就是同甘共苦，就是分擔和分享，分擔艱難困苦，分享快樂幸福。這是需要勇氣的。“文革”期間，很多人自殺其實就是因為他最看重的那個人不跟他分擔。所以我覺得真正的愛情只屬于那種勇敢和純潔的人，比如《母親和她的情人》里的三個人就都具有這樣的精神氣質，《勞倫斯的玉》里的女主人公實際上也是這樣一種類型。表面上，他們可能跟生活妥協了，但在骨子里，不是的。他們都不是聰明人，可是他們的生命是真正有價值的。

林：什么契機，使你開始寫幽默反諷短篇的？

欣：我寫東西非常投入。《母親和她的情人》我寫到最后，心里特別難過。這樣子很累心的。那時候我需要一些調整和休息。我就找書看，正好看到埃梅的小說集，我覺得挺有趣的。那個《生存卡》，他是從人性的角度寫的，我想要是把它中國化一下，深入到對社會政治的剖析和反諷這個深度，會更有意思，就寫了《針對薄情寡義者的新法規》。在這個系列的寫作中，朋友們的意見和我自己對經典作品的閱讀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我漸漸發現了自己的問題，就是冷嘲熱諷過多了，同情和憐憫少了。我重讀契訶夫的幽默短篇，比如《一個文官的死》《胖子和瘦子》《套中人》等，我特別贊成高爾基的話，他說：“我在安東·巴甫洛維奇的每一個幽默短篇小說中都聽見一顆純真的心所發出的平靜而又深沉的嘆息，這是一個對那些不善于尊重自己人格的人們寄予滿懷同情的人所表露的失望和嘆息。”我一下子就明白我往下該怎么寫了。所以從《靈魂紀事》開始，后面的幾個如《一個克隆人的自白》《鵝有一個夢想》就有了變化。克隆人是一個獨裁者，他是有罪的，他的悲劇就在于他不知道自己罪在哪里，還以為凌駕于眾生之上是他的使命。對于這樣喪失了靈性的心靈，我對他在嘲諷的同時，是寄予了同情的。奧勃洛莫夫對作家說過一段話，他說：“能使思想結出果實的是愛。你們應該向墮落的人伸出手把他拉起來。如果他瀕于死亡，應該為他痛哭，而不是嘲笑他。你們應該愛他，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對待他像對待自己一樣。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我才讀你們的作品，向你們致敬……”

我覺得他說得真是好。

林：談談你的偶像？

欣：托爾斯泰、甘地、特麗沙修女。世上最難的事是戰勝自己。古羅馬哲人塞奈喀說：“一個人有凡人的脆弱而又有神的自在無憂，那就是真正偉大的人。”托爾斯泰除了是一個偉大的人，在寫作上，他還是天才。《安娜·卡列尼娜》真的是一部偉大的著作，就是你說的以情喻世，以愛情為主線，寫社會，特別是寫到了人性的深處。讀到安娜自殺前的心理描寫的那一段我就想：他一個男人，怎么會這么懂得女人呢？我是女人，我知道的，他寫的那種心靈撕裂的痛苦非常真實。在讀魯迅的《傷逝》的時候，我也有這樣的感嘆。

林：是的，別林斯基說過，“才華不是華麗的外表，不是娛樂，而是看到生活深處的能力”。

欣：是的，大師都是有這種能力的人，音樂家如莫扎特、貝多芬、肖邦，他們總是用一顆仁愛敏感的心看著眾生，看到人的心里去，看到連當事人都看不到的東西；同時，他們又是眾生的一員，以真心體驗真心，所以他們的作品流傳百世而不朽啊。

林：最后一個問題，你經歷相當復雜，可是跟你交往，覺得你挺單純，或者說挺純粹的，是怎么回事？

欣：是天性吧。我崇拜的那些人，像托爾斯泰、甘地、莫扎特，他們都是非常單純的人。一個單純的人才能做成大事。我不是說我，但是純粹確實是做大事業者必備的素質。因為只有一顆純潔的心靈才能感受到其他心靈中深隱的痛苦，才會同情，會愛，會付出。（笑）

是這樣的吧？

林：我想是的，我同意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