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以下簡稱李):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從你的“寫作方向”開始?在你的小說中,我發現有三條路徑(至少),一是像《自行車》那樣的,寫實性較強,里面有著淡然的憂傷的溫情;另一類是《減速》,它有很強的實驗性,建立于荒誕之上,有特別的飛翔感;還有一類,像《全家福》等,它是一種“中間道路”,以某種類似童年視角下的記憶開始,展示生存的復雜和艱辛,卻也時時有意露一下虛構的尾巴……你個人,更喜歡你自己的哪一類?
當然,一個寫作者,優秀的寫作者,都不會將自己畫地為牢地困在某一類題材上,我問的是“更”,為什么?
劉建東(以下簡稱劉):你說得很對。在我們倆的交往過程中,也正是因為對彼此小說的理解而互相欣賞對方。我的小說你看得透,因為就彼此的小說,我們已經說得太多。是的。我的小說可以這么劃分,我并不反對,當然,這并不是因為我刻意地要把自己的作品先貼上標簽然后再寫,你知道,我們都不是那種寫手。就我自己而言,我可能更喜歡有實驗性的東西。也就是你說的第二類。這一類東西我寫起來非常地暢快。我感覺小說要寫得更像小說,就要從小說的本身去看待它,對待它,對一個寫作者而言也就是如何去伺侯好它。這是有難度的。
李:在我個人的閱讀趣味中,我更欣賞你的第二類和第三類。哈,我看中的,也是它們強烈的藝術質地。你談到小說要寫得更像小說,能否更具體地談一下,如何才能更像?
劉:我想,小說和一個人,一件物品,都有類似的東西,你判斷一個人的好壞優劣,你要從他的品行等內在的東西去選擇,小說亦然,也就是說,小說要成為小說,也要有它本質的東西,而不是其它外在的東西所強加給它的。它有自己的規律,有自己的品行,我們寫作就得尊重它,而什么樣更像小說,我的理解是,讓小說自己去說話,而不是代它去說話。
李:這個回答多少有點兒玄妙。我理解你的意思,就是說,看小說,要從小說的本質質地去衡量,而不是用道德的、意識形態的或者其它的非文學的東西去衡量。是不是這樣?
劉:應該是這樣。
李:可是,我,我們見慣了太多的“鞍子套到馬頭上”的評論家或者所謂讀者。他們愿意簡單化小說,將小說“譯”成他們能理解的道德或者什么話語。我想,你的小說是不是也經歷過這樣的“翻譯”,對此,你有怎么樣的想法?
劉:每一篇小說發表了當然就無法擺脫你說的那種讓人去評說的境界,那種境界對某些人是有用的,可是對于我們就不一定有多少益處,如果過多地注重那種“譯法”,反而會害了自己。所以說,保持自己的個性是我寫作的基點。
李:你的小說《減速》,讓我看到快捷的力量,讓我讀到天馬行空時的飛揚,也讓我看到,你對游戲的看重,在初讀它的時候,我感覺如同初讀唐納德·巴塞爾姆的小說,有一種強烈的驚艷感。我很想讓你多談一下這篇小說。它在中國,是不多見的。是難得一見的小說。
劉:是的。這篇小說我把它當成我小說寫作歷程中重要的一篇,寫作這類小說時我處于一個忘我的狀態。我感覺后來這種狀態不太好找了,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我也在問自己。那一個時期我寫了好幾篇這樣的小說,最早的一篇叫作《我的頭發》。那一年,李敬澤老師在《莽原》雜志主持一個欄目。我的小說就在那里發了。后來就有了《減速》和發在《十月》上的《心比蜜甜》。《減速》的寫作過程對我來說非常地愉悅。就像是在欣賞達利的畫。我盡量讓自己保持著情緒和寫作上的速度,我想寫作上的減慢速度也是必要,但在寫作中我無法控制它。里面的語言、情境、故事以及人物,都像是一根線,把我當成風箏給拉到了空中。
李:在我看到的評論中,他們集中說的是,減速的必要,人物關系,等等。而我,更愿意在此之外,看它所呈現的“藝術之光”,它是難以言說的,卻是強烈存在的。
劉:對。我想把自己的小說更具有繪畫的氣質,我覺得繪畫更接近于藝術的本質。你說的藝術之光是我們都在追求的一種境界,就像當初我看你的《那支長槍》以及后來的《如歸酒店的敘事》。
李:陳曉明教授借用德里達之口反復說,在文學中,可稱為“文學性”的東西是很少的,而我,而我們,可能恰恰看中的是,這稀薄的文學性。我只能說出它的不是:它不是政治的附加,不是哲學的附加,不是道德的附加……
劉:是的。稀薄這個詞用得好。我突然意識到了。我感覺我們就像被厚重的空氣壓著一樣。我們只能透過那么一點點的空缺,看到頭頂上的陽光。但我相信,雖然稀薄,但它存在著。這也是幸運的。
李:你剛才說,“保持自己的個性是我寫作的基點”。我想問一下,你所說的自我個性是天生的還是加入了后天的補充?是否是一種,混合的結果?那,它會不會在你以后的寫作中繼續變化?我也想知道,你是在什么時候“發現”自己的寫作個性的?
劉:關于寫作的個性,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形成的。肯定有許多種因素,比如閱讀的喜好、范圍,還有本性中的某些東西。它是在某個時期渾然天成的。每一個人的寫作路程都可能有它天生的宿命,它是無法更改的。我想我也一樣。個性將決定自己的寫作。
李:它是不是意味著,盡管趣味上有諸多的接近,個性還是將個人區別了出來:凡高成為了凡高,高更成為了高更?
劉:當然。我們都喜歡高更和凡高。但是他們兩人也一度成為仇敵,互不來往。藝術其實就是你死我活。
李:哈,我倒不那么激烈。其實,在你的骨子里,也不是那種激烈的人。
劉:最好的藝術是偏激的。我始終相信這一點。我不是,但是我想。可這一輩子只能這樣了。
想想而已。
李:你的小說,《全家福》,是在多年之后依然讓我記得起的小說之一,近年來給我留有特別印象的長篇還有王力的《英格力士》和莫言的《生死疲勞》。它們共通的藝術質地,和對世界的自我探尋讓我感動。在你的這篇小說中,豐富而敏感,甚至不乏尖銳。那些人物和人物的命運有種渦流一樣的力量,讓人吁嘆。
劉:這篇小說耗費了我太多的東西。其實這篇小說是對我以前所有努力的一個總結,一個妥協。你說到了渦流。是的。每一個人可能都生活在無形的旋渦之中。每個人的命運都不同。但有一點是相同的。我們對世界的敏感。我們生下來就是在和這個世界對抗。
李:妥協?
劉:妥協是我覺得在這部長篇里,我做得仍然不夠好,我仍然為了能讓更多的人去理解它做了某些退讓。比如在虛與實的安排上,我可能更多地顧及了實的部分,而虛的部分我卻隱匿了許多。我想,如果更多地回頭看這部小說。我會發現自己的局限,我會發現,自己在剛才我們說的激烈上做得仍然不徹底。
李:我覺得,你的這部長篇,在飛翔感中加入了更多重的東西,有了生活和具體的泥沙。有了意在言外,接連閱讀者經驗的痛感腺。無論如何,這篇小說都是優秀的,哈,我所說的優秀也不是當下意義,或者所謂的時代意義——我對自己的眼光有著一種狂妄的信任。可是它,這部長篇卻多少受到了可怕的漠視。
劉:小說在我心目中不會飄在某個地方,空中,地下,樹上,等等。它是不確定的。我更喜歡小說的這種自由度。它讓一個真正對小說喜愛的家伙能夠充分地展示自己的能力。飛翔和沉重可能都是我們生活中無法躲開的兩部分。讓它們充分地融合,是一篇好小說必須的。
李:這種可怕的漠視,我知道,是對你構成影響的。
劉:漠視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對自己失去信心。我覺得它可能對自己產生些影響,但不會太大。你也知道,我們倆相知太久,我的個性就是那種裹著自己,我不大喜歡張揚。我喜歡的寫作狀態是把小說寫完。然后不再去管它。
李:是的,是啊,然而,在那之后,你的那種更強烈游戲性的,張揚的,甚至略帶瘋狂的《減速》類的小說卻基本沒再出現。你也知道,我個人,特別希望能再看到它們。
劉:我自己骨子里也是。后來的寫作,并不是沒有。我前兩年在《花城》上發的那個中篇《天邊的椰子樹》就是這樣的一種回歸。我試圖讓自己不要忘記以前自己寫作《減速》時的狀態,不要忘記自己對那種變形、荒謬,甚至不可理喻的追求。
李:哈,那你想沒有想過所謂讀者接受的問題?
劉:想過,但是一旦我想了,我發現自己寫的東西自己并不喜歡。它會讓我痛苦。
李:而作為編輯,你在編輯稿件的時候,會不會更多地,從一般的讀者的角度去猜度?你是如何調整這種關系的?
劉:編輯和寫作我分得很開。從我開始做編輯的那一天起,到現在也有九年的時間了,我會更加地從讀者的角度來看待我的權力,編輯這個權力是讀者給的,所以我要尊重他們。如今,做文學編輯并不是件輕松的事。它要顧及到很多方面,比如市場,比如訂數。還是不談訂數吧。它讓所有做文學編輯的人都汗顏。
李:你的中篇《殺雞》、《看電影》是我所喜歡的小說之一,它有意籠罩在一種回憶的舊氣息中,模糊,詩性,所有言說都點到為止,大量的“事件”都留在空白里,讓人猜度和回味。我想問一下,你是如何“找到”它們的?
劉:還沒有人問過去找尋什么的話題。我并不感到驚訝,因為你看問題一向太尖銳,這方面我是非常佩服的。我太多的小說可能留下的空白都很多。我最初讀小說時,我對海明威的一個短篇小說《雨中的貓》就非常感興趣。它的這篇小說就留下了太多的空白,它讓我讀完之后永遠忘不掉它。說得太滿,把小說寫得像一個大大的南瓜,那不是我喜歡的。小說像小說,就因為這給予了語言很好的想像和收縮的空間。我們去想,我們去看,我們永遠不可能想到所有,也不可能看到所有。這就是真實的生活。為什么我們總要把自己看到的那一點點皮毛就當作生活的全部呢。
李:說得太好了。為什么要問如何“找尋”?因為我感覺,小說和一個寫作者相遇,其實是一個尋找過程,小說即使在“那兒”,即使我們面對的都是同一個故事同一個問題,而到了優秀的寫作者那里,小說也會呈現不同質地,彰顯他的個性。你選取的,是適合你使用的,是你能夠用好的材料。
劉:對。找尋。這個詞其實是可以為小說正名的。現在大多數的小說都離這個詞太遠。不是找尋,而是粘合,太多的化學成分,有毒。
其實一個故事提供給寫作者的素材基本上是不大有出入的。關鍵在寫作者自己。把它穿在自己的小說身上,有高有低,有胖有瘦,有演員,可能也有乞丐。有正常人,可能還有殘疾。
李:哈,你的話讓我想起李敬澤在河北泊頭的一個講座,他選用的材料是林語堂的一句話,原話我記不得了,他說,小說應當是對我們被矯飾的生活的一種警告。粘合,實際上本質上是一種矯飾。進一步的矯飾。
劉:就像是家俱。尤其是剛裝好的房子。千萬不能馬上就住進去。會得病的。
李:我想問一下,你的寫作時間應當不算太短了,你感覺找到自己了么?如果推薦,你愿意推薦你小說中的哪些讓我們閱讀或重新閱讀?
劉:是啊。一想想自己的寫作,就感到自己老了。我想,我還是喜歡我們前面提到的幾部小說《全家福》、《減速》、《我的頭發》、《天邊的椰子樹》、《殺雞》,還有《三十三朵牽牛花》,包括后來的那個長篇《女人嗅》。
李:長篇,短篇,中篇,你都寫了不少,在你的感覺中,這三種文體間是否有某種的界線?它們是不是需要不同的操持方式?
劉:是的。肯定有某種界線。不然也不會把它們分開了。至于界線在哪里,我也說不清。楚河漢界那樣的界線肯定是不對的。而對具體的某一個門類,寫作起來它是自然而然的要用不同的操持方式。剔牛是一種方式,殺雞當然不一樣了。長篇可能會更鋪張,而中篇像是一個害羞的女人,短篇像是從水里去找尋露珠。
李:很妙的比喻。
在你的小說中,在我看來兒童視角是你運用最好的方式,它透出了淺憂傷,性靈和詩意。你選擇這樣的視角,是不是有意?你運用它的意圖是什么?
劉:可能是不經意間的。這可能是對80年代我成長階段的某種回憶。因為對所有男人來說,青春期是最值得記憶的。
李:哈,小說,或者敘述者是不是要長大?你會不會在以后的寫作中,更多用成人的,他或者你?
劉:不知道。下一部要寫什么,可能對我自己也是個謎。這也許是個不太好的習慣。我不會刻意地去安排自己的寫作計劃,就像你寫長些的東西要有個提綱一樣,我卻沒有。這可能不好。
李:速度,在你的小說中,我時常感覺一種迅捷,它時常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覺得,你的小說既有很好的故事又有很好的核,你似乎不太經營“深度”,但卻讓人感覺它有內在的包含。
劉:是的。我也感覺到這一點。速度快。我也想減一下速。這個問題我記得我們討論過許多次。深度是隱藏在背后的。我不大喜歡故作高深。
李:哈,我覺得我的精細也不好,恰恰少了你所有的自然的一些東西。妙趣橫生的在你那里多,而我只能設計。
劉:細節其實太過重要。但是過于地強調反而是一個累贅。像言情劇,像底層寫作。
李:說得好。
劉:你的好處在于你對語言的把握。我覺得你讓語言真正成為小說的主人了。語言在你的小說里讓我感到非常震驚。它活得太自由,太自己了。而我沒有你的詩人氣質,所以我要用更多的努力去做。
李:而我,卻是喜歡你的語言和故事的。真的很喜歡。哈。自己缺的,往往是自己想要的。哈。我們這樣說,是不是像相互吹捧?……
作為編輯,《長城》雜志副主編,你希望在你的編輯過程中讀到什么樣的小說?能點燃你的興奮點的小說多么?
劉:說實話,不太多。我欣賞有個性的雜志,有個性的小說。但很遺憾,我們發現大家都在照著一個模子在寫作,這無可厚非,他們想讓選載。我們雜志本身也希望轉載越多越好。這也是我們的工作成績。我感到很無奈。
李:那你如何看待當下寫作,看待“底層文學”的倡導?這個問題也問過正萬兄,我想,你也要回答一遍。
劉:寫底層真是無可厚非,大師級的人物不都在寫底層嗎,卡夫卡,馬爾克斯,不都是底層寫作嗎。但底層寫作不能把蘿卜纓安到紅纓槍上。這一點就讓人惡心了。我覺得現在作家這個稱謂令人有些擔心了。中國的文學選刊可能太多了。但是又太少。因為風格相似。
李:是的,我們缺少另外,缺少豐富性。而寫作,更大程度上應當是一種“突變”,是對舊有的挑戰和補充。米蘭昆德拉曾反復過布洛赫的一句話,“發現是小說惟一的道德”。
劉:更多的可能是重復,刊物重復刊物,作家重復別人,也重復自己。按你的說法。現在的文壇好像是缺少道德的一種局面。因為缺少發現。
李:哈,同樣是那個昆德拉,他在談到前蘇聯文學的時候也說,大批文學作品正在生產,卻有太強的一致性,它們不為發現提供新質。當下,我們的文學也多是如此,缺少新質,缺少個人化的發現。
劉:生產。是呀,產煤是生產,汽車也是生產,電視也是生產。手機也是,我發現,在一個酒桌上吃飯,有好幾個人的手機都是一樣的。這就是生產帶來的。
李:那,我想問一下,你是否準備,在這種以敘述空轉為主流,以平俗和“大眾娛樂”為目標的當下寫作中,繼續堅持和保持自己?它,可能意味“珠混魚目”,在俱下的泥沙中不被認識。
劉:無所謂。保持自己是肯定的。不是清高。而是無奈。因為自己不會其它的選擇。
李:也許,寫作,在一些作家那里,就應當是“寫給無限的少數”的。在此,我也向你的堅持表達個人的敬意。瓦爾特本雅明在談到波德萊爾的論文中,說“他的巴黎永遠是人口過多的巴黎”……我覺得,你的寫作也是使我們的人口獲得了增加,它豐富和添加了我們的文學。在這點上,我不提倡計劃生育。
劉:哈。我們是一致的。小說給我們帶來的遠比某些利益更重要。
李:是的,它給予我們的,遠比我們給予它的多得多。我們是幸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