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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欣力,太深的了解說不上,因為我們從未謀過面。卻相知,這種相知來自我們的文字“往來”:她在《小說選刊》分管我刊,還三次當了我個人的責任編輯,文字交道是打過不少的。所謂文如其人,要這樣說,關于她,我是有些話可說的。況且,我雖不自以為十分了解她,對于她的印象卻不可謂不深刻。
這第一個印象是,她這個人太難以捉摸了。
先說她的作品。
看欣力的小說,我感覺她好像要把這個世界“一網打盡”。曾和一位朋友探討過欣力的創作。我說,如果她成功了,那么這種成功是源于她的“一網打盡”;如果她失敗了,那么這種失敗也是因為她的“一網打盡”。
從題材上說,有域外題材的如《聯合國里的故事》和《紐約麗人》兩部長篇,由后者改編的電視連續劇曾在央視黃金時間熱播;有家族傳奇如《母親和她的情人》《勞倫斯的玉》等;還有她從去年開始連續發表的荒誕反諷系列短篇如《靈魂紀事》、《丟失記》、《一個克隆人的自白》、《鵝有一個夢想》等,后兩篇同時在我刊發表。
給欣力帶來社會知名度的,似乎是《紐約麗人》。在一次聚會中,當欣力在電話中向我索要一位作家的通聯時,在座的幾位白領投來艷羨的目光。接下來的話題就成了《紐約麗人》專場研討會,大家的興致再也回不到正題上來,弄得請客的東家很懊喪。說實話,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欣力會“知名”到如此程度。大家普遍認為,《紐約麗人》要比《北京人在紐約》更有感情和思想深度,特別是彌漫于其中的憂傷和溫暖,感人至深。
而我最喜歡的,還是她的中篇《母親和她的情人》。
欣力寫被剝奪的愛情,寫善良的罪,寫平靜表面下深隱的痛苦。她的敘寫是平靜的,而在這樣平靜的敘寫中,卻賦予了女主人公風云激蕩般的自由氣質和勇敢精神——自由而優雅,勇敢而高貴,讓人想起托爾斯泰的安娜,屠格涅夫的麗思。欣力言情,動人心扉。
從長篇到中篇,再到短篇;從傳奇、寓言,再到反諷。欣力的筆下有許多的“變數”,許多的“不可捉摸”,許多的“改弦更張”,有時候你會想,這些小說是出自一個人的手么?那里正為情深致死,無可如何;這里卻是嘻笑怒罵,好不痛快!這樣題材和風格的迅速變化一方面為她帶來了聲譽,也同時帶來了爭議。
欣力跟我說,有人問她:你的創作究竟屬于哪種風格?她說:我是隨心所欲。魯迅也不光寫匕首一樣的雜文啊,他不是也寫過《傷逝》那樣的小說么?
在我心里,言情的欣力和反諷的欣力是合而為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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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收到欣力的短信,讓我們每期把刊物寄她,并盡可能對重點稿件事先推薦,希望今后得到我們的支持……口氣既謙虛又真誠。
拿到第一本《小說選刊》轉載我刊作品的樣刊后,我寫信給欣力表示感謝。她回信說,如果真要謝,那選刊還要謝你們呢,假如沒有你們提供優質的原產品,我們的“深加工廠”又從何做起?謙虛依然。
今年3期的編前會上,根據責編的建議,我們決定給欣力發一個小輯。但是發稿時間已過,編輯還沒有收到她的稿子。再次發信催促,誰想欣力正準備出國。編輯問稿子何時能夠收到。欣力說,一個已經寫成,一個可以在飛機上完成。說著,把寫成的一篇發給責編。責編說她當時心里一點底都沒有,都在準備預案了。不想第三天,她的信箱里果然飛來了來自大洋彼岸的《鵝有一個夢想》,一個精彩的短篇。這種倚馬可待的功夫,不得不讓人佩服。欣力在信上說,編輯是她的本職工作,寫作是她的副業,不把下期要提的稿子選好,心思就用不到寫作上來,為此影響了我們的發稿進度,希望我們諒解。通常情況下,作家當編輯容易分心,但于欣力卻是例外,可見她的敬業。
近兩年,經由欣力責編,《小說選刊》選過我刊兩篇小說,都不是欄目頭條,有一篇恰恰是尾條,而且作者遠在西海固鄉下,默默無聞,平時跟我們都很少聯系。這說明欣力每期都要通讀拙刊所有小說,也說明她的心里只有作品,沒有作家。我常想,全國公開發行的文學期刊近千種,選刊的編輯每人每月要讀多少作品?就算每人每月通讀三四十本,那也是一個了不得的工作量,再加上編輯、校對,想想看?而欣力卻同時趕著兩駕馬車上路,這需要怎樣的心氣和精力?
作為我刊的分管編輯,欣力以她的敬業精神和熱情友好,延續和增進了《小說選刊》和我們的一貫友誼,使大家深受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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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欣力寫評論,她的成就可能會超過小說創作。我的這個判斷來自《小說選刊》每期的稿簽。我刊的短篇《蝴蝶》是欣力責編的,她的稿簽得到了我刊編輯和作者的嘆服。2006年8期,我發自《十月》的短篇《一片蕎地》經欣力責編被《小說選刊》轉載,那是她寫給拙作的第一個稿簽。老實說,那是一個批評重于褒揚的評價,乍一看我的心里多少有些涼意,但最終還是佩服,佩服她切中要害的鑒賞功夫。2007年6期,經她責編,選刊又轉載了我發自《收獲》的短篇《大生產》。拿到樣刊后,我首先翻到稿簽那一頁:
人說,態度決定一切。世事如斯,無可改變,就看你拿什么態度去面對,因了態度的不同,人生那“核”里的東西便也不同了。這個小說以兩個孩子的角度看生死之事,整個氛圍淳樸溫存,事兒可都是硬碰硬的。母親是接生婆,父親是殯葬師傅,生死之事在這個家里日常性地出現。故事由大嫂臨產寫起,寫愛情、親情、夫妻關系、母子關系、兄弟姐妹的關系,最后到死亡,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純凈,連死都顯出一種平實自然,讓人不禁想起西方的葬禮,莊嚴肅穆,卻不大哭大嚎,那其實就是另外一種人生態度——寧靜致遠,或許就是這個意思。
一個多么漂亮的抵達!
釋家說,一個人的心里有什么,他就會看到什么。如果按照這個邏輯,那么欣力的心里肯定有這四個字:寧靜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