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正萬散記

在見到正萬兄之前，我曾經見到他兩張完全不同的照片，一張是在他的博客上，照片不錯，矯情一點說，完全稱得上目光深邃，底蘊深厚，氣度不凡。另外一張，是某次在網上聊天的時候，他告訴我前一天去看桃花了，隨即發了張照片，背景是一片燦爛的桃花，不知道是不是拍攝角度的關系，人顯得胖了一圈。桃花本來就是一種熱鬧的植物，如果下面站了一個挺滋潤的人，自然有一點凡俗之氣。這張照片和英俊少年之類的字眼當然是不沾邊了，但是，如果這是他真實的生活狀態，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我更感到安心。

寫作給人插上翅膀，作家在現實與虛幻之間體驗飛翔的快感，在不同的作品中，有不同樣式的生命體驗，生命相對延長了，這是毋庸置疑的幸福。但是，寫作逼得一個人不斷地去質疑存在，拷問靈魂，甚至不斷地去和強大的現實存在較勁，破繭而出的過程必然經歷許多無法訴說的掙扎。時間畢竟是一個常量，有限而寶貴的生命，這樣一路，畢竟是太辛苦了。所以，一個作家，如果能在有煙火氣的簡單的甚至是庸常的快樂與用盡心力的孤獨的思考之間取得平衡，是最好的一種生活狀態。但是，皆大歡喜的事情畢竟不多，大多數情況下，兩者之間是需要取舍的。正萬兄的理想是成為一個有創造力的作家，為了后者放棄前者，幾乎是他命運的必然。這種選擇很有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色彩，具有審美意義，只是，對朋友，對親人，我們更希望他們有一個平順的人生，有簡單的唾手可得的幸福，至于理想，則是排在這后面的。這就是我為什么看到后一張照片更加歡喜的理由。

值得欣慰的是，在求索的過程中，我看到了他的不斷強大。正萬的許多作品里，都蘊涵著悲劇色彩，那常常緣自于一種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感在早年的作品里常常是來自于對人性的不確定，逐漸地，它轉換成對于人類與自然關系的不確定，對于人類和自然終極命運的不確定。這種不確定在他新近創作的長篇小說《紙房》中達到了頂峰。我把這種轉換定義為成長。正萬兄生性敏感，曾在地質隊跑了八年野外，“當年的地質生活主要是讓我感受到什么是孤獨，那種離索獨居的生活要么讓人更聰明，要么讓人更傻。我跑了八年野外，對城市生活的確傻了不少，經常鬧笑話?！比谌肴巳?，融入城市的過程一定讓這個親近自然的孩子感慨萬千。他并不是一個剽悍的人，對于人世涼薄，幾乎是束手無策的，讀他的一些作品，仿佛聽到他淺淺地嘆著氣問：人怎么會這樣？怎么可以這樣？語氣中的無辜和無奈，讓人揪心。如果一直這樣走下去，可能也會自成一格，但視角終究是窄了一些。他雖然并不剽悍，也不事張揚，但很有韌性，在時光的淬煉中，那些在直覺與經驗中積累起來的感受得到了升華，從關注自身的，個體，微觀的生命體驗，進入了更理性也更大氣的敘述。無疑，他突圍了，雖然仍然從自我的感受出發，他實現的這種跨越，賦予了他新的自由和容量。正萬兄今年剛剛四十。對于寫作者來說，不惑之年是一個界碑。這時候，想像力和才情，對于作家來說已經不夠了，閱歷和體驗在構建作品時顯得更為重要。正萬近年來的創作，讓我們感覺到，他進入了一個加速成熟期，作品更加扎實豐厚，尤其是力量感的增強，清晰可見。我猜想，他的成長，不僅僅在作品里，在真實的生活里，也應該如此吧？

我忍不住要說說《紙房》。雖然，稿子目前還在修改之中，尚未正式出版，只是部分章節發布在網上，但是閱讀初稿后的震撼，讓我有理由對最后的完稿充滿信心。小說寫的是正萬兄近來一直關注的主題：自然環境的改變是會對人的命運和文化心理產生影響。開篇很長的篇幅，以一個孩子的眼光感受鄉村的解構，因為環境的變化，生活里的變故急切地撲來，讓人喘不過氣，象征和隱喻的味道比較重，但是，在壓抑和晦澀中有星星點點的亮光，溫暖，而又恍惚，甚至稍縱即逝。下半部分鄉村人開始進入城市生活，是十分現實的，似乎是天亮了，但是，與上部相反，沉郁成為心底無處不在的暗流，沖突似乎是緩和了，但帶來了更致命的沖擊。就像人在黑夜可以憧憬白天的陽光，天亮了，連日的陰雨，反而不知道什么是盡頭了。讀完的時候是一個午后，真正的觸目驚心啊，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身在何處。許久回過神來，我想，作者有一雙什么樣的手啊，用力得暴出了手上的青筋，想把充滿陰霾的天空撐開，拯救苦難的生靈。小說當然并不是十全十美，缺點顯而易見，一些部分寫得太滿，太實，敘述還不夠從容，節奏和疏密的把握的不足讓小說少了一些空靈之氣。但是，這些瑕疵在修改中都可以修正。在閱讀上，我有一種特殊的癖好，喜歡讀初稿，因為初稿的感覺往往最新鮮，有時候，它讓我更容易接近對真實的作者?！都埛俊烦醺宓娜毕?，我以為除了行文的匆忙以外，有一個重要原因恐怕在于作者的力量噴薄而出，一瀉千里，根本無暇控制。正是這種略略的失控，讓作品有了一種粗礪的原始的美感。想想看，如果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滿腔熱情的好客的主人，擺出了一桌過于豐盛的筵席，我們怎么能對他說：盈滿則虧，過猶不及。同樣的，我不能對正萬說：寫作要有所節制，沒有必要把所有墨色濃重的東西一古腦地呈上來。掏空了自己也未必落好，閱讀者不一定承受得了如此高密度的表達，不如細水長流的好。與這些瑕疵的修正相比，我真正擔心的是它在反復的修改中，變得太過圓滿，精致，掩蓋了作者的真性情。

而真性情，在正萬的散文里月光般四處流淌。我非常喜歡他在博客上發布的《時間之戰》系列，那些記憶里的片段，他娓娓道來，平實而安靜，卻充滿眷戀，緩緩的敘述，不事雕琢，卻催人淚下。剛開始的時候，我并不清楚他為什么為這些厚重的文字取如此之名，在這個系列的開頭他自己是有一段注解的，但是，我對此的理解還是來自于對許多片段的閱讀體驗。讀多了這些片段之后，就能知道，他是多么珍惜這些閃回的記憶，怕在時間的長河里遺落，而只要記錄下來，時間就再也無法奪走它們，縱然時過境遷，只要打開這些淺淺深深的文字，所有的昨日就又在手中了?？梢?，文字，在時間面前，顯示出強勢的一面，換言之，文字是可以維護記憶的，是可以穿越時間的。這些文字里彌散著黔北山地的風土人情和懷舊的情緒，但是，如此豐裕的氣息都還只是背景與表象，真正打動人的是貫穿始終的悲憫。這種溫柔樸素的情感，本色，清正，綿長，有蒼茫之氣。我以為，這些文字零星地發表過一些，從博客的留言看，也有不少知音。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它們始終沒有結集出版。也許，這些文字在這個喧囂的時代多少還有些不合時宜，注定要寂寞地持續一段時間。雖說有麝自然香，可我還是希望它能夠結集出版，能掂在手里。想象里，這本書開本不用太大，窄窄的薄薄的一冊，里面有幾張風格簡約的插圖，有空的時候翻幾頁，跟著微笑，嘆息，沉思。

除去作家，正萬兄的另一個身份是《山花》雜志社的編輯。寫作的人常常是很敏感的，有那么點說不清楚的清高，如果一個有影響力的雜志編輯稍微流露出一點高人一等的優越感或者市儈氣，可能就會讓作者心生反感。所以，對這個職業的人說，古道熱腸尤其重要。正萬兄渴望成功，但同時又本本分分地站在幕后，為他人做嫁衣，把別人推到前臺。即使是無名作者的稿子，電話，甚至網絡留言，他都認真對待，許多人們看來可以敷衍的事情，他卻做得絲絲入扣。這是他性格里的厚道與謙和使然。因此，雖然他常說自己不善交際，可是，和他交往過的許多作者，不管稿子最后有沒有錄用，都和他以兄弟相稱。去年冬天我曾經去過一次貴陽，那時侯和他還不熟，也有過閃念去看看他，但轉念一想，上門拜訪太冒昧了，搞不好人家還以為你是去拉關系的，再加上行程匆忙也就作罷了。今年年初，我們因為文事通電話，我偶然提及這件事，他立刻說：“你怎么不來找我？”言辭間的懇切和遺憾，讓我羞愧不已，相離咫尺，竟過門不入，自以為干凈，其實俗了不是？

七月，我終于有機會和先生一起到貴陽。要說起來這次見面他留給我最深的印象可以用四個字來概括：文學青年?！拔膶W青年”曾是這一代人集體記憶，“想當年我也是個文學青年”已經成為的一種特有的表達，來謂嘆那些單純地，固執地喜歡著文學的青春歲月。也許，文學夢和青春的許多印記一樣容易遺落。但是，冉正萬沒有，只要說起文學，他立刻就滔滔不絕起來，眼睛閃亮，充滿激情和智慧。這種心向文學的狀態，在他這個年齡段已經很少有了，而他外貌上也顯得很年輕，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我不知道，是文學保鮮了他的青春，還是他身上特有的青春活力讓他的文學夢始終瑰麗燦爛。這種特質，讓我們夫妻感嘆了很久。

當時，我們談起方方的小說《桃花燦爛》，他說：“讀這篇小說的時候，正好是一個冬天，很冷，我想如果現在有一個愛我的人站在我面前，我會一輩子對她好的。”這是一個典型的文學青年的青春意象，無關現實婚姻，更無關風月，而純潔如白雪，干凈透明。坐在他簡單的辦公室里，那一刻，我真是覺得馨香滿懷。那天，?正萬開玩笑“我一個人在文聯的老辦公室住了五年，怎么就沒有一個文學女青年來找過我呢？”是啊，我也挺奇怪的，怎么會沒有呢，和正萬談談，看著他善良的眼睛，聽聽他對作品中肯的評價，感受他兄長一般的關懷，文學的美感，生活的美感，異性的美感水乳交融，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