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的方向是:當你看完我的作品,你會感到,啊,這就是人,多么可憐又多么可怕,多么可悲而又可恨,活著是如此不幸卻又如此簡單……更糟糕的是你自己并沒有置之度外,也不可能置之度外。
1967年生于貴州省余慶縣一個叫黃土灣的小山村的一棟破屋里。如今,那棟四處漏風的木瓦房不在了,爬過的樹不在了,放過的牛不在了,用鐮刀挖的炭窯不見了。但摶過的黃土還在,淌過的水還在,兒時的伙伴還在,鄉容還在,親人還在。十八歲出門遠行,未混上一官半職,未寫出驚天之文;一雙素手空撈月,夢里常回黃土灣。曾當過地質隊員,在野外跑了八年,任務是地質調查及找礦。
1997年至1999年作為合同制專業作家一心從事創作。2000年起任文學編輯至今,一半時間看別人的稿子,一半時間經營自己的創作。1996年開始發表作品,在《人民文學》、《當代》、《大家》、《青年文學》、《山花》、《芙蓉》、《江南》等刊發表中短篇小說200余萬字。《小說月報》、《作品與爭鳴》、《小說精選》、《作家文摘》轉載過部分作品。
來的人太多了,除了經常聯系的幾個人,其他面孔都似是而非,有些還好,提起名字就能一下回憶起少年時的模樣。有的人則不然,記憶里始終找不出這個名字曾經代表的是怎樣的面孔,始終沒有一點印象。好在大家都在搶著說話,都興奮得手舞足蹈,你不會因為想不起某人是誰而尷尬。二十年前,我們曾坐在一間教室里,聆聽同一位老師授課,現在各執一行甚至天各一方,真是有點不可思議。
那個人話不多,一直笑吟吟地看著每一個人,喝茶的時候眼睛越過茶杯看著大家,放下茶杯后仍那么看著大家。身穿一件金色紐扣的短袖白襯衫,雪白的襯衫似乎可以大致猜測出他的身份,教師?黨政干部?但金色的紐扣又讓人迷惑起來,因為看上去有幾分土氣。我本想悄悄打聽一下,以免一會叫不出名字難堪。可其他人把我推來搡去,尤其是幾個變成半老徐娘的女同學,她們全是中學教師。我在省里面教育雜志社當副主編,她們評職稱肯定需要我幫忙。她們說這次一定要把我“收拾嘍”。收拾這兩個字功能太強大了,既可以指性,也可以指喝酒,還可以指其他的,但她們一說出來大家便哈哈笑,總是把它和男女之事聯系起來。另外幾個也當教師的男同學也跟著嘻嘻哈哈,但有人眼里已經露出嫉妒和不恥了,就像我真的愿意讓這些女同學“收拾”似的,就像我只管女同學不管男同學似的。
打鬧一陣后入席就座,我沒料到那個人坐到我身邊。他的頸窩上有一塊紅色的胎痣,記住一個人,這應該是最好的標志,可我仍然沒想起他是誰。我進一步發現在座的人大都不認識他,只有一個姓何的同學敬他酒的時候說,來,顧老師,喝一杯,好久沒在一起了。他笑吟吟地說,好好。誰敬的酒他都喝,一口就干掉,不皺一下眉頭。但他沒有抬起杯子敬任何人,這一點我注意到了。他不會給我們上過課,看上去年紀跟我們差不多嘛。
大家都是同學,沒什么隔閡,也沒什么目的,碰杯的頻率非常快,還沒看清有些什么菜,醉意就上來了。我問旁邊的女同學,這是誰呀?她搖搖頭,問她旁邊的人,旁邊的人同樣搖頭。她們捂著嘴嘻嘻笑,我不知道是在笑我,還是在笑我身邊這個沉穩的家伙。
酒后去喝茶。我醉了,一到茶樓就鉆進廁所吐了。大腦似乎還很清醒,心想沒事的,吐了就好了。我看見便池里有一根耗子尾巴,細看才知道是一截繩子。但我由此想到了老鼠,下水道的老鼠又有酒喝了,想著,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二十多年沒和這些同學見面,今天真是太高興了。那時候我們連五分錢一份的菜也吃不起。有一次我的飯票提前用完了,別人打飯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教室里,淚花在眼眶里轉。今天這樣的飯菜,吃一頓比我們當時一年的生活費還高啊。想到這里,二十年前餓著肚子沒掉下的眼淚,這會洶涌而出。既而想到,那些倒掉的好菜,我母親從沒嘗過。昨天順道回去看她,她還以這雞是最好的東西,把她養了半年的一只小母雞殺了。這么一想我哭得更兇了。為了不讓別人聽見,我擰開所有水龍頭,讓它們嘩嘩流淌,然后放開嗓門號啕大哭。好久沒這么哭了,哭完過后真舒服。
洗了把臉回到包房,好像一切都已經過去很久了。有兩桌人在打麻將,那股認真勁和當年寫作業一樣,都想考第一名。我感覺全身乏力,腦子里不時嗡嗡響,嗡嗡響的時候記憶完全喪失,連站住都很困難。
另外一幫人在干什么呢?我搖搖晃晃地走過去。那個人坐在中間,別的人都圍著他。他不再是笑吟吟的,而是表情嚴肅,或者說面無表情。他正在給一個同學算命。桌子上擺著一副撲克。他閉著眼睛,好像要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抓住什么東西,非常專注執著,終于抓住了,只見他抽出一張撲克遞給同學,然后報一個號。這個號和撲克牌上的數字并不相同。有一次他沒抽撲克,而是遞給他一根牙簽,也報一個號。最后他似乎松了口氣,笑吟吟的表情又回到臉上來。他說,還有一年零48天。圍著他的人立即高興地祝賀,行啊,一年零48天不算長。那位拿著號碼的同學笑嘻嘻的,像小時候被老師表揚了一樣。另幾個人馬上把手伸出去,異口同聲地說:顧老師,給我來一個號!顧老師拍了一下其中一只手,其他手很自覺地收回來。我慢慢看明白了,顧老師不是在算命,而是在預測中獎號碼。他說,同一組號碼,不同的人買下后,結果并不相同。如果你沒那個運氣,你買了也沒用,那一期大獎就不會出現。因此他給某人一個號碼,同時告訴他這個號要多久才對他起作用。我不屑地想,他這是在騙人,他都能猜中號碼,賣彩票的還不喝西北風?我的腦袋一會大一會小,想法改變得很快。也許人家本來是助興,不過是好玩,沒必要當真,誰當真誰是傻子。那么,我為什么不要一組呢,看他怎么說,看我要等到哪年哪月才能一夜暴富。可是,剛才我那樣想,已經褻瀆了他的靈異,給我的號碼還會準嗎?
那幾個說要“收拾”我的女同學要么專注于麻將,要么借口孩子沒人管回家了,我很想她們中某人來“收拾”我一下,哪怕陪我說說話也好,但一個也沒有來。我竟然有幾分委屈。我拉住旁邊一個同學,我告訴他,這可能嗎?哪有這么便宜的事情,他點點頭。我還想說什么,他已經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好吧,去吧去吧,越早越好,據說算命先生每天算的命前幾位最準,后面的都是為了騙錢都是胡說八道,猜中獎號碼也如此吧?
這個姓顧的是我們的老師?應該不是。此時我的腦子異常活躍,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云的事像一群瘋狗一樣汪汪跑出來,我應接不暇顧此失彼,但我的腦子里始終沒有出現這個姓顧的人。
終于輪到我了,再也沒有人爭了,他們斗地主去了。
就剩下我和他,他笑吟吟看著我,我突然有點毛骨悚然,就像他已經看穿了我剛才的胡思亂想。
“顧老師……”
仍然笑吟吟的。
他連發了三張牌。我沒看,他也沒看。但他說:“劉興,你的運氣不錯嘛。”
我一陣狂喜,以為過不了多久,我就是百萬富翁了。
他又發了三張牌,但他的動作慢下來,像在選擇,又像在聽取某個奇跡的召喚和叮囑。牌發完后,他說:“你這組號碼要35年后才能中獎,不過往后這幾年,你的生活很平穩,無災無病。”
我既失望又覺得還行。無災無病,這多么好啊。可要35年后才中獎,到那時我都75歲了,幾百萬拿來干什么?如果現在中獎,我會買一套房子送給我的女朋友,她一個人在貴陽,一直沒有固定的地方,每年搬三四次家。同時拿出一百萬捐資助學。我只選女童進行捐資,因為她們是未來的母親,比支助男童更重要。然后我要給自己買輛車,20萬左右的無極變速就可以了,沒必要張揚。剩下的錢一部份給老婆炒股。她炒了十年,被套了十年,但她深信自己的炒股的“能力”和運氣,放幾十萬給她玩吧。我不炒股,雖然我每次預測的都比較準,可我寧愿像小地主一樣買間鋪子,既可收租金,鋪子也能保值增值。對了,還有我的兄弟姊妹,老婆的兄弟姊妹,也得給一點,他們在農村,一萬塊錢足以改變他們的生活。
但35年后才中獎,我肯定不會這樣安排了,也許我會全部捐出去,也許……也許已經沒有也許了。能不能活到75歲都是個問題。
這時有人叫我去打麻將,我說我已經看不清麻將了。有人問我中獎了第一件事是干什么,我說,我首先把在座的女同學包養下來。說得她們哈哈大笑。有兩被抽下來的女生跑過來,說現在就來報到。有一個搖著我的肩,還用乳房頂著我的腦袋,另外一個則伸出手叫顧老師發牌,她說她中獎了要讓所有的男生滾蛋,然后為他們的老婆每人頒發一個帥哥。
我被站在后面的女同學搖昏了頭,本來已經平靜下的大地又地動山搖,沉下去的酒又像火山爆發一樣直撞叫喊,我忙往廁所跑。
我出來,屋子里只剩下兩桌人了。其他人已經走了。他們說我在廁所里睡著了。我堅決不同意,我說我只呆了幾分鐘,怎么可能睡著。同時我暗想,真他娘的丟人,居然在廁所里睡著了。
腦子似乎清醒了一點,但肚子里更加難受。
顧老師不見了。
“這人是誰,不是我們班的吧?”
“你肯定記不得他了。”
他既不是老師,也不是學生。當兵回來后,因為和校長關系好,被安排到學校實驗室管理器具。那年我們正在上高二,他的年紀和我們差不多,喜歡打籃球,有什么運動會,就把他編進高中部的籃球代表隊代表學校去比賽。我們畢業后,他也沒在那兒干了,新分配來的人把他頂下去了。但從那時起大家就叫他顧老師。
還有,他買過一臺汽車,凡是認得的人他都上門去借錢,開了兩年,血本無歸。他還承包過工程,都是些小工程,哪個鄉里修座橋啦,修條小馬路啦。好像干得還不錯,但老和別人打官司,不是別人欠他工程款,就是他欠別人的材料錢。霉頭當頂時候,要債的在他家門前排起長隊,十多歲的女兒因為生什么病死了,老婆也離了。最近這幾年,他在一個學校當保衛,平時用《易經》推算彩票號碼,他自己沒中過獎,但給別人猜中過好幾次,去找他的人不少。
“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我隱隱有些后悔。后悔剛才的鄙夷不屑,如果我一開始就篤信他,說不定他就不會叫我等35年了。
麻將結束后去吃夜宵,我什么也吃不下,我相信別人也是,但有人一提議,似乎就沒有人敢否定,仿佛這是個嚴肅的儀式。
在這個安靜的小縣城,夜宵之類的消費并不流行,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小館子,只有鹵豬蹄、炸雞翅一些毫無特色的家常菜。但沒有人失望,坐下后就叫老板娘抬一箱啤酒上來。我此時聽到酒這個字都受不了,看見老板娘挺著肚子抱把啤酒抱上來,我一下子全身發苦,覺得末日到了。
最讓我驚訝的是還沒開始喝顧老師就出來了,好像他在什么地方等著,也好像他就住在隔壁。仍然是笑吟吟的,仍然是那件金紐扣的白襯衫。
我一口也不敢喝,要了碗稀飯,不時呷一口,看著他們喝。顧老師最干脆,每次都把杯子喝干,就像往下水道灌一樣,多少杯都不在話下。我注意到了,他不向任何人敬酒,但任何人敬的酒他都喝,有幾分矜持。
我旁邊的同學小聲說,所有的聚會他都參加,只要有認識的人他都去。現在吃頓飯又沒什么稀奇,滿街都是飯局,越吃認識人的越多,來了沒人趕他走,不來也沒人惦記他。
兩箱啤酒都喝完了,領頭的終于宣布,夜宴到此結束。
我打的回賓館,其實沒幾步,但盛情難卻,被他們硬推到車上。顧老師也上來了,我以為他坐順路車,一會我在賓館下了他再往前走。可到賓館后,他也跟著下車了。我正不解,他說,你不容易回來啊。我說這幾年太忙了。走進迎賓廳,他說,劉興你好好休息,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我有幾分感動,忙說,好的好的,顧老師你也好好休息。
沒料到還有人在走廊上等我。是一個女同學,我既高興又激動,同時也有點慌張。我想不能不往那方面想,不是她收拾我就是我收拾她,也許是互相收拾。我說,你為什么不打我電話呀。她說,我不想掃你們的興。我說,我早就受不了啦,想走又走不掉,你要是打我的電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進屋后,她給我倒了杯水。她說:“喝那么多酒干什么,想和你說句話都不行。”我感動地說:“現在說也不遲呀。”她說:“我下半年就要評中教二級了,你一定要幫我。”說著從包里拿了篇稿子出來。天啦,我還以為她要說的是什么情話呢。“我會幫的,不過稿子太擠了,全省那么多教師……不過也真不容易。”我暗想,我可不能輕易答應,我以前曾給兩個小同學幫過這方面的忙,文章不行我請人幫忙修改,所謂的修改幾乎是重寫,版面費想方設法給他們免掉,為此我請了兩次客。可當他們評上職稱后,并不覺得我起了多大作用,就像那不過是舉手之勞,沒費什么勁。“我知道不容易,要不然我深更半夜來找你干什么呀,哼,別人的忙你可以不幫,我的你非幫不可。”說著她向我靠近了一步,我聞到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正在這時有人敲門,我忙把她推開。她小聲說,可能是服務員。我去開門時,她一閃身躲到了落地窗簾后面。
進來的不是服務員,是另一個女同學。她見我有些吃驚,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是來收拾你的。”我說,“我正等著你來收拾呢。”“真的嗎?沒騙我吧。”她一進來就把電視關了。“這么晚了你還看?”我說不是我開的。我進來后一插卡,電視就打開了。“哎呀,我先洗把臉,走熱了。”“你去吧。”我說。她進去了,我迅速地跑過去掀開窗簾,準備叫躲在窗簾里的這個馬上出來,出來后坐在椅子上,我就說她剛來。可掀開兩邊窗簾都沒有見到人。怎么回事?
這時又有人敲門。當然,還是女同學,而且比剛才兩位都漂亮。
“還沒睡,在等誰呀?”
“等你呀?”我說。
“等我干什么呀?”
“你不是說要收拾我嗎?我等著呢。”
她哈哈笑,伸手擰了我一把。
坐下后,她環顧了一下,就像已經發現這屋里有人。
“我喜歡聽歌,這時候應該有唱歌的吧?”
說著她把電視打開了。
“我不知道,我不大愛看電視。”
我暗想,天啦,你要什么時候才走。我側耳傾聽,衛生間一點聲音也沒有,她一進來,洗漱的聲音就停了。
“你站在那兒干什么,過來呀。”
“我站會,有點熱。”
“說真的,你還記得……”
敲門聲又響了。她示意我別管。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拉開了。這次不同,門外什么人也沒有。我帶上門走到轉角處,燈光幽暗的走廊上什么也沒有。
但我沒有回去,我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處于休眠狀態的電梯。
在電梯里我就聽見呵叱聲,從電梯里出來后,看見服務員呵叱的人是顧老師。服務員想趕他走,但他蜷縮在沙發里已經睡著了。服務員像見到判官似的對我說,你看這個酒鬼太不要臉了。他已經完全睡熟了,頭勾下去,正好觸在一粒金色的紐扣上。我說,讓他就在這兒睡吧。我暗想,剛才敲門的會不會是他?我覺得不像,因為他睡得太香了。
我向服務員要了一杯水,問她這會能不能到賓館的花園里去坐坐。我訂房間的時候看見后面有個花園。她說可以的,門沒有鎖。
走進花園,我找到一把長條椅,往上面一躺,不一會就做起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