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與事在時間的河流里都匆匆變為背景,熄滅在遺忘的深淵,獨有那么一些難忘的部分鋪平日后生活的道路,變成終生不渝的東西。
與陳錕交往最初僅是一個不經意的點。上個世紀90年代中期,他在中國青年出版社的《小說》做編輯,給了我一紙約稿信,我很重視,一心想寫一個好作品給他,但那時太忙,我在《新生界》做主編,又是北師大兼職副教授,說白了在主持作家班,雖然沒能給他小說,我們卻經常電話聯系,一方面談論的是我們共同的朋友呂志青,另一方面談論得更多的是書籍,最近有什么新書。給我非常強烈的印象是他對各種各樣的小說注意已經到了癡迷的程度。那時候我寫小說,但我的閱讀卻已轉到理論方面去了,新小說市場沒他熟悉了。他常在電話中告訴我,出了一本什么新小說,或者當下哪本小說又火了。其間有一年我們沒怎么聯系,我以為他換什么單位了。我也專心致志地寫著《城與市》。大約在1998年的秋天我們又聯系上了,電話里他比較沮喪,說《小說》要改刊。記得那時《昆侖》也停辦了。文學刊物的整合,使我們的《新生界》也處于危機狀態。我也在為雜志的命運四處奔走。也許居于對文學形勢的惶然,我們多次在電話里傾訴著無奈。我說到古城來,好好聊聊。約了許多次之后,中秋后的某夜他到我住的古城來了。和陳錕見面嚇了我一跳,那么高大。在我的印象里江浙人沒那么高大。那是一個徹夜長談的晚上,記得他用了兩小時把《城與市》翻了翻,說這么大一個家伙,又太先鋒,出版可難嘍。也就是這一次我才知道他是一個人獨自闖蕩京城,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敞開隱秘》我已經看出一點端倪。那個長篇我今天仍有印象,是寫一個建筑隊伍的人與事,是一種初涉世界面對復雜局面又無法把握的困惑,有非常具體可感的經驗,剛好是這種經驗化的表述讓我重視,記得我當時還為它寫了一個小評論。后來陳錕又寫了三部長篇。為了長篇的事他也和我通過多次電話,大抵是關于版權,或者被刪節之類的事。這幾部長篇我雖沒看,但大致內容,他都說到過,我心里有一些想法,這就是我去過舟山、普陀山之后的感覺,那種海邊生活的濃郁,海中島嶼為什么會有那么偉大的佛性,無論雨天或者晴朗的月夜給人的想像真是富可敵國,那天生的就是一個小說家的樂園,其獨特,其異趣,其深澈讓人驚嘆不已。我勸過陳錕多次,只有那些東西才是偉大的,而浮游的市民生活是粗淺低俗的。陳錕是舟山人,自小生活在那里,鼻翼動一動便知道是哪些魚蝦,哪些烏龜王八。伸手試一試,便知道哪兒長風短波,哪兒驚濤裂岸。
陳錕說,我后半生便是要寫那些東西。
陳錕是一個編輯,而且是一個專業技術十分嫻熟的編輯。他在電話里經常給我報告新人新作。我推出“新湘軍五少將”時,多次讓陳錕支持,謝宗玉、于懷岸都給過他作品,他也多次給前者發表過小說。而對有些似乎在文壇很叫得響的人,他有時會說,唉,不靈,不靈的啦。這是一種職業編輯的個性,也是一種批評的眼光。我在三年前向他提過田耳,并說到其短篇《鄭子善供單》,去年他在《江南》看到后,打電話給我,說小說不錯,并推薦給洪治綱選入年度選本里。許多時候他會很冷靜客觀地介紹一些作者的作品,他的好處是在大量閱讀外國小說的同時,注意了國內許多年輕的作者。作為編輯,還有一個特點是認真執著,像何銳那般認真執著到認死理的程度。以我的親歷,陳錕的認真體現在編輯我們家鄉岳陽的一套“芙蓉文叢”上,叢書一共十本,每本他都認真地編校,包括標點符號的改動。去年夏天我和陳錕無數次去跑北師大印刷廠,我們一同做印刷前的最后校對。哪個圖像有點點歪,哪個字與字的間距不合理,影響美觀,他都一一核對;我們把工作做完了,出了印刷廠,他突然搖搖頭,說不對,又返回去,在電腦上再次核對版權頁,校正數字間的一條斜線排得不好看。擺弄完了,我們出來,我說陳錕你真是個寶貝。哎,沒辦法,他說,有些事一絲也馬虎不得。我知道在編輯的專業上,陳錕是個完美主義者。
我在《青年文學》發表的許多文章,都是陳錕當的責任編輯,有時他會來電話說,哪個地方動了多少字,哪節文字調整了,我很超然,因為這是編輯的權力。我也是做編輯出身的,在文本中有障礙編輯會忍不住去動手,我理解他的職業習慣,另外,一本刊物在最后的拼版時總會有些擠壓或調整。我在《青年文學》發得多的是關于讀書與文體方面的東西,這些都是我和陳錕兩個共同關心的話題;我僅發過一個叫《向日葵》的短篇小說,不久,他打電話告訴我被上海的“書摘”選了。我當然很高興。陳錕約稿比較慎重,說話留有余地,這是一個編輯的職業精神,以看到的稿子的質量說話,而一個編輯編發文章往往變數較大,話說滿了往往被動。由于陳錕自己是個作家,對于編輯選稿不免有些挑剔,自覺地用了一個更高更完美的標準和要求。這難道不好嗎?好是好,但也有問題,這往往給自己和別人設置了一些障礙。因為刊物推重新人新作時,往往都是不完美的,而就是在這種不完美、不成熟中藏有一種生機,一種潛力,一種未來發展的極大可能性。編完美的作品是不需要編輯的,所以我每每聽到陳錕對某人某作品說不靈,根本不靈啊,私心便說,這家伙又太挑剔了。當然,陳錕有他自己嚴格的評判標準,對那些本質上沒有作家潛質的人,沒有藝術感覺的人是從不發放通行證的。他說,一個文本沒有能拿上臺面來說的幾個句子,這個作品根本上便是無用的。我當時說,這是很精彩的編輯座右銘。
在更多的時間里,我和陳錕僅是一個寫作與愛好上的好朋友。比如相約出來買書,我們便從各自的住地出發,在盛世情門口碰面,然后一起鉆入這家只有一個小小的地下室卻擁有較豐富書籍的書店里挑書,然后找家小館子邊吃(他喝啤酒我喝可樂)邊聊,然后各奔東西,走向孤獨。往往隔不了多久我們會打個電話互通情況,這已成為一種習慣,一種友情。我很樂意聽一聽陳錕絮叨幾句,或者發發牢騷;我說,你已到心平氣和的年齡,功名利祿的人與事都可以看淡了;他會說,一個男人總歸是有點血性的,有想法不說也太委屈自己了。隨著歲月的推移,我增加了對他的了解,他一個人從海島來到京城,經歷了曲折和艱難,每一份成績都來之不易。有時我勸他找個女人過日子。他會說,沒有好男人與沒有好女人同理。我還是堅持叫他找一個。有時他會說,成就一對好男女是積陰德的,那么只有輪到我下地獄了。在他的心靈里有許多感傷的東西,有宿命的悲哀,這在一個作家的內心是真是很美的質地。在這個時代寫作是悲劇,寫作者也是悲劇,這是一個創作中未被揭示的大問題:寫作是一種雙重傷害。陳錕被寫作異化了。我清楚,反問自己,我也被寫作異化了,這種異化的傷害真是欲罷不能,所以近兩年我選擇了教書,略略好一點,我不知陳錕如何處理這個矛盾。總之,我希望他過得好起來。或許多讀書,少寫作也是一個辦法。
陳錕哪天回到舟山群島,在那里生活感悟人生,我相信他的創作前景會更加美好。
2007年7月20日于北京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