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力的小說寫得不多,但給我留下比較深的印象,因為她在寫作中追求荒誕的風格,在眾多寫實性的小說中就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這個比喻也許不太恰當,似乎在貶低寫實的風格而故意抬高荒誕的風格。所以我得說明我的用意并不是想貶低寫實風格,但問題在于今天我們的作家似乎太沉湎于寫實性敘述,他們的文學想像有時都被寫實性所拖累,不僅是文學想像的問題,而且當作家滿足于以寫實性的方式講一個流暢的故事時,作家的內心可能就只剩下故事了,他除了能把故事的前因后果講述清楚之外,他無法在他的作品里再表達更多的內容,比如體察人事的思想,比如獨特的經驗。其實風格不止是形式的問題,風格從根本上說與世界觀有關,對于作家而言,改變一下自己的風格就意味著改變一下自己觀察世界的方式。從這個角度看,在當今寫實性幾乎成為一統天下的狀況下,特別為欣力在非寫實性風格上努力的做法叫好是很有必要的。
其實欣力最初步入小說創作時也是典型的寫實派,她還在國外學習的時候就開始了小說創作,第一部長篇小說《聯合國里的故事》是上世紀90年代末期在國內出版的,小說以寫實的故事反映了她在國外的經驗和見聞。但從近兩年起,她連續寫了一些表現荒誕故事的中短篇小說。從寫實到荒誕的轉變,也許是欣力有意在藝術上進行的嘗試,有意拓寬自己的寫作路子。但我以為從內心來說,并不排除因為欣力的世界觀的變化而帶來了寫作風格的變化。欣力從80年代末期到國外留學,直到90年代末期才回國。十余年間在西方現代文化的浸潤下無疑會使得欣力在世界觀方面做出一定的調整,因此當她重新回到中國,可以說她就在用新的文化視角來觀察中國社會。對于長年在中國生活的人來說,中國社會的種種變化都是正常的,但對于欣力來說,就可能覺得不正常了。當她在正常的現實生活中看到了不正常時,一種荒誕感就在她心里產生了。在短短的一年多時間里,她就發表了《針對薄情寡義者的新法規》、《大作家馬凌之死》、《變臉》、《丟失記》、《免于窺視的自由》、《鵝有一個夢想》、《一個克隆人的自白》等荒誕小說。
現代小說的荒誕意識嚴格來說是肇始于現代主義,以法國的荒誕派戲劇為標志。荒誕意識產生于對意義世界的懷疑。在現代主義之前的古典時期,人們自信能夠認識世界,能夠解釋世界,世界是由理性構成的,任何事物具有明確的意義;因而人們的生存具有明確的目的性。但到了現代主義,世界的意義不再是那么確定,也對生存的目的表示質疑,但現代主義并沒有放棄對終極意義的追問,正是這種懸置的狀態產生了荒誕意識。中國的當代文學在全面接受西方現代主義的過程中對荒誕派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特別是新時期文學之初,作家們剛剛接觸到西方現代派時,荒誕手法更多地被作家們借用,這不僅因為荒誕性在藝術上對于長年接受死板的現實主義的作家和讀者來說容易帶來一種新奇感,還因為荒誕意識吻合了當時從一個禁錮的思想年代走出來的人們的心理狀態。就像一個人長期關閉在一個漆黑的屋子里突然走到陽光下會有視覺上的不適一樣,從極端高壓的政治環境中獲得解放的人們會在心理上產生一種恍若經歷了荒誕歲月的感覺。宗璞的《我是誰》典型地表現了這種情緒和思想狀態。新時期文學中的荒誕性是一種典型的荒誕,它表現出一個時代對已有的意義世界的懷疑。在一個新的時代到來之際,人們由于缺乏明確的目標而感到精神惶惑,荒誕則是這種精神惶惑的文學呈現方式。
但欣力的荒誕感并不是這種處于精神惶惑的荒誕感。對于欣力來說,意義是確定的,她對意義沒有絲毫的懷疑,問題在于,從彼岸的現實回到此岸的現實,她發現這個現實世界有太多令她困惑不解的東西,現實與意義出現了嚴重的脫節。她無法有效地用既有的意義來解釋現實中的困惑,于是她就將這些困惑處理成一種荒誕的形式。比如她有兩篇荒誕小說都以嘲弄官本位為主題,一篇是《丟失記》,一篇是《鵝有一個夢想》,可見她對官本位的觀念是深惡痛絕的。官本位是一個很陳舊的觀念,在我們的報刊上也不斷有文章對其進行討伐和批判,但大概令欣力料想不到的是,盡管人們都反對官本位,但現實中的官本位卻絲毫不減其力度,而且大有越演越烈之勢。這樣一個完全與意義相悖的現實在欣力看來的確是有些荒誕不經,她只有以荒誕的方式才能表現出現實中的官本位現象。《丟失記》的主角是一個副局長顧也行,他心里想的就是如何當上正局長。終于熬到了這一天,勞動局要在8月18日這一天選舉新的領導班子,他理所當然地會被選為正局長,但偏偏8月18日應該被顧也行載入史冊的這一天竟丟失了。丟失了這一天,也就讓顧也行失去了當選為正局長的機會,所以他拼命要將丟失的這一天找回來。小說的荒誕性也就在此。但我們讀起來并不感到它是多么的荒誕不經,因為這種荒誕是在意義明確的條件下制造出來的,我們都清楚這位局長大人是一個十足的官迷,荒誕性出于他的官迷已經導致他靈魂出竅,而周圍的人雖然也在附和他的官本位,但并沒有覺得丟失了什么,更沒有為尋找某一天而大驚小怪。也就是說,在這篇小說中,對于這位局長大人的否定性意義是非常明確的。我們并不因為小說的荒誕情節而對這個否定性意義產生懷疑,讓我們大惑不解的倒是生活中為什么有這樣癡迷官位的人,癡迷到會把某一天都丟失掉。《鵝有一個夢想》也是嘲諷官本位的,主人公同樣是一位副職官員,但這位主人公卻是一個正面形象,他身上還保留著農民的本色,不愿為了升遷去干些丟人現眼的事情,他的老婆卻是一個官迷,一天到晚就想著如何讓自己的老公當上正廳長,一旦老公當不成正廳長,她也就離婚“拜拜”了。這篇小說沒有太強烈的荒誕性,甚至可以說情節發展基本上都是以合邏輯性和合常規性的寫實手法展開的,但小說有意安排了一個特殊的視角,這一切都是以一只鵝的眼睛來觀察,以一只鵝的頭腦來思索的。于是我們就從鵝的眼睛里看出了這個現實的荒誕性。像鄭大這樣的正直的官員,僅僅因為沒有那么強烈的官癮,就被妻子、同事們另眼相看,惟一能從這只從農村抱來的鵝那里得到理解和同情,甚至只有這只鵝才真正愛上了這位正直的官員。欣力給這篇小說播下一顆荒誕的種子,卻沒有讓它茁壯成長。比如若要寫成極端的荒誕小說,也許就會夸張地發展鄭大與鵝的情節線。但欣力并不是刻意追求荒誕,她并不想讓讀者沉迷到荒誕的故事之中而忘記了對現實的質疑。這恰是她的荒誕小說不同于現代主義荒誕派的地方。欣力是通過荒誕性對現實的某些不正常現象表示極度的嘲諷。她的荒誕帶有鮮明的反諷色彩。
欣力的荒誕小說充滿了理性精神,她從理性精神出發追問現實,對現實具有明確的批判性。比如《大作家馬凌之死》通過流行文化左右著社會時尚、顛覆著社會倫理道德的荒誕故事,矛頭直指當下娛樂化時代的道德淪喪。《對薄情寡義者的新法規》通過一臺薄情寡義檢測儀,對現實生活中普遍存在的道德規范與道德實踐之間的嚴重錯位和言不及義、言不由衷的社會心理狀態進行了辛辣的諷刺。《一個克隆人的自白》包含著非常深刻的思想,對人的克隆其實暗寓著對思想的克隆,克隆人在現實世界中還沒有出現,但克隆思想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不是十分普遍嗎,人們不是將克隆思想看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讀這篇小說,的確令我們驚醒。在欣力的小說中理性與荒誕這一對看似相互背離的概念卻能融洽地相處,這也許是欣力對現實極度失望和對理想信念極度堅定這二者相互交織下而獲得的一種文學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