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與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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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時我就是皇帝”，這話是莫言說的，在此借用一下。每一篇親手建構(gòu)的文章，作者都擁有絕對的權(quán)威，如果你做得好，你筆下的每一個文字符號都是你忠誠的子民，它們能讓你流芳百世永垂不朽，成為一位偉大的皇帝。如果你駕馭不了它們，你窩囊的統(tǒng)治不是眾望所歸，你的子民兵不血刃輕而易舉就能把你掀下馬來。

文責(zé)自負，并不僅僅是法律問題。

我就是一個經(jīng)常可憐巴巴地被掀下馬但壯志未酬雄心勃勃的皇帝。十多年來，我臥薪嘗膽苦心孤詣，總覺得有一遍大好河山應(yīng)該屬于我。習(xí)作十年，最大的收獲是知道失敗是件多么容易的事。在一千種嘗試里有九百九十九種注定要失敗，因為只有天分閃現(xiàn)并緊緊抓住這種天分的創(chuàng)作才會成功。歷史從來都是只承認成功者，并以他們的最高成就來衡量某一階段的價值。一個人的創(chuàng)作史也是這樣。因此從走上寫作這條路開始，我就承認并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我從不向讀者呈現(xiàn)故事，雖然我一直羨慕那些編織故事的能手。因為我一直想弄明白的是，事情為什么會是這樣，而它就是這樣。豐富的現(xiàn)實生活無疑是創(chuàng)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但我喜歡穿越到現(xiàn)實的背后刨根問底。于是，現(xiàn)實往往成為最大的障礙，有時候我不得不邁開它，用想像力去構(gòu)建一個似是而非的開頭，以期達到是非而是的效果。我的確是在有意歪曲我的眼睛看到的，因為我想記下的是我的眼睛所觀察到的。我把現(xiàn)實中的故事看作事情，而把小說中的故事看作事實。我不允許小說中的情節(jié)被生活中真實的故事弄得眼花繚亂，因為我相信卡夫卡所說，筆是寫作者的一個器官，既然是器官，豈能輕易給別人拿去揮舞？事情在不斷重復(fù)和上演，事實卻只有那一個，是吧？

我多么希望讀者相信我的敘述，這就是真相。但迄今為止我沒能做到這一點。我只能努力接近真相，并不能完全將其轉(zhuǎn)述，我因此深感不安并常常自責(zé)，覺得自己辜負了讀者的信任。我像一個命運不濟的母親，生了一堆不是這里就是那里有缺陷的孩子，它們牽著我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躲在某本雜志的角落，對它們的未來從不寄予希望。在深夜里想起它們，我很想對它們說：抱歉啊，孩子們。最近這兩年發(fā)表的《紅塵圖》、《想》、《露草珠花》、《飛鼠》、《為什么總是憂傷》都是如此。更讓我苦惱的是，我往往事后才知道它們的問題在哪兒，于是任何美容手術(shù)和補救措施都無濟于事。

我努力的方向是：當你看完我的作品，你會感到，啊，這就是人，多么可憐又多么可怕，多么可悲而又可恨，活著是如此不幸卻又如此簡單。你如同經(jīng)歷了一場極大的不幸，你終于清醒地看到了什么但你明白那樣的事還在發(fā)生，更糟糕的是自己也是那樣的“帶菌者”，你早就自覺不自覺地參與了一切，你并沒有置之度外，也不可能置之度外。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是悲觀的，但我并不希望你也是如此。

為了或多或少地達到這個目標，我一直在嘗試并努力學(xué)習(xí)。有兩年，我把每天做的夢記下來，不管是半夜醒來，還是一夢到天亮，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趕快把夢記下來，有時候不得不撒尿也帶著紙和筆。因為夢是及容易消逝的，事后回憶和真正的夢境總是相去甚遠。何況一晚上要做好幾個夢。最多的一次我記了六個夢。要把夢真正地記錄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夢境是全景似的，而筆卻只能逼其一端，記下的是很少的一部份。這和寫風(fēng)景的文字一樣，同樣的風(fēng)景，不同的人寫出來不同，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里寫出來也不同。

記下這些夢并不是作為寫作材料，純粹是作為練筆，即如何把一件事用文字還原。這樣的練習(xí)到底有多少收獲？我不敢肯定，因為我看不出哪些文字是練習(xí)的結(jié)果，哪些是從書本上學(xué)習(xí)的結(jié)果。

于我而言，另一種練習(xí)是大量閱讀。我?guī)缀醪粸橄踩ラ喿x。我最熱衷的消遣是游泳和喝酒。雖然泳姿難看，但一見到清澈的水就想跳進去。酒量不大，但酒德還行，不撒酒瘋，也沒當場出過丑，已經(jīng)成了小有名氣的酒徒。而閱讀對我的重要性就像在另一個領(lǐng)域生活，那些我無法進入只能想像的場面深深地吸引著我。這幾年我?guī)缀醪蛔x雜志，雖然我也是一份雜志制造者，所有到手的雜志我瀏覽一遍就丟開了，并且瀏覽文學(xué)雜志和時尚雜志的速度沒什么區(qū)別。我喜歡讀的是那些經(jīng)過時間考驗仍然耐讀的作品。卡夫卡、福克納、卡爾維諾、托爾斯泰、富恩特斯、格拉斯，他們的某些作品讓我百讀不厭。當然，我的閱讀范圍遠遠不止于此。我喜歡這些的作品里傳達出的別人無法言傳的東西，我喜歡他們直抵人心的敘述和獨一無二的結(jié)構(gòu)，我喜歡字里行間暗藏的冷靜和幽默。

除此之外，我每天早上必須寫作半個小時，除非特殊情況，比如趕飛機什么的，否則我不會原諒自己。有時候是把晚上睡覺前想到的寫下來，有時候是為一篇進行中的小說添磚加瓦。但即便有的是時間，我整天的寫作也不會超過兩個小時，一旦找不到感覺，或者覺得枯燥無味，我便趕緊停下去干其他事。有時候，閱讀也會讓人沮喪，和文學(xué)有關(guān)的事都不想做，都讓人煩，同時也感到可怕：這種懷疑和喪氣是殺傷力最強的毒藥，它會殺死最有用的靈感。這時候所有的壞脾氣都會暴露無遺，一點小事惹了我，我都會趁機把家里搞得雞飛狗跳。

與其說寫作時是一個皇帝，不如說寫作時是一個孤家寡人，別人不理解你，你也沒法去理解別人，一個人抓住腦袋里的一點什么，便在那兒挺槍躍馬，像堂吉訶德一樣，以為自己不做出巨大的犧牲，這個世界就太不像話。既悲壯又偉大，既可笑又可敬。

2

如果寫作時我是一個皇帝，那么當編輯時我就是一個丫鬟。這不是嘩眾取寵，更不是以此貶低自己來求得那些對我耿耿于懷的作者的諒解。我是指這個職業(yè)面對作者和刊物時所處的角色。

丫鬟當然是為皇帝服務(wù)的。在編輯工作中，刊物就是皇帝，那些獨具特色的刊物尤其如此，她已經(jīng)形成的個性和取得的地位就是她的權(quán)威。這時，就連苦心孤詣為之付出心血的主編也不可能隨心所欲，他們的關(guān)系是互相鉗制又互相標舉的。主編必須堅守一定的辦刊理念，刊物才會讓主編獲得更多的人的敬仰。作為一個編輯，其作用和地位也大致如此。

但很多作者不明白也不理解這一點，以為既然在雜志社工作，你就手握大權(quán)，一旦他的作品不能發(fā)表，他就覺得你要么勢利要么沒有眼光。其實稿件刊用與否，和稿件的質(zhì)量既相關(guān)也不是絕對相關(guān)。如果質(zhì)量過得去又和刊物的旨趣相近，刊用起來自然簡單，否則寫得再好也只能忍痛割愛。

當編輯已經(jīng)七年，七年中編發(fā)了哪些作品從沒統(tǒng)計過，但退過哪些人的稿子卻心里明白。因為自己也寫作也投稿，因此最怕寫退稿信。要退稿就得寫理由，說實話，這些理由十有八九是胡說八道扯南山蓋北網(wǎng)。任何一個稿子，即便我認為寫得很差，我也不敢直說，我深怕傷害別人的自尊。于是就得首先鼓勵兩句，最不像話也要說語言流暢什么的，接下來才說因為什么原因不用并請諒解。這樣的退稿信對一個聰明的作者倒沒什么，如果是一個懵懂的作者，搞不好就害了人家。我曾給一個完全不懂怎么寫小說的人回信，那是個短篇，文字松散，一堆字碼在那兒毫無意義。我說，像這樣寫短篇是不行的，如果作為長篇中的某些章節(jié)，在情節(jié)的帶動下也許問題不大。哪知作者接信后興奮地告訴他的朋友，說我在勸他寫長篇，搞得我心虛了好久，深怕哪天他把一個長篇砸在我桌子上。幸好他交上好運當了個小官不再寫作。對那些寫得并不很差的稿件，回信同樣困難。有不少稿件，感覺還差口氣，或者與刊物審美趣味不同，在我這兒用不了，但肯定有地方能用。這本來是件簡單的事，請他投到別的地方就行了，但有人會覺得你沒替他盡到力，是在敷衍他。山東作家張銳強就曾在電話里罵過我。他直接寄給我一個小說，寫得不算好也不算差，據(jù)我的經(jīng)驗，我所在的刊物不大可能用。給他回信時找了一個理由，說題材不大適合本刊什么的。他收到信后即給我打來電話質(zhì)問，什么雞巴題材呀，你們什么題材沒發(fā)過？我知道這不是雞巴題材的問題，而是他的敘述對現(xiàn)實的穿越還不夠，但一時想不起這該怎么說，等我想起來，人家已經(jīng)把電話掛了。沒多久他電話來道歉。我真沒生什么氣，我暗地佩服他有勇氣，我也寫作，可我迄今為止哪給人家打這樣的電話。這個電話后他又寄來一個短篇，我覺得和本刊發(fā)表的大致差不多，于是送審，主編也說還行，于是就發(fā)了。還有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有一個女作者來稿，我覺得前面還不錯，但后半部分沒寫好。她打電話尋問時我把這意見如實呈上，她說，你覺得哪兒沒寫好你幫我改改不就得了，你當編輯不就是干這個吃的？

不過，不管有什么樣的委屈，作為編輯你決不可能也不應(yīng)該用作者苦心巴望的期待來平衡。我深知寫作者的艱難，尤其是還沒出道的寫作者。我也寫作，也沒什么名氣，但因為我是文學(xué)雜志社的編輯，寄出去的稿件肯定要比那些遠離此境的作者容易得多。何況我曾經(jīng)也是這個圈子外的寫作者。那時在地質(zhì)隊工作，邊跑野外邊寫作，寫了就投，搞不清雜志的級別似乎也沒必要搞清，有地址就寄。但即使本市的文學(xué)雜志，我從野外回去后也不敢去見他們，見到他們我會激動得全身發(fā)抖。我甚至覺得那個單位收發(fā)室的老大爺都比我離文學(xué)更近。現(xiàn)在輪到我來看這些有志于此的同道們的稿子，我不得不格外盡些力，以便他們早點擺脫那種激動得發(fā)抖的痛苦。可幾年下來，似乎并沒讓多少人上路，這于我，無疑是非常難過的。在此向他們鄭重地鞠躬、致歉！

最后說說，我的寫作和編輯之間的關(guān)系。在編輯別人的稿件時，我?guī)缀鯊牟幌胱约旱膶懽鲉栴}。我更不會把自己的寫作和這些來稿進行比較，即使他們出自某些大家之手。可以說，到目前為止，編輯工作一點也沒有影響到我的寫作。與此同時，我也不會因為自己寫作而對所需要閱讀的文本有什么偏好。編輯時的閱讀是一種工作，而不是愛好。一旦丟開它們，回到家，回到自己的書桌前，拿起自己喜歡的書，我立即便能進入到自己的世界，和那些經(jīng)典共同建立起來的心曠神怡的世界。從辦公桌到書桌大約13公里，乘公交車約半個小時，在這半小時里，我把剛剛看過的那些文本忘得干干凈凈。從這一點來說，這算不上是一個好編輯吧？主編一直希望我放棄寫作，好好做編輯。他稱道我對稿件有判斷力，嗅覺比較敏感，但說到寫作，他以不無諷刺的口氣說，憑你的才華，你是寫不出什么名堂的。可另外一些人，卻正好持相反意見。有一位女作家常告誡我，別當成一個“老編子”，你應(yīng)該好好寫點東西，你的筆扎實，會寫出好東西來的。對這兩種說法我都只是笑笑，我想我自有主張。

實話說，有時候，我對當編輯已經(jīng)相當厭煩了。就像干任何一項工作所產(chǎn)生的厭煩一樣。但只要我還沒別的出路，我就得繼續(xù)干下去。就像我還活著，就必須得呼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