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光潛先生說過:“情緒的性質(zhì)一部分由人的素質(zhì)決定,另一部分由產(chǎn)生這種情緒的環(huán)境決定。”黃昏,光明與黑暗的臨界,白晝與黑夜交接。“暗香浮動月黃昏”,黃昏在中國古典詩詞中頻頻亮相,黃昏,積淀著中華民族的文化心理,凝聚著萬般情感與生命意識的原形意象。初中語文課本中選入了這類古典詩詞二十多首,展示了中國古典詩歌中黃昏意象特有的審美內(nèi)涵。
一、滄桑情感
劉勰《文心雕龍·明詩》:“人稟七情,應(yīng)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詩人在景、物、事的觸動之下,感情迸發(fā),靈感驟至。詩人或喜或悲的內(nèi)心情感由多個黃昏意象組合展現(xiàn)出來的:
“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黃陵廟里啼。”鄭谷的《鷓鴣》讓人仿佛置身湖邊古廟,聆聽鷓鴣哀怨凄惻的鳴叫,形成凄迷感傷的氛圍。
“夕陽”作為一種歷史見證,并不隨時光的流逝、歷史的變遷而變更。劉禹錫的《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抒寫這種感悟。
辛棄疾在《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中從一抹夕陽的余輝中去感嘆歷史的流逝,世事的變遷,體悟人世的滄桑:“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陸游的《詠梅》“……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fēng)和雨。”嘆惡劣環(huán)境中孤苦無依的痛楚。范仲淹《漁家傲》“長煙落日孤城閉”表現(xiàn)了深沉的孤獨感。李賀《雁門太守行》“角聲漫天秋色里,塞上胭脂凝夜紫”先以虛寫實,用山間紫氣作烘托,燕脂山所生之草在暮云掩映下呈現(xiàn)的色調(diào),給人以莊嚴(yán)、慘烈之感。《己亥雜詩》:“浩蕩離愁白日斜,吟鞭東指即天涯。”龔自珍以晚景襯離愁,用夸張手法,寫辭官離京,十分郁悶的傷懷之意。
詩人李商隱對無力挽留美好事物所發(fā)出深長的慨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它是對夕陽下的自然景象,也是對自己,對時代所發(fā)出的感嘆。
面對春光流逝,面對夕陽世界,懷才不遇的詩人深感空度光陰的痛苦。“一曲新詞酒一杯,……夕陽西下幾時回?……”晏殊的《浣溪沙》充滿著對實現(xiàn)人生價值的渴望。在人生的追求歷程中,黃昏夕陽代表的時間意識與詩人的生命意識始終交織在一起。夕陽的隕落讓多愁善感的詩人聯(lián)想到個體生命的非永恒性。
這種感于黃昏日暮美景不長,人生短暫的憂患意識長久地滯留在詩人的心中,成為中國古代詩人生命悲劇意識的一個重要體現(xiàn)。而這種憂患意識就集中體現(xiàn)為對夕陽這一黃昏意象深沉悲涼的感悟。
二、鄉(xiāng)國情思
薄暮黃昏:情與景交融的千年契機,處處彌漫著一種憂郁而美麗的黃昏氣氛。黃昏情結(jié)中真摯濃厚的人倫意味,從《詩經(jīng)·王風(fēng)·君子于役》起源,在中國古典詩歌中反復(fù)出現(xiàn),成為一種普遍的象征,在不同歷史時期、不同的人生際遇和詩歌意境的渾成中,激蕩出不同的波瀾。
《君子于役》“……曷至哉?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生動地描繪出一幅焦慮的思婦在黃昏時分期盼親人歸家的生活圖景。
“日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崔顥鄉(xiāng)愁之情與“日暮”“煙波”之景相交融,表達了縈回?zé)o盡的憂思之情。“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李白對景懷人,意致纏綿,有弦外之音。
《天凈沙·秋思》馬致遠這首小令是黃昏意象堆積的特例,二十八個字,寫出了多種意象: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fēng)、瘦馬、夕陽、斷腸人、天涯,這一系列帶有悲冷色彩的黃昏意象把孤寂凄苦的羈旅愁思渲染得幽渺無邊,令人回腸蕩氣,具有無盡的感人魅力。
行人憂愁不斷,舊愁未去,新愁已生,一絲連綿不絕的鄉(xiāng)愁——孟浩然的《宿建德江》:“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為詞人沉郁苦悶之孤懷寫照。
范仲淹的名篇《漁家傲·塞下秋來風(fēng)景異》形象地描繪了一幅邊塞凄涼的秋日黃昏圖,表現(xiàn)了邊防將士戍守之苦,將思鄉(xiāng)、憂國的深情,寫得既雄渾又悲壯:“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戍守邊防的將士終日面對的環(huán)境就是茫茫大地,而夕陽的沉沒常使大地呈現(xiàn)出一種悲涼凄迷之感,這時候一些鳥鳴聲響都很容易引起他們的無限聯(lián)想,而各種情感的生發(fā)終將歸結(jié)為“思鄉(xiāng)”,長嘆“日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是?”
“……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溫庭筠的《夢江南》,從清晨寫到黃昏,從樓頭、斜暉寫到白蘋洲,從希望到失望以至“腸斷”,把思君之情表達得含蓄、細(xì)膩。
李清照是黃昏情結(jié)的代言人:“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質(zhì)樸動人;“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fēng),人比黃花瘦。”狀離愁難出其右;“梧桐更兼細(xì)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地,怎一個愁字了得?”黃昏聽雨堪稱典范。
柳永詞:“寒蟬凄切,對長亭晚……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寒蟬凄切,驟雨初歇,煙波千里,暮靄楚天——是詩人別后茫然若失心境的物化再現(xiàn)。主人公暗淡的心情給天空水色染上灰色,寫出了自己的真實感情,為離別詞的千古絕唱。
三、隱逸情懷
志在齊國平天下的才子們在政治上失意后,對日暮飛禽走獸如期歸巢產(chǎn)生了一種親切感,黃昏歸鳥契合了他們的心靈。通過描寫黃昏時萬物歸來的景象來抒寫自己的“歸隱”理想,借助自己鐘愛的自然物的自然屬性來比喻自身的高尚品格,抒寫自己的遠大志向的詩作誕生了。
陶淵明厭倦了官場生活,歸隱山林,尋覓隱逸生活的安適恬靜。《飲酒》其五反映了他的這種情懷:“……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詩人在東籬下滿手把菊,自得其樂之際,偶一抬頭,“山氣日夕佳”。把充溢于詩人心中的寧靜恬淡推向及至,詩人的主觀感受與無意中見到的客觀景物和諧地結(jié)合起來,自身也成了夕陽中景色的一部分,閑適心境與夕陽中的自然美景融為一體。這里的夕陽不再是沒落的象征,而被作者賦予了新的意蘊,人與自然達到了神形相契,物我兩忘的最高境界。“夕陽”成為作者情感的一種寄托,“夕陽無限好”被深刻、完好地體現(xiàn)。
“斜陽照墟落,窮巷牛羊歸……即此羨閑逸,悵然吟《式微》。”王維眼中的一切事物都適時而歸,大自然的一切顯得恬然自得,詩人羨慕之情油然而生,有感而發(fā)地吟詠《詩經(jīng)》邶風(fēng)中的《式微》。
詩人眼中的山野都充滿了“歸”意:牧人、小牛、獵馬、家禽……所有日暮歸返的事物都是為了反襯詩人“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式的歸隱情懷。在這一點上,它們就構(gòu)成了表達詩人歸隱情感的黃昏意象群。
四、愉悅情愫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白居易在《暮江吟》中用擬人手法精心為大自然敷彩著色,描容繪形,令人嘆絕。詩歌格調(diào)清新和諧,從側(cè)面反映出詩人離開朝廷后的輕松愉快的心情。
王維《使至塞上》用“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巧妙地勾勒出一個開闊鮮明、充滿光輝的雄渾美景,表達出高昂的生活情趣,旺盛的生命力和舒心愉悅的心境。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出自王勃的《滕王閣序》。詩句對偶工穩(wěn)貼切,意境開闊高遠,情致深婉飄逸,儼然一幅和美的秋暮水墨畫。
秋陽晚照,楓葉流丹,層林盡染,燦若朝霞,艷如云錦,豈不比二月春花還要美麗!這就是杜牧《山行》“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給我們描繪的誘人圖畫。透過這片紅色,使人看到了秋天那勝于春光的魅力,能不叫人心曠神怡,流連忘返?
這幾位詩人表現(xiàn)落日晚景的側(cè)重點有所不同,但是他們都著重刻畫了黃昏時的夕陽美景,表達出歡愉的心境。而他們對黃昏的由衷贊嘆又是通過描寫各種自然意象表現(xiàn)出來的:江水、云霞、孤煙、落日……這一系列黃昏意象正是詩人表現(xiàn)內(nèi)心愉悅的情感寄托。
《浣溪沙》:“……瀟瀟暮雨子規(guī)啼。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fā)唱黃雞。”是蘇軾于1082年4月“游蘄水清泉寺”時的即興之作,作品由眼前景物,感悟人生的哲理,以小見大,佳意天成,表達了作者曠達樂觀,奮發(fā)向上的生活態(tài)度,成為千古名篇。
從夕陽的輪回中來感悟更深層次的人生意趣,王之渙別開生面。他在《登鸛鵲樓》中寫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詩人抓住一個富有特色而又具有深厚美學(xué)力量的典型意象“白日依山”,以“白日”為起點來貫穿全詩,把日、海、山、河有機和諧地統(tǒng)一起來,構(gòu)成一幅并吞萬象的宏偉圖畫。氣勢非凡,內(nèi)涵深遠,一掃夕陽“黃昏”之筆,而采用“白日”(這里是指夕陽),賦予“夕陽”另一層意蘊:日落就會有日出,日月輪回是大自然的規(guī)律。這就使這里的“夕陽”煥發(fā)出一種永恒的生命力和巨大的自然力量,讓人從自然的輪回中去探索自然之美,體悟人生的真諦,窮盡宇宙的奧秘,蘊涵著豐富的人生哲理。
千百年來,人們感念黃昏,描述黃昏,在黃昏時的各種景物上融合了自己對自然、社會、人生的觀照和領(lǐng)悟。野草、斜陽、秋風(fēng)、清水、殘宅、霜寒、歸鳥、笛聲、悲鳴……初中課本中的黃昏意象擁有它與生俱來的獨特意象群。它們無一不浸染著詩人的某種特定情感。但是這些意象個體又不是各自孤立地存在的,而是根據(jù)詩人傳情達意的需要形成的,它們在一定程度上豐富和深化了黃昏原型的審美內(nèi)涵,顯示出中國古典詩歌黃昏意象獨特的藝術(shù)情趣和無窮魅力。
李鳳,女,教師,現(xiàn)居江蘇如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