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之亂,對于東漢王朝本已風雨飄搖的政治局面而言,無異于一場雪上加霜的災難,它大大加速了這個腐朽王朝走向覆亡的進程,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這一時期中國歷史的走向,對三國爭雄局面的形成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目前學界對這一歷史事件的研究也不乏力作,如翦伯贊先生遺著《董卓之亂與三國鼎立局面之序幕》,方詩銘先生《董卓對東漢政權的控制及其失敗》,陳勇先生的《董卓進京述論》,單鵬、李文才合作的《從地域角度看董卓興起與失敗的原因》等。綜觀這些已有成果,或注重于強調這一事件對東漢政治社會歷史造成的負面影響,或注重于對事件過程細節(jié)與某一歷史特征的分析,而較少注意到這一事件背后潛在的皇權危機。本文試就此點問題略作簡單分析。
一、董卓之亂背后的皇權危機
董卓,字仲穎,隴西臨洮人,《后漢書》本傳稱:“(董卓)少嘗游羌中,盡與豪帥相結。……以健俠知名。為州兵馬掾,常徼守塞下。卓膂力過人,雙帶兩鞬,左右馳射,為羌胡所畏。”董卓依靠投奔自己的部分羌胡豪帥在涼州發(fā)展了自己的勢力,并漸漸嶄露頭角。其間幾經沉浮,但最終借助一場突如其來的政治危機進入到了歷史潮流的漩渦中心。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漢靈帝駕崩,少帝(劉辯)即位,“(何)太后臨朝……后將軍袁隗為太傅,與大將軍何進參錄尚書事。上軍校尉蹇碩下獄死。”)蹇碩之死表面上是因為他“謀欲立渤海王協”失敗的結果,但實質上是東漢中后期宦官與外戚爭奪朝廷控制權的斗爭的一個典型表現。
東漢中后期的歷史就是一部外戚宦官交替專權的歷史,特別是誅除外戚梁冀以后,宦官勢力在彼此間的斗爭中越來越占據上風,以至于有“權勢專歸宦官”的發(fā)展趨勢。《后漢書·宦者列傳》記載宦官專權的情形:“舉動回山海,呼吸變霜露,阿旨曲求,則光寵三族;直情忤意,則參夷五宗。漢之綱紀大亂矣。……子弟支附,過半于州國……皆剝割萌黎,競恣奢欲,構害明賢,專樹黨類……同敝相濟,故其徒有繁,敗國蠹政之事,不可殫書。所以海內嗟毒,志士窮棲。”
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受命輔政的大將軍何進為獨攬權力,在朝中部分公卿的支持下,計劃剿滅為禍已久的宦官勢力。但由于得不到何太后的支持,何進只得轉而與司隸校尉袁紹等人商議,征招四方軍隊進京,期望形成軍事壓力以便迫使何太后就范。宦官勢力迫于形勢,先發(fā)制人,將何進誘殺于宮中。虎賁中郎將袁術趁機率兵入宮,將宦官不分老幼幾乎屠戮無遺,最終解決了東漢的宦官專權問題。但是,外戚勢力在這場宮廷變亂中也受到沉重打擊。外戚勢力與宦官勢力兩敗俱傷,反而讓受命進京的外將董卓坐收漁利,成功的進入東漢王朝的權力核心,把持了朝政,并逐漸發(fā)展成為新的專權勢力。
進入統治中心后,董卓在政治上曾經十分努力地謀求中原名士的認同,并積極的施之于行動。但中原士人歷來就對地處偏遠,“習于夷風”的董卓懷有反感,董卓的積極舉動并沒有獲得他期望的認同。尤其是董卓在努力拉攏士大夫的同時,更是在政治上大力排除異己,對與自己持不同意見的大臣,都誣陷為私通袁紹,大加誅戮,這就更使他的行為處處受到非難。
更讓董卓在政治上陷入被動的事件是他悍然變更了東漢皇權。董卓“集群僚于崇德前殿,遂脅太后,策廢少帝。曰:‘皇帝在喪,無人子之心,威儀不類人君,今廢為弘農王。’乃立陳留王,是為獻帝。”繼而他又逼迫何太后退位,不久即將其弒殺。
董卓的殘暴行徑并不止于對于皇權的損害。“嘗遣軍到陽城。時適二月社,民各在其社下,悉就斷其男子頭,駕其車牛,載其婦女財物,以所斷頭系車轅軸,連軫而還洛,云攻賊大獲,稱萬歲。入開陽城門,焚燒其頭,以婦女與甲兵為婢妾。至于奸亂宮人公主。”董卓的倒行逆施與殘暴行徑使他自己徹底失去了有利的政治地位,并最終招來了大規(guī)模的討伐。
獻帝即位后不久,“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春正月,后將軍袁術、冀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伷、兗州刺史劉岱、河內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紹、陳留太守張邈、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同時俱起兵,眾各數萬,推紹為盟主。”以袁紹為盟主的討逆聯軍,兵鋒直指董卓。
但以袁紹為盟主的討伐聯軍,雖高舉“正義”的旗幟,實際上卻是在日日置酒高會,駐屯洛陽以東不圖進取,絲毫沒有積極行動的意向。白白坐失戰(zhàn)機,兼且 “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為了實現各自小集團的一己私利,在外敵未除時,聯軍內部彼此之間就已刀兵相向。
關東聯軍雖然注定不可能有所作為,但政治上失敗的董卓還是迫于壓力,采取了一些應對措施:分兵留守澠池、華陰、安邑等地,自己回到長安。“以弟旻為左將軍,封鄠侯,兄子璜為侍中、中軍校尉,皆典兵事。”將軍事權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并建筑郿塢。“積谷為三十年儲。自云:‘事成,雄據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畢老。’” 其中:“金二三萬斤,銀八九萬斤,錦綺繢縠紈素奇玩,積如丘山。” 供自己揮霍享樂之用。司徒王允趁董卓部下人心不穩(wěn)的機會,說服并聯合了董卓手下重要的將領呂布,合力將董卓殺死。
董卓雖然被殺,但董卓之亂并沒有因此而結束。董卓的部將李傕、郭汜由河南引兵進入關中,打著為董卓報仇的旗號率領十余萬人,浩浩蕩蕩西向長安開始了新一輪的廝殺。直到到獻帝建安元年(196年),曹操將漢獻帝遷往許昌,一度流離播遷的皇室有了相對的穩(wěn)定得以茍延殘喘,由董卓之亂造成的的混亂局面才相對告一段落。
二、東漢皇權危機中的“義士”與群兇
師出正義的討伐聯軍之所以失敗,固然因為董卓的勢力龐大以及聯軍內部的爭權奪利,但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于東漢政權長期以來所積聚的皇權危機,已經成為不可逆轉的歷史趨勢。時至東漢后期,統治階層內部的一部分人早就對皇權產生覬覦之心。參照他們的所作所為就可以看出:董卓的廢立行為并不是個人一時的心血來潮,而是東漢中后期皇權危機的集中體現。
早在中平元年(公元184年),漢陽人閻忠曾勸說手握重兵的皇甫嵩,尋機“征冀方之士,動七州之眾”,直入洛陽,消滅為禍的宦官勢力,甚至可以“移神器于己家,推亡漢以定祚”。雖然這一番話遭到皇甫嵩的拒絕,他稱:“人未忘主,天不佑逆,若虛造不冀之功,以速朝夕之禍,孰與委忠本朝,守其臣節(jié)。雖云多讒,不過放廢,猶有令名,死且不朽。反常之論,所不敢聞”。皇甫嵩拒絕后的不動聲色,在表現出皇甫嵩其人囿于倫理綱常的束縛,寧可置國難于不顧,也要忠于皇帝的迂腐的同時,也說明他心里存在著的對于變更皇權的認同,只是不想借由自己來實現這一事件。
與上舉事例有一定關聯的另一事件值得提出作為參照,即在董卓勢力崛起之后,皇甫嵩從子皇甫酈在綜合考慮了國家政治形勢后直接向皇甫嵩建言:“本朝失政,天下倒懸,能安危定傾者,唯大人與董卓耳”。在傳統忠君觀念的影響下,如果沒有對于時局的清醒觀察,密謀皇權這樣的事是不會也不敢輕易被提出來的。四年后的靈帝中平五年(公元188年)發(fā)生了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冀州刺史王芬、南陽許攸、沛國周旌等連結豪杰,謀廢靈帝,立合肥侯”。這次陰謀因漢靈帝取消了原定的行程而倉促發(fā)動,最后以失敗告終。被試圖拉入謀反計劃的另一個重要人物曹操,也對這一提議表示反對,他的觀點放在皇權危機已經形成的事實下也頗值得玩味,他說:“夫廢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古人有權成敗、計輕重而行之者,伊尹、霍光是也。……今諸君徒見曩者之易,未睹當今之難。諸君自度,結眾連黨,何若七國?合肥之貴,孰若吳、楚?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亦危乎!”從曹操的語氣中不難看出,他所主張的并非不要廢立,而只是要尋找一個更合適的機會和更加堂皇的借口,他所反對的是不顧實際情況的輕易之舉。
唐長孺先生認為:“這兩次政變陰謀都沒有實現,卻是個值得注意的征兆,即部分名士(哪怕極少數)為了翦除宦官,已不惜為‘非常之謀’,即使冒易代廢帝那樣越出儒家道德規(guī)范的大風險也不妨干一下。而要達到這個目的,閻忠、陳逸等把希望寄托在地方軍隊上”。這一事件的一個極應注意之處在于,它的鼓動策劃者是漢末名士陳番之子陳逸。陳番在漢末有“言為士則,行為世范”的稱譽,立志“以天下名教是非為己任”,)少年時即被認為有“清世之志”,是漢末士林領袖之一。陳逸作為這次事件的鼓動者,說明在向來以支持皇權為特征的名士階層內部,對皇權也產生并存在著主張變更皇權的傾向。
和董卓變更皇權的實際行為相應,以袁紹為首舉著“正義”旗號的名士們,對于皇權變更的態(tài)度則與他們自己鼓吹的“正義”名實不符。以袁紹本人為例,在起兵之后,“紹自號車騎將軍,主盟,與冀州牧韓馥立幽州牧劉虞為帝,遣使奉章詣虞,虞不敢受”。此事也見于《三國志#8226;武帝紀》載:“(初平)二年春,紹、馥遂立劉虞為帝,虞終不敢當”。從這兩處大致相同的記載中來看,袁紹與韓馥好像是真誠地愿意擁戴劉虞為帝的。但《后漢書#8226;公孫瓚傳》初平二年(公元191年)時的一段記載卻透露了另外的歷史信息。這一年公孫瓚曾上疏指責袁紹:“逼迫韓馥,竊奪其州,矯刻金玉,以為印璽,每有所下,輒皁囊施檢,文稱詔書。昔亡新僭侈,漸以即真。觀紹所擬,將必階亂。” 舉凡政治斗爭中的上疏彈劾之辭雖易流于夸大,但須在大體事實皆不虛的情況下才能形成強大的輿論壓力。這樣理解公孫瓚的彈劾,可能于歷史事實在一定程度存在偏差,但可以認定的是,公孫瓚所言也必定不是空穴來風。
三、結語
綜合上述,我們可以得出一個大致的結論,即在東漢末年的帝國內部,已經對皇權變更形成了相當普遍的認同,也可以說東漢皇權危機已經到了不可避免的境地。在這一歷史背景下,由誰來完成這一歷史趨勢,可能只取決于誰的方式更為直接和有效。董卓的粗暴手段完成了皇權變更中的重要一步,但也遭到了大規(guī)模的反對。名士們在觀望中也有著自身對于皇權的覬覦,所謂“義士”,無非是在皇權危機的過程中,因“群兇”成事而未現其兇罷了。如果以東漢皇權為中心來觀察,“義士”與“群兇”之間對待皇權在態(tài)度上的差別,就顯得無所謂“義”與“兇”的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