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大地契約（組詩）

消失

剛剛還在岸上吃草的那匹馬，順著一團日影，順著

一條豁開的小路，溜進了溝底

我想把右手中的鐮刀抬高幾分

我想把左手食指上的一道傷還給刀刃

我想牽牢馬的韁繩

我就坐在一墩粉團花上，看馬吃草

吃得那么攢勁

雪，說下就下大了

兩個收羊皮的販子喊叫著，從我家門前

過去時

父親一直在屋檐下

捻弄繩子

“這雪，說下就下大了”

填完炕的母親拖著一個筐，從后院過來

拍打著身上的雪粒

站在煙囪上的一只麻雀，像是在

檢修天空，扳著炊煙

向

暮色的方向，彎去

在天祝山中，你說

直到黑夜的烏鴉

落滿山頂。我們才回到了

下榻的那頂牛毛帳篷

主人正在用一個小毛刷刷著一天里挖下的

冬蟲草上的泥土

昏黃的酥油燈光，像一只小狗的舌頭

舔著他的身影

你說，要不是那個趕著馱牛的藏民送我們一程

我們還不定在哪個坳中

你說，白天里望見的那個黑點

究竟是山洞還是一頭睡著的牦牛，至今

沒有鬧清

你說到那陣暴雨，你說

雷是馬牙雪山嚼豆瓣的聲音

你說……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馬嘶，門簾掀動

想是外面的黑站累了

也想進來安身。而你

已開始打盹

清晨

羊群出圈

我走出莊門

霜粒一寒士

劍氣一忍，直逼

大地的凍層

多少年了，我在這個村子

轉進轉出

多少次了，我遇見那個擔水的人

像一根芨芨，韌，但

越來越彎曲

塬上，一匹未歸的馬

一動不動，像是晨光把黑夜

一塊一塊剔除

雕出來的

秋日草場

那微微彎曲的天穹

不是我拉動的，一架大弓

一根箭麻

攥在哪個亡靈的手中

他的一只眼睛，在地底下安睡

而秋風

是他的另一只

斜睨的眼睛

那些埋頭于半枯的草地上的馬群

嗅到的是

去年的銅，還是

今年的霜

而落日，是一把鐵锨

把暮色

一锨一锨，撂到了

它們身上

入冬：范營村

風，剛剛停了一陣

又開始刮起

誰家屋后的一棵老杏樹上

一枚卷曲的葉子，像嘴唇

說著此在的碎語

一只塑料袋

竄過來，掛在了芨芨墩上

一只黑狗，咬住了風的尾巴

狺狺不止

我不說莊墻上正在落土

我不說一個肘上掛著籃子的婦女，下了

蘇家埂子

渴望一場大雪落下

像是宰了秋天后

抻開的一張羊皮

我就是那個刀痕

尋找著

逼視的刀子

叫

就像剛才，它叫

就像突然探出水面的氣泡，悶熱里

它又叫了。就像，過一會兒

就從自己身體里掏出一粒石子

往時間那只巨大的鐵皮罐里

撂……

太陽掛在天上

樹上掛著眼睛

麥地里竟然還有一個人

在拔草

一只鳥身子里怎么能裝下

那么大的寂寞，和嘮叨

山間

偶樂的幾聲蟬鳴，很快

就被正午的燠熱沏滅了

我在走動，僅僅是為了尋找

適合于自己內心敘述的對應物

比如一些舊木

比如一塊發黑了的羊頭骨

比如一團狼毒藤，像是

縮小了的一個古城堡

一棵樹倒掉了：

一股斷流的小溪，斷裂處

涸著一群年輪的魚

一匹馬面對自己影陰的深井

踢踏于：渴

而太陽的吊桶

仍然在半空里

冬夜

一只狗一直在嗚咽：

噙著寒冷……這塊骨頭

不知道，要往哪擱放

一股風，被樹梢掛住了

掛住它的，還有

場院里的那座草垛

對面山梁，背著一架大弓

在逡巡

一顆流星劃過之后

貓頭鷹叫了幾聲

仿佛，是誰

又在黑夜這塊石頭上

磕了磕煙鍋

嘉峪關上

南望，塵土飛揚

北望，馬鬃飄蕩

再望

一只盤旋的燕子

在尋找，丟失在石頭里面的

啾啾聲叫

這么多的青磚

這么多的家書

多余的那塊

是明朝皇帝的圣旨

那是誰，從城門洞里

牽出了一隊駱駝

像是解開了風的口袋

一路向西

卷起雪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