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莊
我在許多小說里提到過一個村莊,它叫貓莊。作家都是從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寫起的,我當然也不例外。貓莊是我的故鄉,嚴格意義上說,它只是我此刻的故鄉。我此刻人在廣州,但是我的戶口、房子、田地都在貓莊,父母和孩子也在。此刻,我在廣州的狀態就是一個字:混!也就是說,我有一天總得回貓莊的,不管混不混得下去,我都得回去。也許今天,也許明天,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事實上,這些年來,我每年最少也得回貓莊一次,無論是在長沙、北京,甚至有幾年是在離貓莊超過五千公里路程的哈爾濱和烏魯木齊也沒拉下過。若是哪一年只回一次的話,那一次必是春節,原因不言自明。
其實,在我們那里,遠遠不止一個叫貓莊的村莊,就像是一個村莊里遠遠不止一個人叫秋生或者臘狗。一個村莊跟一個人一樣,不僅有正式的大號,也有非正式的小名,我不知道別的地方也是不是這樣,反正我們那里是這樣的。若是你從我們縣城里坐車到了我們大狗鄉后,你說你要去貓莊,人家就會問你是哪一個貓莊,你說就是貓莊村。對不起,人家就會告訴你我們這里沒有正式注冊的貓莊村,倒是有幾個小名叫貓莊的寨子,分別叫做某某村,某某村,某某村。我們這里把村莊不叫村莊,也不叫村子,而是叫寨子,只要是有人聚集居住的地方,無論規模大小,一般都叫寨子。某某村正式場合下才叫的,譬如鄉政府的報告里,譬如與外面的人通信,譬如我在寫小說時(只不過我直接就寫成了貓莊村),就像是我們這里的熟人見面,不會呼你的大號,一律只叫小名,這樣顯得親熱和親切。
關于貓莊這個寨名,我還想多說兩句,算是饒舌吧。前面說過,我們這里把村莊不叫村莊,也不叫村子,而是叫寨子,只要是有人聚集居住的地方,無論規模大小,一般都叫寨子。青石寨,白水寨,老寨,小寨等等,不叫寨子的你就更聽不懂了,如普若、搓查庫,黑弄古,惟獨把貓莊叫做莊,而且一下子還蹦出了好幾個,像是一個特別好聽的名字被人搶著用一樣。我一直弄不清楚這是什么原因,而且也覺得不方便,尤其是外鄉人問路的時候,被人一指,很可能就南轅北轍了。因為要寫小說,我曾經做過調查和研究,但無果而終。我最初曾懷疑最先來這幾個寨子居住的是北方人,也就是現在住在貓莊的漢人們的先祖,他們遷徙到此地后就以北方村子的命名法叫莊了,經考證之后卻不是,最早在此扎根的漢人是石達開進川前留下來的傷兵,而貓莊很多古老的墓碑上的皇帝年號證明了此地土著民比漢人要早在這里聚居二百年以上。那么貓莊只能是土著語言殘留下來的一個符號。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們那一帶土著的語言早在一百年前就徹底消亡了,土著民都改說西南官話。現在只留下來幾個簡單的音節。我曾就這個寨名求教過我們州城大學的一位教授,他是研究這一帶土著語言的專家,自己也是土著民。今年才三十二歲,比我還小兩歲,但四前年就是正教授了,是我國三十歲以下評上正高職稱的少數幾個大學教授之一。他在學術上的主要貢獻是考證出了我們這里的土著語言屬于藏族語系的一個分支,叫什么什么來著,一長串拗口的字,我記不清了。而且巧合是,他也是貓莊出生的,不過不是我們這里的貓莊,而是鄰縣的貓莊。三年前,我和教授在州城一座茶樓的雅座間里聊天時,得知我們同是出生在一個叫貓莊的寨子,我遂向他求教貓莊的原意,教授告訴我他自己其實也不懂得土著語言,他說這種語言由于沒有文字,已經失傳了。現在除了幾個莫名其妙的音節之外,沒留下一句完整的話來。我說那你是怎么研究這種語言的。他告訴我他是從散落在武陵山脈里的一些土著村莊的名字去考察的,然后盡量把它們復原成語言。譬如貓莊就很有意思,他說,我田野考察過,我們這一帶最少就有八十六個寨子叫做這個名字,也許貓莊是一把打開土著語言的鑰匙,弄懂了貓莊的原意,其它的像普若、搓查庫,黑弄古等寨名就迎刃而解了。也許窮盡我一生的精力也解不開這個謎,他搖晃了一下茶杯,盯著一撮慢慢舒卷、沉浮的茶葉,語氣傷感地說,主要是這里的土著民沒有留下古歌之類史詩性的東西,所以語言消失得特別徹,我們這個民族(其實還不能這樣說,他一直有志二把我們這里的土著從現在所屬的民族里獨立出來,讓中國成為五十七個民話五十七朵花)是一個懶惰的民族,留下了太多的秘密。
我在這里要說的貓莊是我的出生地,也是我的戶籍所在地的那個貓莊。請原諒我不便說出她正式注冊的村名,以免對號入座。其實這樣的故事在我們那里的任何一個貓莊都有可能發生,也有可能不發生。而一旦發生,我敢保證,它必定會是我們貓莊的故事。
我得從三年前我回貓莊過春節時說起。那年我是在北京的一家雜志社里打工,由于我們那個主編要我們幾個他招來的編輯天天陪他喝酒,一喝就得喝到凌晨兩三點鐘,煩不勝煩,因此到了年底我就辭職不干了。公歷的年底也就是舊歷的冬月末臘月初,而每年我是要等到臘月二十幾放春節假才能回家的,與往年相比我就提早了整整二十來天回家。因此,我就能在家里過了一段輕松、舒適和閑散的日子。沒事就到處去玩,走親訪友,天天夜里都去鄰居一位老嫂子家里烤火聊天。
臘月里本來就是一年中農村人最閑適的時候,而且與往年比起來,現在更閑,什么年貨都能買到,貓莊人糍粑不打了,豆腐也不磨了,沒了這些年年都有的木槌的吼叫石磨的歌吟,村子里就少了往年的年味,有點靜,有點冷清,也有點讓人心里不踏實,好像年還遠著呢。幸好每家每戶還是要殺年豬的,整天都有生豬的嚎叫聲,叫聲尖厲、高吭和歇斯底里,每一頭豬從鐐環塞進嘴里時就開始嚎叫,然后從豬圈拖到坪場上,一直到抬上案板殺死落氣,最少也要嚎叫十多分鐘。豬叫聲讓人真真實實地感覺到是到了臘月,是快過年了。每每聽到豬嚎聲,人們的心里才有了一些過年的喜慶,臉上笑逐顏開的。
有一天半夜里,大概是臘月初八晚上吧,那天是個陰雨天氣,到了傍晚還下起了小青雪,夾著細密的雪米籽。天氣自然是十分地寒冷,因此我就沒有出門,看完電視后,一家人都上床睡覺,我一個人還坐了一陣,烘熱腳后就躺在外面房里的床上看書。我看的是《世說新語》,剛打開書還沒看上兩頁,就聽到外面傳來一聲嚎叫,這聲嚎叫是如此的突兀和尖厲,像劃破夜空的一道閃電似的,讓人心悸,卻只有這一聲,再沒了下文。但就是這一聲嚎叫把睡在里屋的妻子也驚醒了,她揉著惺松的眼皮走出來問我哪個怎么搞了,叫起來好怕人的。我沒在意地說去睡吧,可能是哪家晚上殺年豬。妻子說不是豬叫的,是人的叫聲,我聽到的聲音是“哎呀”。
好像就是我們屋坎下那幾家哪一家,妻子又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說那就是哪個發神經了,愛叫就去叫唄。
第二天,我才知道昨晚出了我們貓莊建國以來的第一樁謀殺案。我們貓莊的村長趙成貴被人殺死在了他家的屋檐下了。確切地說應該是打死的。他被人一劈塊柴打破腦殼,血和腦漿流了滿滿一坪場。昨晚半夜里我聽到的那一聲以為是殺豬的嚎叫就是趙成貴在他腦殼受到重重一擊時發出來的慘叫。不光是我和妻子聽到了,貓莊許多人也都聽到了,但因為天氣冷,沒一個人起來看。趙成貴的尸體是今早上他老婆李大蘭開大門時發現的。
趙成貴家在我家坎下不到五十米遠,由于起床晚了一些,等我聽到警笛聲趕到那里時警察已經封鎖了現場,把圍觀的貓莊人攔在警戒線外面。我看到趙成貴的尸體匍伏在他家坪場上的雪水和血水里,像一只蜷曲著睡著了的黑狗(他穿的是黑棉襖),更像是一頭殺好了放在地上等著褪毛的黑毛豬。昨晚下了一場小雪,不大,但也把整個坪場蓋了起來,早上被趕來看“熱鬧”的村民們一踩,到處都是零亂不堪的腳印。我想這無疑會給警察破案帶來難度。
果然,三年多過去了,這個案子還沒有一點進展。
趙成貴
趙成貴死得這么難看,但圍著看“熱鬧”的貓莊人卻沒有一個感覺到震驚、傷心,或者是憤慨,人們站在警戒線外嘻嘻哈哈的,吐著白氣袖著雙手小聲地議論著,就像觀看殺年豬一樣,只差沒有估計死了的趙成貴有多少斤肉。而且這些人大多數還是趙成貴的族人,是他的兄弟姐妹,嫂子弟媳,侄兒男女。在我們貓莊,趙家是原住民,住了好幾百年,根深葉茂,人丁眾多,占貓莊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以上。而且,最少也有三分之一是跟趙成貴沒出五服的一公之子。這些人沒有悲傷倒也罷了,人人臉上竟還有一些隱隱約約的幸災樂禍的表情。要說趙成貴這個人家族觀念一直是很強的,平時上面有個救濟或補助什么的,他總是先給自家人照顧了,弄得外姓人民憤很大,經常去鄉政府里告他的狀。他連當三屆村長,直到現在還是,十多年里家族中人哪個沒得過他的好處?沒有一點悲傷的還包括趙成貴的老婆李大蘭,人們看到她的臉木木的,竟沒掉一滴淚水。當初,她一打開門看到趙成貴倒在坪場上時發出的那聲驚叫只能代表她的驚恐,但不能說成是她的悲痛,現在她已經平靜下來了,或者說是麻木下來了。只有趙成貴的兒子秋生趕到現場時,憋著喉嚨發出了一陣慟哭,他哭著說,爹你咋就死了呀,我再沒爹了咋辦呀?
別人勸了幾下,把他拉開后,秋生也就不哭了,只是在不停地擦眼睛,眼睛擦得紅紅的。
貓莊人對趙成貴之死的態度讓后來調查的警察們大惑不解,怎么每個人對他的死反應都很平淡,平淡得就跟殺了一頭年豬沒什么區別?警察們調查時貓莊人人都是一問三不知,沒一點點警民合作的良好態度。
其中也包括趙成貴的老婆李大蘭和兒子秋生。
你知道案發那晚趙成貴去過哪里嗎?
不曉得。
你那晚聽到什么響動了沒?
沒聽到。
你知道趙成貴跟誰有梁子嗎?
不曉得。
不會跟誰沒吵過架吧?他有沒有得罪過什么人?
當村長的哪有不得罪人呢。
你認為誰是最大的嫌疑?
不敢亂猜,猜錯了是讓人掉腦殼的事。
……
人家不提供線索,警察也沒轍。但是警察們既是有耐心的人,也不是吃干飯的貨,他們很快就搞清楚了趙成貴在貓莊是個“卵討嫌”的家伙。很多人都巴不得他早死呢,特別是他家族里的人。也就是說,在沒有弄清趙成貴案發那夜到底是去了哪里,跟誰接觸過之前,貓莊所有成年男人都是殺死趙成貴的潛在嫌疑犯。為什么是成年男人?道理很簡單,一劈塊柴能把趙成貴的腦漿打得濺出一丈多遠,那是要有多么雄渾的臂力的。
趙成貴是個“卵討嫌”的家伙在貓莊人盡皆知,這不是什么秘密。趙成貴原是貓莊的民辦教師,他上過高中,而且是我們縣一中,上到高二的時不小心把一個女同學的肚子搞大了,被開除出校。本來他是有望成為我們貓莊的第一個大學生的,有望到外面更大的世界去當官的,但被他的卵討嫌掉了。貓莊到至今還未出一個大學生,貓莊的孩子們一到初中就開始談戀愛,所以貓莊人對趙成貴的那一次卵討嫌一直都是耿耿于懷的,認為他沒帶好頭,搞壞了風氣。那年月貓莊也就趙成貴一個人文化高點,回來沒兩年成立村小時就請他做代課教師,后轉為民辦教師,八八年全國民辦教師大轉公辦時,他本來是穩轉的,但這一年他又出事了,把他老婆李大蘭的最小一個妹妹三蘭的肚子搞大了。那年三蘭才有十七歲。最后公辦沒轉成,民辦也下了。趙成貴索性就去縣城里做生意,他開了一個館子,但年年都只見他從家里拿錢出去,沒看見他從城里帶錢回來。只要他一回來,李大蘭就跟他吵架,貓莊的人都說他的錢填肉窟窿了,因為趙成貴在城里開的就是花酒館。趙成貴索性不回家。幾年后,他一回來就當了貓莊的村長,怎么當上的大多數村民好像都不太明白。
趙成貴一當上村長,就開始在貓莊大量地獵艷了,貓莊的地下廣播幾乎每隔不久就有他和某某某搞上了的消息傳播出來。而且言之鑿鑿。奇怪的是,這些小道消息里的當事人男的是趙成貴,女的也全是他趙家人,他嫂子,兄弟媳婦,侄兒媳婦等等,最先傳播消息的也是他們趙家人。這些破事要是當事人不是趙成貴的話也沒人信,但只要是趙成貴就人人都信。所謂的小道消息也就是小道傳播,處于地下狀態,可信度雖然高,但沒經證實,算不得數的。
關于趙成貴“卵討嫌”的程度到了什么地步,有兩則當事人之一自己廣播的事件可以佐證:一件是趙成貴堂侄媳婦顧花花跟趙成貴爭補助金吵架時罵出來的,大意是有一夜趙成貴乘顧花花的男人趙正午不在家,半夜里爬進她家的木樓,當晚趙成貴的女兒趙霞在給顧花花做伴,兩個人一床睡著,發現女兒也在床上后趙成貴竟然還涎著臉皮不走,是女兒把他推出去的。事后李大蘭追問過女兒,趙霞只給她娘說了一句話:我爹沒名堂你又不是不曉得。這事基本上可以算著是事實。第二件是趙成貴的親兄弟媳婦彭三妹說的,當時彭三妹是和一群婦女坐在村部樓前聊天,趙成貴邁著鴨子步一拐一扭地走過來,婦女們就笑,小聲地說他是不是昨晚上又卵討嫌了,彭三妹就大聲地說是我昨晚上踢了他卵泡一腳。人家問她怎么踢他那里了,彭三妹說還不是他卵討嫌,半夜里爬樓進來,我沒睡著,等他走到我床邊就一腳踢去,他蹲了半個小時都沒站起來,看他二回還敢不敢來?彭大妹故意大聲地說,趙成貴想必是聽到了,沒走到村部樓坪場上就打了轉身。彭三妹是貓莊少有的幾個心直口快的女人,所以這件事也大致能夠讓人相信。
還有一件可是記錄在案的東西,更能佐證趙成貴“卵討嫌”的程度,這里先不說,留到后面的章節里去。
令貓莊人佩服不已的是,警察們在第二天就掌握了我上面敘述的情況。而且我在這一節還沒來得及提到,想放到后面的章節里敘述的情況他們也掌握了。他們很快就有了第一個過硬的懷疑對象了。
這個人就是張金花的兒子臘狗。臘狗今年十七歲,生得臂粗膀圓的,全身每一塊肌肉鼓起來都像一只大老鼠在逃竄,他當然有力氣一劈塊柴把趙成貴的腦漿打得濺出一丈多遠。
但是,讓警察失望的是臘狗這小子有作案的動機卻沒有作案的時間。他有有力的旁證能夠證明他在案發時間不在案發現場,而是在家里正在看黃色錄像。臘狗的證人就是趙成貴的兒子秋生。秋生那晚不但在跟他一起看錄像,而且還跟他一起睡到大天亮。
警察們的線索到這里就斷了,一直沒有再接上來,趙成貴之死一案就拖了下來。
“活寡婦”
“活寡婦”就是張金花。
張金花是趙成貴的親侄媳婦,也是趙成貴當村長后在救濟、補助等等方面的重點照顧對象。雖然他們是叔侄關系,年齡相差卻不大。這種現象在幾十年前女人生孩子要盡麻布口袋空干,是很容易理解的,我就不多說了。還是說說張金花是怎么成為“活寡婦”的。
十三年前的一天半夜,張金花的男人趙正平在鄰寨做木工的主人家喝了酒,睡下后那東西老是翹得難受,半夜里爬起身來往家里趕去。到了家里,酒也沒醒,叫了幾聲門,叫不開,一腳就把門踹開了。踹開門后,他就聽到開后門的聲音,聽到了腳步跑動的聲音,趙正平的酒一下子全醒了,隨手從板壁上摘下打獵用的火槍去追,他家后門外是一條直巷,他一出門就朝那個跑動著的黑影放了一槍。槍一響,黑影就應聲倒地。你別說了,他這一槍還放得真準,正好打在了那人頭上,一粒筷子頭大足有一寸長的鐵碼子釘進了那人的后腦勺里,陷沒了。趙正平看到黑影倒地后在地上亂彈,自己也嚇呆了。
趙正平打死的是自家的堂叔。他死得很難看,比十多年后死去的趙成貴更難看。手里還攥著一條細碎花布內褲,大半個屁股都露在外面,前面的那東西像一朵陽雀菌一樣躲在一叢枯草里,他倉皇跑出來的時候不僅來不及穿內褲,就是連外褲也沒提到腰上去。
趙正平殺人后最先是想逃跑,但他又是一個沒有多大本事的人,就躲在貓莊后山的一個山洞里。那年是趙成貴上任村長的第二年,他處理這樁殺人案第一次顯露出了他的老辣,他首先封鎖了消息,也就是不準任何人當夜去派出所報案,包括死者的家屬。他做的第二件事在天亮前找到了趙正平,然后領著他投案自首,爭取政府寬大處理。政府后來還真的寬大了趙正平,沒判他死刑,而是判了死緩。后來死緩改無期,無期又改有期,據說在今年,就是我在寫這個小說的2006年,趙正平已經刑滿釋放了,回到他的故鄉貓莊。
在趙正平服刑的那些年,張金花一直既沒離婚也沒嫁人,她自然就是一個“活寡婦”了。
趙正平投案自首后,派出所自然也要提審張金花。這是沒得說的。值得一說的是張金花給派出所的交待相當有意思。現在社會上有一個人人都不得不承認的事實,說的是一些保密會議,會一散,內容全國人民馬上就知道了。那么,提審張金花的內容貓莊人人都能倒背如流也就不足為奇。
據說,起先張金花并不想完全地、毫不保留地交待。派出所的警察動了高壓電棒,一電張金花就尿了褲子,一尿褲子她就是竹筒倒豆子,什么都交待了。
據張金花交待,在案發之前她一共同貓莊的五個男人發生過性關系。趙正平的堂叔是第六個,他們還是第一次,就被趙正平打死了。張金花說他這個堂叔也不是個什么好東西,她同他發生關系是他要挾她的。案發的那天上午,張金花在山上放牛,跟貓莊的一個一起放牛的少年滾到了草叢里,正好被從另一座山來那座山找牛的堂叔撞見了。張金花想等趙正平回來了肯定要挨一頓死揍,但她不怕他揍她。張金花沒想到的是,到了晚上那個堂叔到她家里來了,東扯西拉的,她哄孩子睡下后還賴著不走。張金花明白他的意思,只好脫衣服讓他搞。張金花說他口臭得像爛蛇一樣,也不洗澡,全身都是汗垢,不是他纏我,我讓哪個搞也不想讓這個老日的搞。張金花還說,和別人她從來是不在家里搞的,也是被那老日的逼的,被趙正平打死,那是他活該。
令貓莊人更難以相信的是張金花后面的交待。張金花交待她嫁到貓莊后第一次和不是她男人的人發生性關系是在她婚后的第十四天。也就是她還在做新娘子期間。有必要交待一下,在我們貓莊結婚三個月內都還算新娘子,比城里人的蜜月多出了整整兩個月。她記得那天晚上貓莊放電影,她和趙正平去晚了一些,沒坐的地方,就手拉手地站著,電影開映時,幾村幾寨的人都來了,黑壓壓的,圍得氣都出不來。她和趙正平被擠散了。那晚放的是戰斗片,人們看得都很入神,銀幕上戰斗最激烈時,她感到有一雙手從背后箍住了她的腰,然后又慢慢地壓在了她的雙乳上,她以為是趙正平的,就由他了。那雙手就揉她的奶子,她是個新媳婦,哪里受得了,但四周都是人,她不敢哼出聲來,盡力忍著,呼吸都緊了。見她沒有反抗的意思,那雙手就不滿足于上面了,把手又伸下去,那時候穿的都是松緊帶褲子,他在外面磨蹭了幾下,一伸就伸到里面去了,她哪里受得了那么大的刺激,一下子差點蹲下地去。張金花說那人真會掌握時機,這時就拉著她的手牽著她從人群里鉆了出來。其實早在他手塞進她肚皮時張金花就曉得了摸他的人不是趙正平,這個人的手掌心細膩多了,沒有繭皮,她當時還想可能是個毛孩子,從沒摸過女
人,就想過過癮,這種事她在做姑娘時也曾遇到過,看電影人多的時候常有一些愣頭青占女人們的便宜,更況且她現在不是姑娘了。她想那人摸過幾下也就滿足了,但沒想到他膽子那么大,竟來真的,把手摸到她最敏感的地方上去了,而且還把她拉了出去。那個時她已經身不由己了。
那個人把他拉出來后,她一直低著頭不敢看他。他們沒走多遠就是一叢草樹。那人就把她抱起來放翻在草樹下。草樹下有一層厚厚的稻草,還算軟和,但她做得一點味道也沒有,感覺就像是被強奸了,還不如他摸她的時候舒服。主要是心里太緊張了,他們做的地方隔看電影的人群不到兩丈遠,她躺在稻草上不但眼睛能清清楚楚看到銀幕上的人影,就連最后一排看電影的人說話聲也聽得清清楚楚。這人的膽子也太大了。
張金花說他當時沒認出來這個人是誰,只覺得面熟,肯定來過他家里幾次。她是第二天那人又來他家里讓趙正平幫他去抬石頭,她才知道那人是村小民辦教師,叫趙成貴。她偷偷地問趙正平他們家和趙成貴是什么關系。趙正平說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他是我親叔。她又問怎么個親法?趙正平不耐煩地說,你講怎么個親法,他跟我爹是同娘共老子的親。張金花一下子就呆了。
據傳,審訊時警察和張金花還有如下的對話:
和趙成貴一共有過多少次?
就那一次。
他沒再找過你?
找過,他一共找過我八十六次,我家里有個竹筒,他每纏我一次我就往里面放一粒黃豆,有小半筒了,我數過有八十六粒。
后來又和多少人發生過性關系?
除了趙成貴還有四個,他堂叔是第五個,我不愿意,是他要挾我的……
那幾個人是誰?
……
為什么要亂搞男女關系?
為了,為了報復!
……
張金花交待完了,人也就放出來了。警察提沒提審過趙成貴貓莊沒人知道。想來是沒有。張金花交待的全部內容都泄露出來了,要是提審過趙成貴,想來他也是瞞不住的。
張金花一出來,就順理成章地成了“活寡婦”。所謂寡婦門前是非多,況且張金花還是個人人都曉得的有前科的“活寡婦”呢!她從此就掉進了是非的漩渦里,再沒上過岸。
老狗
老狗就是我,我就是老狗。也就是本文的敘述者。再次得請你原諒,在這里我不想說出我的真名,原因就像我不說出貓莊正式注冊的村名一樣。老狗只是一個代號,跟阿貓阿狗沒什么區別。當然,你也可以認為老狗是我的小名。
趙成貴之死本來是跟我沒多大的關聯。不僅說不上悲痛,甚至連驚訝也沒有,當然也說不上幸災樂禍。第一,我不是趙家人;第二,趙成貴會有這一天我早就預料到了,只是個時間早晚的問題;第三,我跟趙成貴沒什么牽連,無怨無仇,無恩無惠。他做村小民辦教師時我已經去鄉完小讀書,他當村長時既沒因為收提留款帶人拆過我家板壁,也沒有因為搞計劃生育趕走過我家的肥豬,更沒跟我老婆有過什么一腿,我老婆這些年來一直跟隨著我東南西北跑,我把她就像一根褲腰帶一樣捆在我身上。而且我說過,在貓莊到目前為止還沒人報料過趙成貴跟趙家之外的婦女有染。趙成貴不是一只兔子,而是一頭豬圈里的肥豬,專只吃窩里的草。所以,我在前面一再說趙成貴的死就像殺了一頭年豬,是有隱喻的。
要說我跟趙成貴一點瓜葛也沒有好像也不是事實,七彎八拐的關系還是扯得上一點的。譬如我的第一次性生活就跟他能扯上一點間接的關系。如果沒有趙成貴的作用,我的第一次性生活可能要推遲好幾年。
這個事本來我早就忘記了,畢竟過去十多快二十年了,是警察們懷疑張金花的兒子臘狗是兇手,審訊了他們母子后我才想起來的。首先是想到了張金花的一些事,那些事包括前面敘述了的和后面還要敘述的。然后就想到了我自己的一些事,當然是跟張金花有關的。
這樣一說很可能你已經明白了,我也搞過張金花。是的,你猜對了,我第一次性生活就是在她身上過的。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少年,什么都不懂,是張金花手把手教會我的。你就接著猜吧。你一定會猜被趙正平堂叔撞見的那個和張金花一起滾到草叢里的少年就是我。告訴你猜錯了,他是另一個少年,在這里我就不點他的名了,他與本文的敘述沒多大的關系。我是在張金花成了“活寡婦”后給她守屋做伴時失去童貞的。不過,到現在我也不后悔,一個人的成長肯定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這個代價應該不算那么沉重。我自己非但不覺得沉重,相反,我還認為張金花是一個相當不錯的好女人,我以后再沒遇到過這么好的女人了。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說的是趙正平殺人后的那一段時間,張金花一個人睡在家里感到很害怕,每夜都要人給她做伴。這好理解,人是因她而死的,又是死在她家后門的不遠處,一個只有幾歲大孩子陪著的女人要是不害怕那她不是女人了。
我就是在那段時間里給張金花守了幾夜屋做過幾夜伴。那年我十六歲,剛剛初中畢業,對男女之事還相當地懵懂,只曉得張金花是因為偷人她男人才打死了人,她不敢一個人睡,要人做伴,她跟哪些人偷了,除了她那個被打死了的堂叔,其他人我是不知道的。至于張金花為什么找我給她做伴,那只是一種偶然。我家離她家特別近,只隔了一層竹籬笆。那天張金花從派出所里放出來后回到家里天都黑一陣了。她生火做飯填了一下肚皮,就到了貓莊人上床睡覺的時間了。
張金花大概是那晚九點多鐘的時候敲開我家大門的。她給我父母說她一個人在家里害怕,不敢睡,問我父母能不能讓老狗給她去做個伴。我父母心里雖然有些瞧不起張金花,但也不怎么好意思拒絕她,畢竟人家現在孤兒寡母的,我父母的同情心占了上風,就二話沒說把我從被窩里提了起來。說實在話,當時我是很不愿意動的,我剛把被窩焐熱和。
但我還是不得不跟著張金花去了。
到了張金花家,四歲的臘狗已經睡著了。安排我睡在哪兒讓張金花犯了難,她家雖然也是一棟整屋,但有一頭沒裝板壁,不能睡人。裝了板壁的這一頭也只有兩間,一間是外面的火炕房,一間是里面的臥室。張金花說老狗你怕不怕呀?我說我不怕。其實說的是硬氣話,不曉得是為什么,在家里我一個睡一間房一點也不怕,但一來到張金花家里我的心跳就緊了,連說不怕的聲音都有點哆嗦。其實她那個堂叔死的地方直線距離離我家還要近一些。張金花沉默了一陣后說你跟我睡房里吧,你不怕我還怕呢。我想了想就同意了,既然是來給她做伴的,當然是要睡在一間房里,不然她等于是沒人做伴了,我就說你給我在樓板上打個地鋪就行了。張金花說,那也好,睡不著的時候我們還可以說說話。事實上那夜張金花沒打地鋪,席子都鋪好又撤了,她說地上涼,讓我跟他睡在一張床上了。各人一頭。
和張金花睡在一起感覺特別地舒服,使得我把早先的害怕全丟到爪哇國去了。被子里熱烘烘的,只要我的腳一動,蹬到她身上的任何地方也都是軟和和的。最初的幾個夜晚我們相安無事,張金花也說她睡得很好,但我卻是睡得不怎么好,我已經有了青春期的騷動了,夜夜那個棍棍都要往上翹。直到有一夜,張金花半夜里醒來,她的腳碰到了我的生理反應,她驚訝地說老狗你沒睡著呀。我裝著沉睡似的哼了兩聲,張金花說你別裝了,我今晚上才曉得我們的老狗已經不是小狗了,真長成一條老狗了。我突然呼地一下坐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說金花姐,我想、想搞你一下。我不知道我為什么突然一下子膽子那么大,但我知道我的臉肯定是紅得不得了,張金花看不見罷了。張金花在黑暗里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說你不嫌姐姐臟嗎,你要是不嫌的話你就來。看看我沒動,張金花又說,老狗你要真想的話就過來。我就從床的這頭爬到那頭去,抱住她,在她身上亂摸。其實我也不曉得應該摸她哪些地方,顯得猴急,卻又毫無目的性。我到現在還要說,張金花是一個好老師,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好老師,我后來再沒碰上過這么好的老師了。那夜張金花給我說,老狗你別亂摸了,你去把燈打開,女人是要先看的,看飽了再摸,摸足了
再搞,這樣搞起來男人才有勁女人才有味。
于是我就聽話地下床去開燈。燈一亮,張金花就給我展示了一個我完全陌生的、奇異的世界,這個世界有雪山、森林、草叢、峽谷、河流和溪水……那年張金花二十六歲,正是一個少婦最迷人的年紀。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張金花是個特別漂亮的女人,她是銀盤臉,水蛇腰,一對奶子往前聳,屁股卻又往后撅。她的臉上常常帶著一種不是微笑像似微笑的說不出是什么東西的表情,那種表情特別容易讓男人想入非非。我們貓莊人把那種表情說成是騷勁,說帶這種表情的女人很容易上手。也難怪她要一直麻煩不斷。到現在我還一直認為,那時的張金花是我這半生來見到過的最美麗的女人,除她再無二個。這些年來我也大江南北,塞外關內地跑過,也算得上閱人無數,特別是在北京朝陽區東土城路七號院住的那半年,我們那幢樓里住了不下二十個年輕漂亮的女模特兒,個個都是明眸皓齒,儀態萬方的少婦(沒人相信她們還是處女),但就是沒有張金花的那種女人味。
也許那時我還是一個少年吧,保存在記憶里的東西才是最美好的。
或者就像詩人小海的詩里說的:二十歲以前碰到的女人都是最好的女人。
但是,張金花把我教會了怎么做一個男人后沒幾夜我就不再去給她做伴了。我母親好像發現了什么,堅決不準我去。有一天,張金花來我們家借一個什么東西,她走后我母親對我說你看你金花姐的臉上還是那么油光水滑的,一點也不像男人要被槍斃的人,倒像是夜夜都有人在滋潤著她似的。母親以為我聽不懂她后面的那半句話,不想這時我卻噗哧地打了一個冷笑。母親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一拍腦門,仿佛這一拍就開竅了,她惡狠狠地罵了一句那個天殺的,連瓜秧子也敢扯。從那晚起她就再不準我給張金花做伴了。
“活寡婦”(續)
接我的班給張金花做伴的是她的公公趙成林。她公公那年已經六十多歲了。好像過了六十六吧。那時死人的事情已經過去十來天了,張金花也不是那么地害怕了。但給她做伴的人卻有了新的任務。那個任務主要是防“狼”。張金花一個“活寡婦”睡在家里,半夜里總是有人來敲后門。敲不開就賴著不走,膽兒大的還爬樓。在我給他做伴的第三夜就有人來試水了。張金花大聲地問誰呀,卻又不做聲,直到我出聲了才走人。走后不久,又有敲門聲響起來,從敲門的節奏判斷明顯已經不是前一個人,又換一個人了。夜夜如此。貓莊的男人們樂此不疲。
我給張金花總共只做了九夜伴,來來往住的男人卻不曉得有幾多,只碰上一個人自報了家門。但也沒報名字,只報了他的職務。那是第五個晚上,不知是啥時辰了,我都睡著了,被敲門聲驚醒的。
張金花不耐煩地說,是誰呀,敲你個死,死遠些。
那個聲音很輕地說,是我,我是村長。我找你有事。
張金花說,我睡了,有事天亮后再講。
趙成貴說,今晚上就給你講,這事只有晚上才能講。他可能是怕張金花沒聽出他的聲音,聲音又大了一點,說我是村長,你開開門吧。
張金花突然提高了聲音,惡狠狠地說,村長怎么啦,村長就雞巴大一些是不是?是村長我就該讓你日。你怎么不說你是我親叔。我叫你叔,你應了我就來開門,你想怎么日就怎么日。
那晚我和張金花還是各睡一頭,我也不知道張金花和趙成貴早就有過,張金花在派出所的那段交待至少還要等一個多月后才被透露出來。我的頭就靠著后門,聽了他們的這段對話,不啻給我打了一針興奮劑,全身躁熱得趙成貴走了后也久久不能入睡。就是在那晚后半夜,我突然沖動地給張金花說出了那句話:金花姐,我想搞你一下!
讓她親公公趙成林來給她做伴那是最好不過的。張金花讓他守屋意思有二:一是讓貓莊的男人死心,別再夜夜來她家敲門爬樓的;二是讓人別再猜測她了,也就是樹立一個好形象。這時外面早已對她議論紛紛了,說她夜夜都在換人睡覺,前晚是趙三,昨晚是李四的。其實他們誰也不曉得夜夜都是我一個人。他們來敲門時那個打響聲的男人都是我,我那時正是變聲期,聲音有時像一個年輕人的,有時又像是一個老年人的,就是不像個青少年。自己的親公公,別人總不至于亂說吧,更況且她公公是六七十歲的老人了,我們貓莊有句諺語:人過六十六,雞巴像螺螄肉。意思是再也硬不起來了。也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搞也搞不進去。
而且張金花還在自己臥室外的火炕房里正正規規地給老頭子支了一架床打了一個鋪。她也知道,在我們貓莊,凡事都是有閑話講的,稍一不慎親公公還會被人傳得更加起勁。
張金花的公公趙成林曾經干過二十幾年的大隊支書,在貓莊威信還是挺高的,震得住一方鬼神。貓莊的男人們也就死了一陣子心,再不敢隨意去張金花家敲門爬樓了。但很快事情就出現了逆轉,令貓莊的男人們抑制不住更加地興奮和躁動起來。一個月后的一天夜里,趙成貴帶著他的二哥三哥四哥五哥霸蠻地闖進了張金花的家里,硬是把他大哥赤身裸體地從張金花的熱被窩里提了出來。
至于他是怎么掌握好這個時機的,那只有天曉得了。
這之后不久,張金花在派出所的交待也不適時宜地被泄漏了出來。只要一到夜里,貓莊絕大多數的男人只想趕快到張金花那里去,給她去做伴,就像看電影一樣,生怕去晚了連站的地方也沒有。那么多男人一哄而起,就像洪水翻壩了似的,張金花想攔但不管她怎么拼命也攔不住了。最好的辦法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這種態勢一直保持了至少兩年,直到我十八歲那年離開故鄉出門去打工時,張金花家一到夜里還門庭若市。后來去的人就漸漸地少了。少了的原因不外以下幾個:一是貓莊的男人們新鮮勁已經過了;二是張金花過了三十,農村再漂亮的女人三十歲也是一個坎,年老色衰也是攔不住的;三是臘狗漸漸長大了,知事了,再去就不方便了。貓莊大多數男人們不想讓臘狗看到他們是怎么整他娘的。但還是有人去,其中去得最多的就是趙成貴。這是有一年我回鄉過年,聽我的一個老嫂子說的。
要說我這個老嫂子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她是個小學退休教師,算得上是一個小知識分子,自己是一個相當古板、正派的老輩人。但她有一個愛好就是搜集我們貓莊那些雞鳴狗盜的事情,而且把各種來源的資料加以整理和分析,然后再傳播出去,經她整理和分析后準確率幾乎高達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據她透露,最初的那幾年里,貓莊搞過張金花的男人不下八十個,其中年紀最小的只有十四歲,最大的六十八歲。她說張金花在貓莊影響了整整三代人,她是教會了一代人,帶壞了一代人,搞垮了一代人。老嫂子說她最感到驚訝和不解的是,張金花不知用了什么迷藥,竟然把整個趙家只要是“雞公”能叫的全部拉上了她的肚皮,包括他的親公公,竟無一人漏網。
老嫂子說,其中和張金花搞得最久的是趙成貴,他倆就像狗連襠一樣,到現在都還沒扯脫。
臘狗
現在再回到趙成貴之死這個案子上來。
我在前面說過警察不是吃干飯的貨,他們很快就搞清楚了趙成貴在貓莊是個“卵討嫌”的家伙,當然也就知道了趙成貴和張金花的近二十年的狗連襠“交情”。他們在村部樓里首先審問了張金花。
警察問,趙成貴死的那夜是不是到過你家?
張金花答,是的,是來過我家。
來做什么?
找他兒子秋生。他看到秋生和臘狗在看錄像,教訓了他們幾句就走了。他讓秋生回去,秋生不去,說是和臘狗睡。
他們是在看什么錄像?
這我就不太曉得,他們是在那頭屋里看的,好像,好像是黃色帶子吧。
你怎么曉得是黃色的?
我聽聲音是那種,他們把聲音放得小,還是能聽到。
趙成貴是什么時候走的?
罵完兩個孩子就走了。
是幾點鐘走的?
我不曉得,我沒表,你們去問秋生子好了,他戴有表。
你和趙成貴真的什么也沒做?
沒、沒有,兩個孩子都在,能做什么?
警察突然問,臘狗是不是在十二歲那年打過秋生一槍?
張金花有些慌亂,說沒有呀,沒有。
你不要不承認,你們雖然沒報案,我們還知道臘狗是用他爹留下來的那桿火槍打的秋生,鐵沙全部打在秋生的背上,醫院里拍的片我們都找出來看了。
曉得了你們還問。
臘狗是不是一直在恨秋生,而且特別恨趙成貴?
沒呀,他和秋生一直玩得來的。那一槍是無意打到秋生身上去的。他為什么要恨秋生,恨趙成貴,他是他六爺爺。
你別問我們為什么,問你自己好了。我問你,臘狗是不是說過要一劈塊柴打死趙成貴,而且是多次說過。
沒說,他還是個孩子,他說這種狠話做什么?
我問你,你必須老實回答,你和趙成貴是不是還在通奸?
沒、沒有了。
你沒有老實回答。
還……在,但不多了。
你們最后一次通奸是在什么時候?
十天前。
每次都是你愿意的嗎?
你們很想聽這些嗎?想聽我就講給你聽,你們還可以找個喇叭來,我可以講給全貓莊人聽,反正我講的不出明天全貓莊人都會曉得。
張金花,你態度放老實些,我們這是在執行公務。
我恨趙成貴,我根本就不愿意和他做那種事,他每一次都是在強奸我,他媽逼的,有幾年我讓哪個都搞我就是不讓他搞,我就是要氣死這個狗雜種。你們別問我為什么還是要和他搞,他手里有救濟款、補助金那些,我和臘狗孤兒寡母的要過日子呀,他每次到我家來我都要跟他打起來,到最后還是要被他強奸一次……我和親公公搞,和他們趙家的每一個都搞,就是要讓趙成貴曉得你趙成貴搞得我張金花,你們趙家的哪一個人也都搞得……趙成貴死了你們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我恨不得那一劈塊柴是我打的,我要是有力氣的話我早就下手了……我家臘狗是說過要打死他,他打小就看到趙成貴欺負我,孩子都十來歲了他想搞我就搞我,一進屋就把我撲到床上,也不避開臘狗。那時我們家還沒裝那頭屋,臘狗夜夜和我睡在一起的,你們講他是不是一個人,連條狗都不是……獵狗十五歲那年就給我發過誓,說他哪一天要打死趙成貴這個狗雜種,我不準他打,趙成貴的狗命沒我們家臘狗金貴,臘狗打死他填命劃不來,我就給臘狗說你爹已經是個殺人犯了,咱家再不能出第二個殺人犯,你要是殺了趙成貴,你娘也活不成了,臘狗從小就聽我的話,我不放口他是不會動手的。再講,臘狗那天一個晚上都和秋生在一起,秋生可以
給他作證,不信你們去問秋生好了……
……
接下來才是審問臘狗。警察們看到臘狗長得五大三粗,面相卻很老成,不像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他的臉陰沉、麻木,而且還長了一個鷹鉤鼻。警察們還知道,關于臘狗的身世,除了他不可能是趙正平的兒子,在貓莊還有另外的種種猜測,許多人最初都以為他是趙成貴的兒子,原因就是張金花新婚才十四天就被他搞過,算起來跟臘狗出生的日子也合得上。而且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根據就是張金花生下臘狗后好幾年再沒開懷過,可以證明趙正平那條卵是沒用的。臘狗小的時候也長得像趙成貴,但后來越長越不像了,等臘狗的鷹鉤鼻定型后,差不多百分之八十下過定論的貓莊人徹底否定了他和趙成貴的父子關系,趙成貴是一對朝天鼻,他兒子秋生就很好地繼承了他這一特色分明的遺傳。于是人們又鉆天鉆地去找長鷹鉤鼻的男人。有一段時間,貓莊人只要碰面,不分男女老幼,全都互相盯著對方的鼻子看,雖然人人都心知肚明,卻又慌亂不安。但令人失望的是,在貓莊朝天鼻、塌梁鼻、四方鼻、扁平鼻多的是,就是沒有一個人是鷹鉤鼻。貓莊最有文化的趙曉彬給大家說,鷹鉤鼻在我們南方這一帶是很少的,俄羅斯人大多長這種鼻子。俄羅斯那是多遠的地方啊,張金花就是再漂亮也不可能偷人偷到國外去。所以,臘狗的身世到現在都還是貓莊的一個不解之謎。
據說,臘狗自己也曾經追問過他的身世。他的追問跟秋生有關。十二歲那年,有一天放學后,秋生神秘地給臘狗說,我聽好多人講,你跟我親兄弟,他們說你是我爹生的。
臘狗說,我怎么會是你爹生的。我是我娘生的。
秋生說,反正好多人都這么講,他們講我不是你叔叔,是你哥哥。你回去問問你娘吧。
臘狗回家后就真的問張金花,他說,娘,我到底是不是你生的?
張金花說,你怎么不是我生的,你是從娘肚子里掉下來的肉。
臘狗說,我聽人家講我是六爺爺的兒子。
張金花一下子變了臉,一巴掌打在臘狗的臉上,嚷道,你聽哪個爛舌頭的瞎說的!
這是臘狗第一次挨他娘打,打得很重,臉上火辣辣地痛,看到他娘的臉都氣紫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流,臘狗就沒哭出聲來。娘走后,他就去搗鼓他爹留下來的那桿火槍。第二天中午,秋生來他家玩,笑嘻嘻地問他問沒問他娘,臘狗不做聲,秋生一抬頭,看到臘狗手里的火槍對著他,嚇得轉身就跑。他一跑,槍聲就響了。
幸虧槍里填的是細鐵砂,不是鐵碼子,秋生才撿了一條命。
老警察們一見到臘狗就知道,凡長這種面相的人都是心狠手毒的角色。若再加上心智聰慧的話,長大后必定會成為他們的死對頭,成為獨霸一方卻又能隱在幕后的黑老大。據張金花交待,臘狗沒念過幾年書,小學都沒畢業,警察們估摸不透臘狗的智商到底有多高,決定快速地摧垮他的心理防線。
你是不是說過狠話要打死趙成貴?
是說過。
那趙成貴是不是你打死的?
不是。
你不說給人說過要打死他嗎?
我娘不準我打他,要是準的話他早就活不到昨天了。
你為什么要打死他?
我沒打死他呀,他的死跟我無關,他是別人打的,不是我打的。
真不是你打的?
真不是我打的,秋生可以給我作證,不信你去問他好了。
那你為什么想要打死他呢?
我不想說。
你必須回答。
我不想說怎么啦?
你必須回答,你有忠實地回答警察的問題的義務。
因為,因為他老是欺負我娘……
趙成貴被殺的那晚你在哪里?
在家里。
跟誰在一起。
和秋生。
在做什么?
沒做什么。
真沒做什么?
真沒做什么。
你沒老實交待。
我老實交待了。
那天晚上趙成貴是不是來過你家?
好像,好像,沒……來過。
好好回憶一下,到底來沒來過?
來過。
記清楚點,到底來沒來過?
來過。
來干什么。
叫秋生回家。秋生不回,他罵了他幾句就走了。
什么時候走的。
不曉得,我沒表。
那晚十二點你在做什么?
我一直和秋生在一起看錄像,從天黑看到雞叫。
看的什么錄像,把內容講一遍給我們聽。
是……沒內容,是……毛片。秋生從他爹那里搞來的。他搞來了七八個,我們一直看到雞叫二遍才睡。
……
警察們又傳喚了秋生。秋生交待的大致上跟張金花和臘狗沒什么出入。可以排除臘狗作案的可能。
李大蘭
接著警察們又傳喚了一些值得懷疑的對象,譬如顧花花的老公趙正午,彭三妹的老公趙成軍,還有因救濟款補助金等等對趙成貴不滿過的外姓人。恰巧的是這些個人不是那晚在一起打麻將,就是在干其它的,反正都有旁證證明案發時沒有作案時間。
李大蘭就是這時候進入到警察的視野里的。在警察們忙碌的時候,李大蘭也在忙碌,她在忙著給趙成貴辦喪事。李大蘭也確實在忙上忙下的,諸多雜事都需要她打理,但你只看得到她在忙,卻一點也看不到她是死了男人的,她的臉上沒有悲痛倒也罷了,反而還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喜氣。坪場喪棚里哀樂四起,趙霞和秋生哭得昏天黑地,她卻在屋里指揮這個搬東西那個去洗菜,高喉大嗓,好像死的是別人的老公。
警察們這就大惑不解了,聯想到找她調查了好幾次,她也是一問三不知,警察們只好搖頭苦笑。甚至還一度也把她列入了懷疑對象,要不是李大蘭生得小巧,不可能一劈塊柴把趙成貴的腦漿打出來濺那么遠的話,她還真的有可能是兇手。她倒是有作案動機和作案時間。
警察們自然了解到了李大蘭對趙成貴也是恨之入骨的,但李大蘭有這點好,她是個很要面子的女人,從不和趙成貴在有人的時候大吵大鬧。哪怕就是當著自己孩子的面也不吵。趙成貴對李大蘭的兩次傷害足以讓她恨得殺死他一百次:第一件傷害李大蘭的事是趙成貴十五年前誘奸了她的妹妹李三蘭。李大蘭是最痛愛她這個妹妹三蘭的,那年三蘭還是一個初三的學生,成績很好,考民師是穩了的,體檢時卻發現懷孕了。趙成貴就這樣毀了她一生。而且李大蘭也確實因這件事對趙成貴下過手,事發后的某一夜李大蘭企圖乘趙成貴熟睡時剪掉他的命根子,讓他的卵再也討不成嫌,但她的陰謀被趙成貴一舉粉碎了。同時也把趙成貴嚇得不敢歸屋,只好去縣城里開花酒館。第二件事就是趙成貴從那之后再沒有跟她同床同枕過,使得她連“活寡婦”張金花都比不上。李大蘭同張金花是同一個村嫁過來的,做姑娘時倆人就好得不得了,在得知趙成貴同張金花搞上后曾跟她狠狠地打過一架,打過沒兩天,兩人又好得像姐妹。可見李大蘭同張金花打架并不是她恨張金花,而是把她對趙成貴的恨發泄到了張金花身上,一發泄完就沒事了。但也只是對張金花。對趙成貴的恨是侵入了李大蘭的骨髓里了的。
但就李大蘭那點捉只公雞都拿不住的力氣,不可能是殺人兇手。警察也不是沒有懷疑李大蘭雇兇殺人的可能,但毫無證據。根據也不足。她和趙成貴睡在一頭屋里,要是她想弄死他哪時都可以動手,早在十多年前也不是拿剪刀剪他的命根子,而是一斧頭剁掉他的腦殼,反而不會失手了。
警察實在是找不到過硬的懷疑對象,也找不到殺人兇器,——不用說,那塊劈塊柴早就被塞進火炕里燒成灰了。現場也被破壞殆盡,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警察們只得鳴鑼收金,班師回城。破不了的案子多的是,警察才不著急呢。
這個案子就這樣掛起來了。
貓莊的原義
2006年8月15日,星期二。下午三點四十八分時。也就是我剛好寫完這個小說的前面幾個章節的最后一顆字,感覺全身累透了,就想出去走走,買份報紙,看看狗日的小泉今天有沒有去靖國神社拜鬼。想了想又沒動了,報紙的消息最快也得明天出來。還是等晚上看新聞聯播吧。屁股剛一坐下來,放在桌上的手機嗚嗚地震動了起來。
我拿起電話一看,是個我不熟悉的陌生的手機號碼。我還是按下了接聽鍵。我說,喂,哪位。
聽不出我聲音了呀?那人說的是我們貓莊的話。
我略微沉吟了一下。我的號碼是剛換不久的,只有幾個最熟悉的朋友知道。這聲音不是他們中任何一個人的。我說,是教授吧。你是怎么搞到我的號碼的?
教授就呵呵地笑了,說有心要找你還怕找不到。
我說,是不是有有關貓莊的論文要發表了?
教授驚訝地說,你怎么曉得了的,你成我肚子里的蛔蟲了呀。
我也呵呵地笑,我們都幾年沒有聯系過了吧,你給我打電話不是這事會是什么,你找到了貓莊這把打開我們那里土著語言的鑰匙了是嗎?
教授說,是的,是的,我剛好有一篇論文下個月要發表在《少數語種研究》上,就是論述貓莊是什么意思的。你曉得貓莊是什么意思嗎?
我說,我怎么會曉得,曉得我不也能當教授嗎,呵呵,說說看是什么意思。
教授說,你還是看我的論文吧,一兩句話說不清楚,那里面有詳細的考據和推理。
我說,你的論文不是要下個月才發表嗎?先簡單地說一說嘛,貓莊到底是什么意思。
教授沉吟了一會兒,說講出來你怕是要失望的。
我說,我不失望,我又不是貓莊的原住民。
教授說,其實呀,貓莊這個土著單詞的原義就是偷情、通奸的意思。也包含有亂倫的涵義。在我們這里為什么有那么多寨子叫貓莊,它是一種警示,幾百年前,我們的先祖已經有了倫理意識,這從那些漢文的墓碑上就可以知道,那時我們這一帶的先民已經受到外來文化影響和沖擊,哪個寨子里通奸、亂倫多了,大家就把那個寨子用貓莊命名,就像一個人要是做了小偷的話,大家都叫他三只手一樣,目的是讓其知恥,以免再犯。也是一種警示。后來,有一天,這種土著語言突然消亡了,大家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反而覺得好聽,就一直叫下來。詳細的你看我的論文吧,我給發電子信箱里。
我呵呵地笑,說有意思。不謀而合。
教授說,什么不謀而合?
我笑著說,我正在寫關于貓莊的一個小說,叫《貓莊的秘密》,就是寫偷情和通奸的。當然,也少不了亂倫。
教授說,這種雞鳴狗盜的事在貓莊多的是,我說的是任何一個貓莊都多,我去采風不曉得聽到過多少,解密這種土著語言真的是靠了貓莊。性真是人類的一個重要的密碼呀!教授停頓了一下,突然說,老狗,你十八歲才從貓莊出來,在山上砍柴放牛時跟沒跟人偷過情,說實話。
我爽快地說,偷過,怎么沒偷過。我第一次性生活就是貓莊的一個少婦教我的。那是一個特別漂亮也是一個特別棒的好女人,我再沒見到過第二個女人有她當年那么的美麗。
教授呵呵地笑,說:是嗎?
我說,是的。又問他,你呢?你不會沒有吧?
教授還是笑,說老兄你去猜吧。猜著了我請你吃飯,沒猜著你請我。
我說,你在哪呀?
教授說,我現在就在中大開一個學術會議。大家都入場了,我排在第一個做報告,也就是念念那個《從“貓莊”解讀武陵山區土著語言的密碼》的論文,散會了和你聯系。
我突然有些傷感地說,教授,你那論文別念了,也別發表了,讓它成為貓莊的一個秘密吧。貓莊可能需要這個秘密。
教授說,這不可能,你曉得我的奮斗目標是把我們貓莊的土著民搞成一個獨立的民族,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開弓已無回頭箭。我得進會場了,散會聯系。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秋生
還是回到我們貓莊吧。
秋生是趙成貴的兒子。這是大家知道的。
秋生其實才是我這個小說的最關鍵的人物,這要等看完整個小說你才會知道。我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我在前面略微提到過,在趙成貴的喪事期間,秋生是哭得最賣力的,跟他母親李大蘭對趙成貴的猝死感到輕松和解脫不同的是,秋生卻是很悲痛和無助。他哭得通紅的眼睛和源源不斷的滾燙的淚水就是他悲痛最有力的證明。
甚至,在警察們鳴鑼收金,班師回城的時候,秋生還很憤怒地對他們吼過,你們查不出殺死我爹的兇手那是你們沒用,你們查不出就算了但我一定是要查出來的,查出來是誰我也要用一劈塊柴打爛他的腦殼,讓他腦漿也濺一丈多遠。
那年秋生也是十七歲,跟臘狗一樣長得粗粗壯壯的,而且他還是我們大狗中學的田徑隊員,擲鐵餅的,他自然是有力氣一劈塊柴把一個人的腦殼打破腦漿打得濺出一丈多遠。
讓一個孩子小小年紀就背負著仇恨總究是不好的,警察們在臨走前還勸慰了秋生好一陣子,叮囑他要冷靜,別沖動,更別做出什么傻事來。但是警察們卻不知道,秋生跟他爹趙成貴的關系并不好。
而且是十分地不好。
可以說他們父子倆的關系處得很敵對。
貓莊人人都知道,近半年多來,趙成貴和秋生父子倆就像兩頭脖子腫得老大的騷水牯,一碰面就要紅起眼睛擺好一副決斗的架式,雖然每次都沒真正打起來,但吼叫幾聲是免不了的,趙成貴的聲音大,秋生比他的還大,都想在氣勢上蓋住對方。
秋生吼叫的時候指責趙成貴最多的是他對他娘太不好了,這讓趙成貴有些詞窮理屈,每次都是趙成貴先鳴鑼收兵,秋生不戰而勝。更多的時候,他們父子倆就像兩個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互不相識似的,冷漠得像從兩座山上滾下來的兩塊石頭,前世今生都沒有一點瓜葛。
這些警察們都不知道,貓莊人沒給警察說過,包括李大蘭、張金花、臘狗和趙成軍、趙正午等等。也許他們認為說這些像是在挑撥他們父子關系,特別是其中的一個已成死人,那就更不應該了。
秋生在貓莊和臘狗的關系最好,雖然在十二歲那年秋生挨過臘狗一槍,差一點把小命送給了臘狗,但一點也沒有影響他倆的純潔的友誼。秋生只要是一到周末,就立馬從中學里趕回來,不進自己的屋,先去找臘狗玩,而且那兩天吃住都在臘狗家。李大蘭曾經說過,曉不曉得他家秋生回沒回來就得去臘狗家找。秋生和臘狗雖是叔侄關系,卻處得像親兄弟,這可能是從李大蘭和張金花處得像親姐妹那里繼承過來的。
臘狗房里的那臺電視機和影碟機就是秋生從他家里搬過來的,他倆經常一起躺在床上看一些警匪片,當然也包括毛片。警匪片是秋生從鄉場上租回來的,毛片也是秋生從他爹趙成貴抽屜里偷來的。
至于秋生和臘狗到底好到了什么程度,這里有一則在貓莊流傳甚廣而且至今還有頑強的生命力的關于他倆的笑話可以佐證。這則笑話說的是十七歲的秋生帶著十七歲的臘狗到縣城坡子街嫖妓的事。我們那座縣城的坡子街是一條專開做那種營生店子的巷子,秋生帶臘狗來這里肯定是他們在某一個晚上看完毛片后敲定下來的,他們已經不滿足于那種只能在一塊玻璃片上觀摩,想要實戰,真刀真槍地干。可能早就商量好了,也可能是他倆的經濟條件限定,那晚他倆只找了一個妓女。秋生和臘狗兩人都喜歡那種特別豐滿成熟的女人,認為壓在這種女人的身上要軟和些。因此他倆找的是一個波大的少婦。
秋生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坡子街,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個二十五六歲看起來既豐滿又風騷的女人,而且這個女人也同意跟他倆一起做。于是,他們就把她帶到了賓館的房間里。
起先他們仨人自然是玩得很瘋狂。幾乎完全是按毛片里做的。臘狗做完了秋生接著來。由于兩人都是生瓜蛋子,那個久經考驗的女人沒有一點壓力,她一邊和秋生做,一邊還和看他們做的臘狗聊天。臘狗還是第一次出門,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嘴拙的男孩,女人問什么他就答什么,回答得相當老實。
女人問,你倆都是學生吧?
臘狗就答,他是,我不是。
女人問,哦,那你倆是一個地方的。
臘狗答,是呀,都是貓莊的。
女人問,你倆是兄弟吧?
臘狗答,不是,他是我叔。
女人問,什么樹?
臘狗答,他是我親叔叔。
女人不相信地說,真是你親叔?
臘狗答,是呀,他爹是我爺爺。
女人說,真的呀,沒騙我?
臘狗答,是真的,我騙你做什么。
女人突然就“啊”了一聲,把正在她身上動作的秋生掀了下來,沒等秋生和臘狗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倆的臉上都挨了重重的一耳光,那個女人罵道,他媽的,兩個小畜牲,哪有親叔侄日一個女人的,那不亂倫了。
女人出門時還罵了一句,小畜牲,有爹養沒娘教的東西!
我說它是一則笑話,但貓莊人人卻都不這么認為,他們是當事實來看的。它的傳播者叫三癩子,是一個豬老倌,常年在縣城里做生豬生意,就住在坡子街。他是一個老嫖客,據他自己交待(可能有吹牛的成分),坡子街里所有的妓女,下到十六上至四十出頭的他都睡過,她們長了幾根毛他也一一數過。三癩子賭咒發誓地說這是那個妓女親口告訴他的。他說那個妓女給他說的時候還像是她被秋生和臘狗搞流產了那樣破口大罵他倆小畜牲。
可惜這事警察們不知道,若是知道了他們會不會轉換一下破案的思路呢?
趙成貴死后不到一個月,也就是第二年的正月初六,秋生就輟學打工去了。他好像忘記了他不到一個月前曾給警察們作過莊嚴承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殺他爹的兇手。他是和臘狗一起出門的。據說,他倆都在寧波的一個廠子打工。又據說,現在只有臘狗在廠里,秋生去哪了臘狗也不曉得。臘狗給李大蘭說,秋生只和他在廠里干了一個月,出廠后他再也沒見過他。
我去年春節回家過年,臘狗也回來了。后來又走了。秋生一直沒回過家。他家里只有李大蘭一個人(趙霞在趙成貴沒死前已出嫁了),年夜飯后我去寨子里轉了轉,每家每戶都熱熱鬧鬧歡歡喜喜的,只有李大蘭一個人坐在屋檐下呆呆地望著發白的天空。
貓莊的秘密
其實,在我們貓莊是沒有秘密可言的。
貓莊人喜歡打探別人的隱私和秘密,喜歡搜集那些小道消息地下廣播,然后再加以整理,同樣又以小道消息和地下廣播的形式傳播出去。在貓莊,傳播速度最快的就是別人的隱私和秘密。你想,有那多人熱衷于搜集此類消息,它要是傳播得不快那才怪呢。在貓莊,能夠出賣別人的隱私和秘密和能夠得到別人的隱私和秘密也被看成是一種能耐,出賣和得到的越多能耐自然也就越大。
你想想吧,張金花偷了多少個男人,趙成貴又跟多少女人扯上了男女關系,不僅人頭準確無誤,就連細節也所差無多,甚至是秋生和臘狗到縣城嫖妓這種隱之又蔽的事,也被貓莊人曉得得一清二楚了。我原以為我十六歲那夜的沖動在貓莊應該是沒人知道的,除了我母親沒憑據地懷疑外。想不到的是,有一年冬夜里,我說的這一年是好些年前了,我坐在那位老嫂子家里烤火時,幾個人不知怎么就說到張金花身上去了,老嫂子就給張金花算了一筆賬,結論就是在貓莊最少有八十個成年的和未成年的男人爬上過她的肚皮。老嫂子一直呵呵地對著我笑,搞得我很不好意思,臉都紅了。但在烤火,每個人臉都紅紅的,應該讓人看不出什么來。人都走完了后,老嫂子終于破題了,她說,老狗兄弟,你也是一個。我趕忙矢口否認,說我那時“雞公”都沒開叫,怎么會呢。我十六歲那年也確確實實是個體瘦得兩排肋骨鼓出來老高的少年。我知道我的否認是蒼白無力的,沒一個貓莊人會信。我只是很奇怪,我給張金花做伴除了我父母沒人知道呀,我父母是不會說出去的,我想張金花更不會出賣我。我跟她的關系一直到現在都還很好,像親姐弟一樣。
想想吧,這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當年,也就是三年前,警察們撤出我們貓莊時我就有一個預感,只要是殺死趙成貴的兇手他是個貓莊人,不管他隱藏得有多深,總有一天會浮出水面的。就是警察無能為力,破不了這個案子,但貓莊人一定會有辦法讓他浮出水面。
在貓莊,你就別想隱藏什么!貓莊是沒有秘密的,隱藏得再深也會有人給你挖出來,而且是越大越深的秘密越能激起更多的挖掘者。你想想呀,有那么多人鉆天鉆地要挖你的秘密,天大的秘密也是藏不住的。
我預感得果然不差,打死趙成貴的兇手是誰早在去年年底就成了貓莊公開的秘密了。
到現在可能就只有李大蘭一個人還不曉得。
我算是曉得比較晚的人。原因自然是我不在家。我們貓莊至今還沒安裝程控電話,我一出去就很少同故鄉聯系,反正是要回來的,貓莊這一年發生了什么事,只要去老嫂子家烤幾夜火就什么都知道了。她就像過去的生產隊會計一樣,每個社員在這一年里出了多少工做了多少事,都記在她腦瓜子里。
我就是聽我的這位老嫂子說的。
打死趙成貴的兇手不是別人,他是秋生!
我疑惑地說,怎么會是秋生?
老嫂子說,你別不信,趙成貴還真是秋生打死的。他死的時候喊了一聲兒呀,很多人都聽到了。
她這么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三年前我躺在床上看書時聽到的那一聲突兀、尖厲的像劃破夜空的一道閃電的嚎叫聲,我說是豬嚎聲,我妻子硬說是“哎呀”聲,看來她比我聽得準確一些,但也沒趙成貴隔壁幾家人聽得更準確,那一聲準確的發音原來是“兒——呀——”,那是趙成貴的腦殼開裂后拼命在叫他的兒子秋生。他的目的是不是要告訴人們打死他的是他兒子,這就不得而知,死口無對了。
老嫂子說,秋生打死趙成貴時還不算太晚,也就十二點多鐘,貓莊的很多人家都還沒睡,趙正午、趙成軍他們就在隔壁打麻將,趙成貴發出那聲尖叫后,許多人都開門出來看了。看到是秋生打的后又馬上縮回了腦殼。
我想這就對了,趙成貴的死對于貓莊人來說是死有余辜,死不足惜,是輕如鴻毛的死,也就不怪貓莊人人都曉得是誰打死了他,但卻都對警察保守秘密。貓莊人善于傳播秘密,其實更是知道如何保守秘密的,當說的絕不保留,不當說的絕不泄密,當對你說的不用你問,不當對你說的哪怕是上老虎凳也不會開口。
沒有這個不成文的規矩,貓莊不早就沒有秘密傳播了。沒有秘密傳播的貓莊還能叫貓莊嗎,還能讓人快快樂樂地活下去嗎?
老嫂子說,趙成貴是誰打死的其實早就不是貓莊的秘密了。打死趙成貴是和秋生和臘狗兩個人合謀的,他們的策劃不止是要打死趙成貴一個人,連張花金也要打死的。他們的策劃方案是秋生負責解決他爹,臘狗負責解決他娘。但臘狗對張金花下不了手,如果他們那晚換個對象執行策劃的話,張金花也得死,這兩個孩子,為什么呀?貓莊的人都搞不清楚。兩個半大的孩子,咋就那么狠?
由于兩個當事人秋生和臘狗暫時的“逃逸”,也許這個“為什么”在一段時間內將是貓莊惟一的秘密。
當然,這只能算是一個小秘密,與貓莊人對警察隱瞞的大秘密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
結尾:用想象復原
這個小說已經寫完了,但我知道讀者讀起來還沒過癮。就像一道做完已經端上桌的菜肴卻忘了放鹽一樣,似乎有點味淡。那么,就讓我在結尾的時候用想象來復原一下趙成貴之死那夜的情形吧。我說了這段文字是想象的喲,因為我不可能找到當事人中的任何一個去采訪,趙成貴死了,臘狗在浙江寧波的一家廠子里打工,秋生去哪里了誰也不曉得,張金花也可能是個知情人,我就是專程找到或者是設法聯系上他們,他們也未必肯說,但我力圖接近于那夜的真實情景。
其實我一直在想,秋生和臘狗最后下定決心解決趙成貴和張金花,肯定是與那夜他倆在縣城里嫖妓時挨了那個妓女一耳光有很大的關系。連一個妓女都尚且不為的事情,趙成貴和張金花卻做了那么多年,他們在秋生和臘狗的眼里無疑連豬狗都不如了。很可能是在第二天他倆怏怏地從縣城回到貓莊后就著手準備處決這對狗男女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下手的機會,或者說是還沒有促成他們下手的誘因也許更準確一些。
這個誘因終于在這天夜里來了。臘月初八的夜里很冷,秋生和臘狗早早地就躺下了睡覺,而且還睡著了。是趙成貴敲張金花睡的那頭屋的后門把他倆弄醒了。其實那晚他倆并沒有看毛片,自打從縣城回來后他倆就再不看了,不約而同地對毛片都感覺到無比的惡心。給警察說那晚是在看毛片那是他倆、還有張金花一起串供的結果,電視機下的抽屜里放有他們看過的毛片,毛片沒有情節,警察讓他們復敘內容時不至于露餡。
趙成貴是十一點多鐘去的張金花家。在這之前,他才是真正地在看毛片。趙成貴喜歡看毛片貓莊所有的人都知道,不過,他不是在家里看的,是一個人躲在村部樓里看的,家里那臺電視機和影碟機沒被秋生搬到臘狗家去之前李大蘭就不準他在家里放毛片。她嫌惡心。趙成貴這會兒是在醞釀情緒。今天下午,他才給張金花送去五百元的春節貧困家庭慰問金,村里最窮的一家才有二百,他是扣了好幾家人的才給張金花湊足了五百,張金花只有在他去送錢之后才不會拒絕他的要求,才會對他說得上有一點點慷慨的意思。
過了十一點半,趙成貴估計秋生和臘狗已經睡下了,他知道秋生天天晚上都跟臘狗睡,不愿意回家,這讓他很惱火。他曾給秋生說過多次他可以和臘狗來他們家睡,家里睡處多的是,秋生就是不聽他的,故意和他作對,越不讓他去越是天天去,像是要幫臘狗守著不讓他去動張金花。趙成貴發現這幾個月來秋生看他的目光充滿了仇恨和殺氣,他也不敢亂惹秋生。兒大不由爺,現在的年輕人說翻臉就翻臉了,哪怕你就是他爹,他也不會給你面子。天空中還在飛舞著細密的雪花,陰冷陰冷的,想到他跟秋生充滿火藥味的父子關系,趙成貴感到更冷了,不由得縮了一下脖子。
趙成貴那晚確實敲開了張金花的后門,但他什么也沒做成。他遭到了張金花強烈的拒絕和反抗。不知道為什么,張金花那么地決絕。張金花開始說她來那個,不能做,趙成貴不信,要看,她又不讓看。同以往一樣,他們在張金花的房間里推搡起來,一個無聲地進攻一個悶聲地抵抗,被子掉下了床,張金花的內衣被撕破了,最后,關鍵的時刻,把一塊床板壓斷了,咔嚓一聲,發出很大的聲響。接著,趙成貴就聽到秋生和臘狗房里的開門聲,他才很不甘心地溜出了張金花的后門。
其實,秋生和臘狗早就聽到那頭房里的動靜了。他們不知道張金花和趙成貴是在打架,還以為這對狗男女正在做好事呢。他倆決定馬上實施那個蓄謀已久的策劃,于是立即下床從床腳下拖出兩塊劈塊柴。那是他們早就精心選好的呈三角形條狀的茶樹劈塊柴,不大,但有分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合手。本來他倆準備立即動手的,沖進房里去,把這對狗男女亂棒打死在床上,但秋生突然改變了主意,他決定等他們完事了再動手。秋生是動了惻隱之念,趙成貴畢竟是他爹,他爹一輩子就好這一口,最后也要死在這一口上面,他想等他爹舒服完了再動手也不遲。當然他沒給臘狗明說,他說再等等吧,等他走后在路上動手,兩個人死在一起太難看了。臘狗向來都聽秋生的,他想秋生的話也有一定的道理。直到趙成貴開后門溜出去后,秋生和臘狗才開始行動。秋生拖著劈塊柴尾隨著趙成貴,臘狗也拖著劈塊柴進了她娘的房里……
正是張金花的強烈反抗使得她在那夜逃過一劫。臘狗斜拖著一塊劈塊柴走進張金花房間的時候,他看到他娘正在嚶嚶地哭泣。臘狗看到他娘披頭散發地伏在床頭上抽動著雙肩,她的內衣已經被趙成貴撕破了,整個肩膀都露在外面。哭得很無助。臘狗知道了他娘是被逼迫的,他想起了多年來只要是這個人一來他娘就要跟他打架,這個人一走他娘就要嚶嚶地哭泣。臘狗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他手里的那塊劈塊柴哐咣一下掉落下地。張金花聽到響聲后轉過頭來看,看到他兒子站在身后,一下子哭得更傷心了。臘狗輕輕地走過去,把已經被趙成貴扯落下地的被子抱起來蓋在了娘的身上,他的眼淚也出來了。臘狗說,娘,惡人有惡報的,你等著,要不了多久了!
趙成貴走在回去的路上,他低著頭,心里很沮喪,早知是這種結果,還不如把那五百元慰問金給顧花花、彭三妹、李二鳳幾家一家加一百。他在心里一邊咒罵著張金花,一邊在思考著去哪里睡。最后他也不知道怎么沒去村部樓,走上了回家的巷子。雪似乎下得更大了,踩上去滑滑的,雖然打著手電,一不小心就會摔倒。他只好更加認真地看路。
趙成貴一直沒有發覺秋生尾隨在他的后面,直到他走上了自家的坪場,才聽到后面的腳步聲,他用手電一照,認出了是他的兒子秋生。
趙成貴如果不往后照那一下,秋生還可能不會打得那么準,讓他一劈塊柴斃命。當時秋生是在他的左側后面一點點,他卻是往右邊轉的,手電光光暈正好讓秋生認準了他的后腦勺。早在他轉身之前,秋生就已經鉚足了勁,手電光一晃動,秋生的劈塊柴就下去了。
但趙正貴在腦殼已經開裂腦漿已經濺到了秋生的臉上后,還是把手電光照到了秋生的臉上,于是他不由自主在發出了一聲劃破貓莊夜空的嚎叫:兒——呀——!
秋生在他爹倒地后愣了一陣,畢竟是打死了人,而且打死的還是他爹,秋生不僅僅只是愣了一陣,他簡直還在不相信自己已經下手了,直到聽到鄰居家的開門聲,秋生才醒過神來慌慌張張地逃離殺人現場,但他沒有忘記帶走那根劈塊柴,這也是他跟臘狗精心策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