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車橋是橋名,也是路名。
不論橋名路名,如今皆已不存。只在《消逝了的武林坊巷》名錄中尚能找到幾句備忘。
車橋是座古老的橋,清同治年間刻的南宋《京志圖》上便有車橋的大名。
我最初見到“車橋”這個名頭,是在明清的話本里。少年許仙車橋下玩耍,發現一條凍僵的白蛇,出于憐憫,將她暖在懷中,帶回家中,悉心養護。這白蛇后來去峨眉山修煉,得成正果,便偕青蛇妹妹下山,來到杭州尋找她的少年恩人。于是便有了游湖遇雨、端午雄黃、水漫金山、斷橋和雷峰塔……一座平凡的橋與西湖十景中的兩景扯上淵源,也該有些名望了吧。
可是民國以前的典籍里,只有車橋,并無小車橋。這個小字是怎么加上去的呢?依我的推斷,是近代出現汽車以后,原來的石搭小橋走不成,便在她下游不遠處造了一座公路橋。于是將原來的橋稱小車橋,而把新橋稱為大車橋。
說來蹊蹺,盡管大車橋上通行的人與車輛比小車橋多得多,可是杭州人曉得大車橋的并不多,而小車橋,只要上點年紀,杭人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今日無法無天,明朝小車橋見!”“不嫑好嫑好,大了進小車橋!”在杭州人的口頭禪里,小車橋便是監獄的別稱。
原來小車橋的名,是因為作為路名,小車橋1號是監獄。在民國時期,稱“陸軍監獄”、“模范監獄”。解放后稱“浙江第二監獄”,往前至少可以推到南宋。風波亭便在這里。岳飛岳老爺便是在這里盡忠的。
監獄占地頗大。今慶春路東坡路口至六公園這一段路面,整個西湖時代廣場至長生路,以及海華大酒店的一側皆是它的地盤。周遭高墻危聳,電網森森。兒時常聽大人傳言,又有人犯越獄,但十有八九,非死即殘。
解放初,我們幾個小伙伴在混得廝熟的門衛默許下,曾進入其中。一條狹窄的長弄,兩旁高墻壁立,天若一線。走了許久,始見一個亭子,說是風波亭。模樣和我們在別處見到的涼亭沒有差別。它就是岳飛罹難的風波亭。
史書記載,岳飛受的刑罰很特別。受刑者被仰面縛在一張條凳上,四肢不能動彈。劊子手將蘸了漿水的黃裱紙覆蓋在人犯的口鼻上,一層疊一層。至十數層時,受刑者便耳目流血,雙目兀若突出眼眶……此時受刑者的肺已炸裂……這便是“給個全尸”的寬大。
說起岳老爺,媽媽便嘆息:“世代忠良無下場。”
我目睹的一次忠良無下場是1948年。浙大學生領袖于子三被害死于小車橋獄中。
憤怒的學生在監獄門前高呼“懲罰兇手”“反內戰反饑餓!”“要民主要自由!”旗幟遮天,吼聲動地,數日不止。在民眾強大的壓力下,當局只得釋放幾名與于子三同時被捕的學生。風波橋頭,被釋的學生如同英雄一般被同學們舉過頭頂。歌聲口號聲響徹云霄。少年的我親歷了第一次讓人熱血沸騰的民間抗爭。
小車橋便是這樣以獨特的方式浸潤著杭州人的血液。
小車橋作為路名,其實是一條很短的路,從1號(監獄)排到56號,就沒有了。小車橋東,早先路兩旁皆有臨街的店鋪,后來路西的房屋在日寇入侵時被燒毀。路東的房屋也在拓寬路面時被拆。所以到慶春路改造時,小車橋只剩三戶人家,橋西也只余三個墻門。
作為一條路,小車橋東接法院路,南連浣紗路(后來成為東坡路的延長路),西北與武林路(原西大街)相接。
這里要插敘一點,法院路由今延安路(原延齡路)口至小車橋這一段,曾名性存路。
性存是一位阮姓的故人的名字。稱說他在民國初在浙江為官時頗得人望,當時的政府便將這一段他家居地的路命名為性存路。
阮家后人于解放前夕去臺灣,思念故鄉,不斷地在報刊上寫懷念故鄉的文章。這些文章后來結集出版,書名《三句不離本杭》。到了上世紀90年代,阮氏的孫子輩回杭來投資,在靈隱那邊經營了一個停車場,遂又聯系出版社,將《三句不離本杭》一書在內地正式出版,也算圓了故人的一個思鄉之夢。
杭州這個地方是來了不想走,走了想回來的地方。此等故事不勝枚舉。從白蘇諸公到草根平民,如阮先生者只是一例?,F成的例子,可以將康有為先生拿出來說上一說。
在中國近代史上,康有為算是叱咤風云的一位,公車上書、百日維新,轟轟烈烈了一番。后逃亡海外,“周游大地、遍四洲經三十一國行六十萬里”。直到清亡,康有為回到祖國。1916年,康有為應浙江督軍邀請,來杭州避暑,住在劉莊。一個夏天下來,康先生在給人題的楹聯中寫道:“游遍四洲未見如此湖山”!遂認定住在杭州的念想。在浙江省長等軍政要人幫助下,他買下丁家山的三十多畝地,歷時四年,于1921年筑成莊園,定名“一天園”,便是如今的康莊??迪壬髞砣⒁晃晃骱餅槠蓿齼喊私涀隽撕贾菖?。
有比較才有鑒別,康先生的選擇自然是有道理的。打開地圖,世界之大,城池萬千,可有幾個能兼具江海湖河之利的?江尾海口的城市有,可它有湖嗎?也有有湖的,可它有河嗎?我說的是大運河!
都說杭州這個地方不出大政治家、也不出大資本家。杭州歷代的好官都是外鄉人。杭州的大老板,皆是徽商、粵商。
是杭州人沒出息還是杭州人聰明?你錢再多權再大能再造一個西湖嗎?杭州人再窮只要有一個饅頭一壺白水就可以登臨南高峰,湖山層收眼底,這份享受豈是權錢可以比擬。
筆者也是經歷過長期背井離鄉的,深諳思鄉之苦。就說慶春路改造、小車橋不存以后,每次進城,總會鬼使神差般來到舊地,在車水馬龍的道路邊,在海華大酒店門前,在必勝客附近的綠化帶里,辨認浣紗河的原址,尋找風波橋的殘片……
確認現今的天地實驗學校便是當年的浣紗路小學讓我興奮……站在心源茶樓的窗口我仔細目測小車橋19號的舊址,那是我的家……
有一天我發現了九星里,像發現了史前古跡。這里曾有過一所九星里小學,是我啟蒙的地方。這是一所近似私塾的學校,校長穿一襲長衫,有一個高高的酒糟鼻,惟一的一名教師是他的兒子。
當我冒昧地闖入一戶石庫門時,聽到一聲喝:你找誰?抬眼望,掛著某某公司的牌子。忙道對不起退了出來。在弄堂口發現一塊不起眼的刻碑。原來是石庫門的建筑形式,佑助它們成為保護的對象。
說橋的時候,自然要說它依附的河。小車橋依附的是浣紗河。
浣紗是西施的專利。莫非諸暨姑娘到杭州來打過工?這是不可能的。
我想,此名的出典與“若把西湖比西子”有關。西湖是西子,讓她到河邊浣紗,豈不相得益彰。
浣紗河的開鑿年代筆者缺乏考證。南宋的京城圖上還沒有浣紗河,只有涌金池,從西湖入水,但并不相通。那時候流向龍翔橋、車橋的水是從中河來的。到了清代,在湖濱一帶設旗營,浣紗河成了城中之城的護城河。她由涌金門始,向東至浣紗路折向北,再由平海路處向西,經龍翔橋、小車橋、長壽橋、獅虎橋,于武林門外匯入運河。
作為特區的旗營,自然是經營得很優裕的,中有旗營八景。作為它的城河,浣紗河也得到很好的養護。因為它不像中河東河承擔運輸的任務,所以水質景觀都比中、東河為佳。直到解放初期,她的水質還很好,沒有自來水以前,她是居民的飲水之源。兩岸垂柳依依,水中魚蝦嬉戲。岸邊的青石板讓浣女們搓揉得光潔如玉。酷署之夜,漢子們光著膀子躺在上面乘涼。
記得逢著黃梅悶熱的天氣,因氣壓低,深水的魚兒們于陰涼處浮出水面透氣,橋洞下看上去像星星閃爍,十分激動人心。河邊人家幾乎家家都有魚叉。大小漁者,于岸邊或水中,悄悄接近魚群,一叉搠過去,便有魚兒在叉頭扭擺。
浣紗河不行船的原因,是因為風波橋下有一道水閘,是用來調節上游水量的。風波橋并不通行,它就在監獄門前,近于禁地。說是橋,只是一塊長長的石條橫架。下面便是水閘。
這石橋是孩子們的跳水平臺,游泳好手挨著個兒從橋上躍下,表現技藝,博得喝彩。
放水的時候,水閘下面形成一道人造的瀑布,水流湍急,漩渦翻卷,那里是男人表現勇敢的地方。每年有傷人的噩耗,每年還是有人下水。
風波橋邊的一處民居,是我出生的“血窗子”。我出生的第二年,日寇占領杭州,舉家逃難,八口出去,四人回歸,而原居已被火焚,只得寄居在鄰居的客堂前,血海深仇,沒齒不忘。
抗戰勝利,市面有一度繁榮。浣紗河流過的這片區域,杭人稱“旗衙”,至今仍有老人如此稱呼。龍翔橋只是繁鬧的中心。橋北出現的影劇院(今勝利劇院)是杭州最早的現代化影劇院。橋面不遠處的東坡路有大世界。它是照搬上海大世界的,但在杭州也算是第一。
其時大世界的正門在今知味觀的對面。依規矩,一個大人可以帶一名孩童免票入門。我們這些無錢購票的伢兒,便在入口處大伯伯大媽媽呼叫一氣,總會有好心者來攜你的手。入得內里,便是自由之身。作為綜藝游樂場所,大世界里有杭劇、越劇、魔術、滑稽戲和京劇,頂樓還有電影院。想看什么悉聽尊便。看得餓了,有各色小吃的攤檔,吃飽了再看。京劇是只有晚場的,是男孩子們最佳選擇,尤以連續劇形式的連臺本戲,吸引你一日日看下去。
大世界的京劇院保留至今即是如今的東坡劇院。電影場則是現在的西湖電影院的前身。
龍翔橋河下白天是大菜場,人頭攢動。到了晚上,是小熱昏賣梨膏糖的場子。一盞汽燈吱吱響著,小熱昏和他的搭檔身穿長衫高高站在條凳上,小鑼當當,先報杭城新聞,再說一段故事,夾敘夾議,想必如今電視臺的脫口秀是照抄他們的。四周的觀眾里黑壓壓一片,有錢的買塊止咳化痰的梨膏糖甜甜,沒錢的辛苦腿幫個人場,極端平民化的互動娛樂。
浣紗河填埋于公元1974年,較慶春路改造小車橋消失要早。是河道淤塞、水質變壞,還是影響了市政規劃?似乎都不是。污染嚴重的河多了,為何偏偏拿浣紗河開刀?可記得“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最高指示么?在山里挖洞容易,可市區核心地段的洞可不好挖。于是想到浣紗河,將河道改造成防空洞,此創意省時省力。據說這個人防工程可容納全杭州的人。事關機密,只是道聽途說。倒是浣紗路那邊出現過一個利用人防工程開設的旅社。開了不久就歇業了,可能是暗無天日不受歡迎吧。后來成了貯藏香蕉的地方,踏三輪的小販多有關顧。
至今呆想,如果浣紗河躲過了那一劫,到了如今,還會填埋嗎?我的答案是:不!
就在不久前,市委市府決策,將河道治理列為重點。江海湖河,杭州四寶,一樣也不可缺。智者樂水,樂水而善于疏導者乃智中之智,從李泌到白蘇皆如此。
浣紗河如果尚在,一定比中河、東河更加美麗。
一日與友人登棲霞嶺,眺望西湖,但見水光瀲滟,山色空蒙,風景如畫。可當我們的目光移于湖東時,那心便陣陣抽緊?;野椎幕炷炼逊e物,似猙獰的怪獸張牙舞爪……兩者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我的友人是美術家,他嘆道,如果浣紗河還在就好了。將高層建筑限于河東,而河西則辟為林園、游藝場、步行街,與湖濱融為一體。如此則西湖的整體面貌得以保存,有利于申遺。
浣紗河不在了,留下井亭橋,龍翔橋,長壽橋,獅虎橋……一串橋名。小車橋的冰川擦痕何在?
我終于在公交車的站牌上找到了她。這個站頭是可以命名為慶春路東口、或者慶春路武林路口的,如今命名小車橋?莫非市交公司取站名的朋友也像我一樣,與小車橋有不解的情結。
滄海桑田,世間萬物有生有息,河可以沒有,橋可以不存,但夢不能沒有。
說不定哪一天,一條新的比原來更美的浣紗河又出現在世人的眼前了呢?當然還會保留風波橋、小車橋的名字。許仙的后人們路過時,注目留意橋下可有凍僵的白蛇。
(責編:秦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