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點評（２００７年第８期）

【主持人邵燕君】

繼年初改版之后，《大家》第3期再度改版。自上個世紀末的“期刊改版潮”以來，這樣一改再改的情形已不多見，究竟改得如何？值得關注。同時值得關注的是幾篇寫現實的作品，羅偉章的《最后一課》（《當代》）和王立純的《彌天大謊》（《十月》）寫底層的現實問題，前者催人淚下，后者鮮活生動，可惜文學表現力稍嫌不足。倒是阿寧的《白對聯》（《當代》）可算當代的“官場現形記”，對世道人心的把握精確到位，屬“世情小說”中的佳作。此外，阿來的《馬車夫·喇叭》（《上海文學》）、冉冉的《八月蔚藍》（《山花》）和金仁順的《彼此》（《收獲》）含蓄緊致，值得推薦。而溫亞軍、王松、姚鄂梅幾位“一線作家”的新作雖然用力，但各有不足，不免“苛評”一番。文學的基本任務之一是探索人性的極限，寫邪寫惡都是正常，但為惡寫惡、以邪惡為驚竦則讓人難以忍受，荊歌、白天光、陳希我的寫作都有此傾向，且不斷重復，當受“冷評”。“新銳”中，唯阿的靈異、宋石男的詭異、陳蔚然的纏繞都構成文本特色。

關注

新版《大家》：好一個亂字了得

劉勇

自年初改版之后，這一期《大家》再次大幅換臉，除了增設插圖、增加“編者按”和“讀者說”的篇幅引導閱讀之外，更是大刀闊斧對內容設置進行了調整，劃分出“大眾”、“任性”、“先鋒”、“其他”四大板塊，其下又各設幾個小欄目。自目錄望去，標新立異的提法如天花亂墜，繁復而蕪雜，從中可以感受到刊物在生存壓力之下力圖變革的熱情，但也不難看出其自我定位的尷尬，而這種尷尬自《大家》誕生之初就一直存在。1994年《大家》創刊即標榜“先鋒文學重鎮和理論策源地”，“先鋒”首先意味著與“大眾”之間的距離，但高昂的價位（當時定價10元，屬文學期刊中定價最高的）使其不得不“心懷大眾”，盡管那預期中的大眾是“高雅”的。“先鋒”又意味著對“經典”的背叛和超越，但有意思的是，14年來《大家》一直以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為主的經典作家頭像作為封面。面對“先鋒”、“大眾”、“經典”之間的矛盾，《大家》一直沒有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而是“一個也不能少”，盡力在三者之間尋求平衡點，不經意間已搖擺至今。以今日之現狀，論“先鋒”不及《山花》，論“大眾”不如《當代》、《十月》，論“經典”又遠遠追不上《收獲》。此番改版欲重振旗鼓卻又老調重彈，不

僅讓“大眾”與“先鋒”繼續糾纏下去，又新立“任性”一極，將網絡小說、流行報刊專欄小品悉數納入囊中，更令刊物定位不清。

就本期小說來看，正是多方雜陳：“純文學”與來自網絡的通俗文學均列隊于“大眾”麾下；“先鋒”小說割據一方，在“先鋒浪打浪”這樣一個任性的標題下兀自翻騰；而在以非虛構作品為主體的“任性”板塊之中，也有小說混跡其中。

先說“大眾”。

曾在網上受到好評的《天元系列小說三篇》（鬼劍）大概是最能代表此番改版“大眾”欄目旨趣的。單就閱讀感受而言，這篇小說確實好看，甚至可說引人入勝。作者直接模擬了頂級棋手（傳說是馬曉春）的視角講述圍棋的故事，已經足夠吊人胃口，而小說中的其他主要人物，要么是來自美國的華裔神童，要么是叛逃的前朝鮮科學家，要么是“文革”時愛上同一個女孩的師兄弟，情節縱橫四海，具有濃厚的傳奇色彩；而小說大量嵌入圍棋界真實人名的做法，也很能引人對號入座，傳為談資。不難想見作者是一位癡迷的圍棋愛好者，小說寫得很投入、很真誠，既有對棋界時弊的揭露抨擊，也有對黑白人生的感懷思考。不過，從寫作的角度而論，該作采用的基本是武俠小說的套路，只不過此處俠客換成棋手，刀劍換作了黑白子。如果以此來理解“大眾”欄目的指向，那么，“大眾”基本意味著通俗。

說罷“大眾”，再談“先鋒”。

本期的先鋒小說分別是黑天才的中篇《不過是open》和黃孝陽的短篇《男女關系》。誠如目錄所貼標簽，《不過是open》確實體現了“跨文體寫作”的特征，介于小說和散文之間。作者以旅行鋪陳回憶，去往何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沉溺于細節的流動、聽任并享受文字的滑翔，由此造成的不確定使小說具有了一定的開放性。然而作者在敘述上的平淡卻使這一場滑翔變得乏善可陳，而且放任自流、想到哪寫到哪的做法實際上也是對挑戰難度的回避，與“先鋒”的特質背道而馳。

《男女關系》更令人失望。小說分為兩大部分，第一部分寫一個精神病人，對其混亂心理的描繪起初還頗有聲色，可到后來非讓他具有散發著酸味的文藝腔；第二部分更甚，一對非神即佛的男女在深夜的閣樓平臺上對話，女的話語感性，男的卻一直嚴肅地討論哲學，兩人的語言之鄙俗與生硬，甚至造成了喜劇效果。

如果說這兩篇小說代表“先鋒”的話，這樣的“先鋒”更像是“任性”。

相反，“任性”板塊中的《一片樹葉旅館》（馬菲菲，短篇）卻沒有多少任性的影子，倒是因時髦而“大眾”。雖然小說恬淡、潔凈、溫潤的情調甚為可人，卻與流行的日本小說有頗多相似之處，類似的寫作在國內也屢見不鮮。此外，敘述者被設置成男性，卻總脫不去女性的調子，令作者優雅地露出了馬腳。

“大眾”、“先鋒”、“任性”及“其他”，彼此重疊纏繞，新版的《大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看點

羅偉章：《最后一課》，中篇，

《當代》2007年第2期。

點評者：謝俊

這篇小說發在《當代》頭條，編者按稱為“令人淚流滿面”之作。小說借一個叫王安的代課教師十來年的教學生涯來展示山區教育所面臨的種種困境：嚴重的師資流失、艱難的學費收繳、學生輟學頻頻乃及免收學費后學校家長的尖銳沖突，偏遠教學點裁并和隨之產生的上學難問題。作為一個典型的“問題小說”，作者抓住了當下的熱點“代課教師問題”，對農村教育現狀作了相當開闊的展示，對農民、教師和教育官員的真實心態和現實生存方式的挖掘也比較深入。小說的最后，王安一人苦撐的“南山小學”終于被國家摒棄，被鄉民偷盜，它終于頹然垮去，教室里長出荒草，而村里的老人們只好帶著小孩子走異鄉住店讀書。這是一幅流浪的、潰散的鄉村圖景，也是一支厚重而深沉的現實旋律，在農村面臨全面解體危機的今天，學校作為一個挽留鄉村凝聚力的最后的陣地也正在逐漸丟失，《最后一課》抓住了這個問題，并把它呈現出來，我以為這是一次負責任的底層寫作。

不過，苛刻一些來說，小說盡管在“世道”的描摹上不乏成績，但在“人心”的烘托上卻很有些捉襟見肘。王安在整個故事中作為一個“單純的弱者”出現，不僅我們無法看到一種抗拒的精神力量來引帶讀者，甚至人物在面臨巨大災難時的無奈和困頓的情緒也沒有很好地傳達到讀者。作家的確在用心刻畫這個“農民”形象，但似乎對這樣的生存缺少一種力透紙背的理解，這就導致了這個小說呈現出事件堆積而人物沒有寫透的缺陷，它同時也導致了細節渲染的失敗，像“最后一課”這樣的關鍵場面顯然很有些用心不夠，人物浮在故事上，情感滲不出來。

王立純：《彌天大謊》，中篇，

《十月》2007年第2期。

點評者：趙暉

這篇小說在《十月》“新農村題材作品”專欄重點推出。這個彌天大謊伴著饕餮的洪水呼嘯而來，關鍵時刻主抓抗洪工作的姜副縣長指使高中畢業后一直郁郁不得志的“悲情農民”胡達飛炸開了妨礙泄洪的一道舊堤壩，“取得了不傷一人一畜的完勝”，“炸壩救民”也從此成為姜胡二人之間的秘密契約。老胡一次酒后失言，稱自己才是抗洪的功臣，但又噎著原因不說，被村人恥笑為扯下彌天大謊，為了摘掉“胡大吹”的帽子，他反復找姜縣長要抗洪有功的證明，而姜縣長仕途正開張，對此事百般回避，三緘其口，小說就在這兩條主要線索的拉鋸中不斷爆出活力。

雖然敘述視角和結構方式比較青澀，幾處情節轉彎也動作硬猛，但這篇小說可愛在新鮮：題材新鮮，人物也新鮮，副縣長姜黎民的形象尤其令人印象深刻。說到姜黎民，就不得不先在小說的扣子——“舊堤壩”上多饒兩句舌，這道大躍進時期的堤壩本為護衛地勢稍低的大城市修筑而成，在一個有名的干旱縣里一直就顯得別扭與不合時宜，但平日里人們一直對它“敬畏有加”。姜黎民一懂治水，二懷黎民，又心思靈透，所以面對洪水，能果斷決定炸毀大壩；他身上同時還有著一個農民的狡黠，炸壩的風險與他的仕途憂戚相關，為此他略施手段忽悠得胡達飛出了手，自己則穩居“二線”；在抗洪報告會上，他又見風使舵，適時爆料邀功。這個形象雖不是男一號卻鱗爪漸豐，既得章法，又知張弛。倒是男一號胡達飛顯得有些概念化，比起姜黎民的伸縮有度，胡達飛是一個地道的“擰巴人”。如果說頂著“彌天大謊”的壓力，像秋菊一樣執拗得要為自己討個說法的胡達飛能死守諾言，沒有將炸壩的事情曝光，可以見出他的信義；可當澄清真相的時機終于到來，他卻仍擰著勁兒不肯開口，就不但令人費解而且暴露出人物的簡單來。執著于“擰巴”，既賦予了胡達飛魅力，又漸漸抽干了這個人物身上的水分——盡管我們

知道這種“擰巴”背后有著種種官場的詭譎和細民的委屈，但這仍然不能成為遮罩小說表現力不足的借口。

阿寧：《白對聯》，中篇，

《當代》2007年第2期。

點評者：謝俊

《白對聯》也是一部寫現實的作品，關注的是官場政治中的“人之常情”。相對于《最后一課》和《彌天大謊》，《白對聯》小說在世態人情的把握上，顯然更勝一籌。

貪官陳占文保外就醫，悔不當初的他似乎幡然徹悟，終于看清楚家和妻子對于自己的重要意義。然而被困遏于家庭陋室之中，本只求獲得老妻的諒解從而共守一份安寧的主人公，卻沒料到早已寥落的門庭居然熱鬧起來，各色人等粉墨登場，表演出一場場官場現形記。盡管題材是有些俗套的貪官故事，但小說的著眼點并不在于回顧官場斗爭或者描摹貪斂生涯，而是極力突進男主人公千瘡百孔的內心世界，并透過他飽經滄桑的沉默目光來洞穿官場社會的世態人情。在這個小世界里，有忠心耿耿不嫌不棄的司機小陳、有謹小慎微退避三舍的前秘書周向真、有口口聲聲報滴水之恩實則利用老陳人脈的佘老板、有探望老領導以顯露對上級忠誠的各色官員，也有隱藏幕后懼怕陳占文揭發案情的現任領導……陳占文掂量著來客，心態也從起初的冷漠到感激，再到警惕和略略得意，他漸漸地發現自己還是一枚有用的棋子，仿佛又置身不堪回首的關系網中，直到除夕之夜看到貼在自家門口詛咒他的“白對聯”，老陳才忽然心中一緊，焦躁不安，是厭惡？是懼怕？還是恐懼？小說在此處戛然而止，留下讀者對人心和世態的復雜和強蠻展開思考。

這出戲頗有老舍《茶館》的卷軸戲的風貌，人物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卻直面生活的真相，展現了一個特定人群的生活邏輯和社會潛規則。顯然，作者對這個社會是相當熟稔的，因而人物行動的每一步都深入人心，腳踏實地，像老陳和妻子的關系，佘老板的心態等等可以琢磨、體味之處頗多。固然相比于《茶館》，作品少了些悲憫情懷或文人氣，但這種基于經驗寫照的世俗氣也頗能站得住腳，也照顧得了生活，同時也能給予讀者對人性和生活的更深入的解釋，在世情小說這一脈上，算得上是一篇圓熟的佳作。

阿來：《馬車夫·喇叭》，短篇，

《人民文學》第3期。

點評者：王穎

這兩篇小說所屬的“機村素描系列”與長篇《空山》本緣自同根，（《人民文學》2007年第2期已發表了人物素描《瘸子，或天神的法則》、《自愿被拐賣的卓瑪》與事物筆記《脫粒機》）如果說《空山》中已完成的《隨風飄散》、《天火》、《達瑟與達戈》、《荒蕪》是生長在長篇主干上的大花瓣，則機村素描系列便是那些長篇之外旁逸斜出的小花瓣，看似零碎的拼圖，卻一點一滴地豐富了機村的全貌，成為《空山》史詩性敘述的有力補白，二者共同構成了一幅立體式的鄉村圖景，一部宏大而又細膩的機村史。

人物素描《馬車夫》通過一位駕車人的命運，折射時代的無情變遷。以拖拉機為代表的強大的現代文明的進入，將古老的承載著無數文化與人生的傳統一下子瓦解。在拖拉機帶來的奇觀下，曾讓人們驚嘆的馬車夫再也引不起丁點的注意，即便是他想要補償一下孩子們——讓他們坐坐馬車的良好愿望，也無法實現了，他只得退回歷史的幕布里，隨著他照顧疼愛了半生的馬匹們一道，黯然死去。這素描樸素簡淡，只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個被時代洪流裹挾而去的牧馬人的悲情形象。阿來以旁觀的視角，讓人物自己呈現命運，這命運在不可抗拒的時代推手面前，又帶著宿命的色彩，一切似冥冥注定，便愈發顯得悲情。阿來的書寫有浩大的悲憫充盈心中，卻又始終保持著冷靜、克制。

《喇叭》雖是事物筆記，介紹了另一新生事物喇叭（以及收音機）給機村人帶來的遭遇，卻也成功地點染出袞佳斯基一家三代藏族女人的命運。因著阿來對這片寧靜古老的土地以及生長于斯的村民們極為深厚的體驗，即使是在描繪小花瓣，他也能帶出廣大的場景和深長的意味來。

冉冉：《八月蔚藍》，中篇，

《山花》2007年第3期。

點評者：叢治辰

小說講述了“文革”時代一群女人的故事。還是小女孩的“我”與冉碧想要離家出走，因為她們都已無法忍受自己的母親帶給自己的屈辱。冉碧的母親是著名的破鞋，因與那個叫大家又恨又怕的公社武裝部長不可告人的關系而使人側目；而“我”的母親雖與冉碧的母親同樣擔任供銷社售貨員這樣體面的職業，卻成天邋里邋遢，臟得叫人感到惡心。在“我”和冉碧的童年記憶中，或許只有女知青皮小青的純潔與美麗給我們留下了永恒而美好的印象，但皮小青卻因此倍遭武裝部長與男知青們的騷擾，最終導致不幸的結局。飽經世事的姑婆似乎是這眾多的女性中唯一能在這亂世中從容生活的人，甚至有時還能夠保留一點點卑微的尊嚴，然而她以死相救皮小青的徒然最終仍令我們發現，她在這男性的暴力世界面前分量是這樣的輕。如果除開沉默、善良卻無用的建強哥哥不論，幾乎可以說，男性與女性在小說中形成一組對比的力量：一方是粗暴的施虐者，而另一方則飽受屈辱，默默承受。因此這個小說或許又不但是一群女人的故事，而且是關于弱者的故事。小說以“我”與冉碧籌措離家出走的錢財為線索，串聯起眾多人的命運，語言平實自然又有抒情感，一如多年前蔚藍的八月，光影清晰，又隱隱使人感到哀傷。

金仁順：《彼此》，短篇，

《收獲》2007年第2期。

點評者：劉曉南

這篇小說頗富韻味。金仁順一向善于從微妙中發現破綻，這一次，她的發現仍然獨到：黎亞非在婚禮上收到了未婚夫前女友的一個禮物——婚禮前一天未婚夫鄭昊方與后者共度春宵。這個禮物讓黎亞非對其已成現實的婚姻大倒胃口，本該幸福的婚姻當天便暗生罅隙。終于，這一苦果在外遇的土壤中發了芽，她離婚后與同事周祥生結婚。婚禮前夕，周祥生卻發現黎亞非與前夫關系曖昧。故事在婚禮上新婚夫婦冷冰冰的吻中戛然而止，“彼此”的主題悄然浮現，露出一絲難以覺察的反諷微笑。生活周而復始，讓人難以接受的“真相”給彼此埋下了痛苦的種子，它們會在什么時刻發芽呢？《彼此》一如那杯泡發的明前碧螺，徐徐緩緩、淡淡然牽扯出人性中一絲微妙的苦澀。落筆細小，延宕開去，竟有一處幽深。在小說越來越成為影視作品的附庸的今天，如何發現和建立小說的藝術獨立性便成為一種可貴的追求。《彼此》所經營的，正是小說的獨特神韻，這也正是小說的意義所在。

苛評

溫亞軍：《桃花落》，中篇，

《人民文學》第4期。

點評者：趙暉 解芳

溫亞軍曾以西部作家身份進入文壇。從《馱水的日子》到《成人禮》，均以軍旅生活、鄉土風情為鋪陳敘事的坐標，娓娓述說著瑣碎人生，讀來膾炙人口。對城市題材，溫亞軍亦有涉獵，但寓意、韻味遜色許多，似乎缺乏十足的駕馭能力。這篇被《人民文學》頭條推出的《桃花落》，同樣以城市為背景，嘗試突破，可惜仍是遺憾。

小說寫主人公莊曉然因虛榮而將身患絕癥的父親送入豪華醫院，欠下十七萬元巨額醫藥費。弟弟莊曉虎因在欠條上簽字，被迫還錢，終于心懷執怨，與其鬧翻。另一方面莊曉然的丈夫陳家豪，因嫌莊曉然曾有私生女而與她僵持不下。同時，陳家豪又作為債權方的代言人，催促莊曉然一家還清醫藥費，以免拖累曾經幫助莊曉然聯系醫院和擔保醫藥費的市府秘書長。莊曉然在姐弟成仇、夫妻反目的種種現實壓力下，最終選擇委身單位研究室主任以借取公款，償還債務，但僅僅是拆了西墻補東墻，空忙一場。小說以莊曉然“除了錢，什么都不相信”的全線崩潰作結，暗合了題目“桃花落”的意象，有幾分落寞之感。

整體而言，溫亞軍對女性與城市生活的觀察，流于觀念與表面，未能挖掘人性的深度。且不論研究室主任能從研究經費中抽取十七萬巨額借予莊曉然的細節是否合理，單就莊曉然由虛榮、到妥協、再到別無退路的形象而言，已頗不令人信服。小說從女主人公莊曉然為父親盡心盡力辦喪事卻被弟弟揮舞的兩巴掌和一番“義正詞嚴”的鋒利指責攆出家門拉開帷幕，起筆勝似飛矢，情緒飽滿，言詞緊密，敘述有力，形容勁道。飛矢在莊曉然與前塵和現時的千頭萬緒間周轉，逐漸失去了力度，敘述節奏亂了，言詞也懈怠，人物三言兩語就勉強交待過去，似乎十七萬醫藥費不僅僅追得莊曉然無處逃身，也追得作者氣喘吁吁。起筆足的小說寫作的風險在于如何在交待事情來龍去脈的同時，讓讀者始終保持不離不棄的閱讀興味，而《桃花落》的手忙腳亂、落英繽紛，顯然力不從心。

東紫：《左左右右》，中篇，

《人民文學》第4期。

點評者：趙暉

小說講述了一個被人騙了的小女人與一個被人坑了的男人之間的相互扶助，取左右臂膀的意象，試圖頌揚人世間殘存的異性友誼。小說的情節設計繁復，但作者對如此繁復的情節到底有些駕馭不住，很多地方都耐不住推敲，像一到雨天就到處漏水的房子。被人騙了的小女人半是小資的造作，半是孩子氣的單純；被人坑了的男人形象單薄，最后的發瘋雖在情理之中，但細部的匱乏卻依然讓人覺得他瘋得太過了；這個男人被坑的背后并不是一個簡單的辦公室位置之爭，還隱藏了另一個女人的單戀故事，這一設計不能說不好或不巧，可惜小說并沒有寫出單戀的沉重與酸澀。與去年的《天涯近》（《人民文學》2006年第6期中篇）相比，《左左右右》已經努力在落到實處，但那種設計生活同時也簡化生活的天真勁兒卻一脈相承，若有誰被其中異性間的擔當打動，那么他更會為這種不負責任的一味天真而遺憾吧。

王松：《流淌在樹上的陽光》，中篇，

《花城》2007年第2期。

點評者：余旸

近幾年來，王松一直執著于文革題材，《流淌在樹上的陽光》也沒出例外，寫“文革”中一個因批斗母親自殺、父親下放的孩子。這個孩子母親自殺后，被屠夫赫大貴收養為兒子，非常寵愛。在赫大貴為補養孩子身體出錢買豬時，原為生物學教授的生父與其遭遇，發生沖突，而“我”暗放了養父苦心尋來的小豬，導致養父因尋豬破冰而死。故事流暢，但嚴重比例失調，該瘦不瘦，啰嗦枝蔓，其中插入的陳叔這個人物，如果不是沒有用足就純屬多余，而關鍵的戲劇沖突，又突然惜墨如金，讓故事即將到來的高潮泄了勁道，最后延宕的一筆，故作高深，但明顯地底氣不足。比較起來，一些細節上的硬傷反不值一提了。

姚鄂梅：《浮生三日》，中篇，

《花城》2007年第2期。

點評者：余旸

這篇小說像正宗的少林拳，一招一式，板眼皆按故事小說的方向走，但是寫油了，細節坐不深，調子壓不住，可讀性強但無一新意可供咀嚼。《浮生三日》有杜拉斯《情人》的影子，卻被放置在中國現當代的歷史進程中。一個絲綢店老板的漂亮女兒，學堂女學生，邂逅了年輕軍官，一見鐘情也一見鐘性，但男人總在緊要關頭抽身而走，國軍失敗，軍官飛到了臺灣，而“我”信守諾言，到了他老家，隱姓埋名于新中國農民群眾中，固執地等他回來。歷史幾番變幻，少女轉眼白發，不變的是那款款深情，等來的卻是臺灣探親的紳士，手挽漂亮華貴的年輕女人。遭遇之傳奇，也許讓讀者不必細究歷史的真實，可作者竟流水賬一樣寫她的生活史，竟吝惜得連細究的機會都不給讀者。一旦淡化歷史甚至到了歪曲的地步，而所謂的深情款款，在把歷史真實最大程度的模糊化后，卻又因細節探不到人性隱秘的穴位而空乏膚淺，使透視人性的傳奇故事墮落到了故事會的水平，卻又不及故事會簡短、好看。

張爾客：《陽光墓園》，

《花城》2007年第2期。

點評者：余旸

《陽光墓園》被放置在“實驗文本”欄目下，如題記而言，它沿小說的定義走得極遠：“初稿時認為是一部小說/二稿時認為是一篇散文/三稿時認為是一首詩/定稿時才確認是一個論文：關于生與死的論文”。該文本自守幕人一丁出場，從三十歲倒退回兒童狀態，就試圖把氣氛營造得荒誕、魔幻、唯美。但這三個形容詞，僅能用在局部，就整體而言，它既不荒誕，也不魔幻，更不唯美，而是極度破碎、潰散、抽象。作者試圖把墓園——也就是死亡作為起點，來展現死亡可能呈現的詩意世界——陽光天堂。在這個“陽光墓園”里，大人可以返老還童，死嬰夜晚出來活動，人狗互換形體觀察思考，兩個自我進行玄學對話。但是，精美的句子，雕刻過度而失之于纖細破碎，情節對話，煞有介事但散漫不堪，又由于刻意展現死亡之后的新奇尤其顯得僵硬幼稚。《陽光墓園》的確是篇實驗文本，確實沿小說的定義走得很遠，但一不小心，就越了界，讓我們見不到它的背影。

冷評

荊歌：《梅雨》，短篇，

《收獲》2007年第2期。

點評者：劉曉南

這篇小說用力頗狠，暴力、亂倫、戀母情結、弒父沖動……聳人聽聞的變態情節疊加在那個政治壓抑的時代，政治壓抑的背后是極為慘烈的性欲壓抑。梅雨顯然是情欲的隱喻，在濕漉漉的梅雨季節中，青春期的“我”自然而然的性萌動在成人世界中卻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被壓抑、被審判、被懲罰。而成人們道貌岸然的背后，卻隱藏著比“我”更可恥更骯臟的欲望表達。荊歌以一種邪惡的方式描繪了一種邪惡的壓抑，令人喘不過氣來地難受。作者對歷史做了某種夸張的表現，但比起去年東西相同題材的《后悔錄》來，顯然缺乏駕馭的分寸感。從荊歌發表的多篇小說中可以見出，作者醉心于這種“無惡不作”的時代表現。但這樣便離深刻更近了嗎？重復它們究竟有多大的必要？

白天光：《希爾頓煙蒂》、陳希我：《歡樂英雄》，《十月》2007年第2期。

點評者：趙暉

這兩篇小說都用一種近于干枯寒瘦的方式重新將“崇高與道德”的古老話題帶至讀者眼前。熟悉這兩個作家的讀者在這兩篇“新作”中遇見的仍將是他們的“老朋友”：極其善于說理的何泥、極其善于指出生活真相的“反崇高”戰士“白作家”（《希》）和對婚姻、愛情乃至人生極其絕望、堪稱“道德與人生真相圣斗士”的苦悶夫妻李杜與王妃（《歡》）。稍有例外的是，輕易不在小說中露面的“小說家陳希我”也在《歡》的結尾發了一張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帖子，剛好和《希》中每每喜歡參與自己小說創作的“白作家”遙相呼應。執著于某一創作類型或某一主題的表達原無可非議，可如果小說每次都只用一種結構方式，就像一個被不斷炮制的固定句式，僅僅滿足于一些主要成分的替換，將“張三絕望”，換成“李四煎熬”，小說就漸漸蛻變為單調刻板的填詞練習，讓人興味索然。就陳希我而言，索然中的一線興味是《歡樂英雄》的結尾，“小說家陳希我”的帖子語言的沖擊力和感染力都無疑是小說文字中最為上乘的一段，若將這種飽注個人經驗的文字付諸全篇，陳希我的小說該會洞開怎樣的存在？

新銳

唯阿：《狗兒子》、《民間道》、《雄牝城》，短篇，《西湖》2007年第3期“新銳”欄目。

點評者：叢治辰

唯阿是一位偏居海島寫作的作者，在《狗兒子》中他多少講述了自己的生活。海島上，“我”是寂寞的，被稱為“小桶”的這條狗也是寂寞的，在“我們”惺惺相惜的交往當中，總有一種漫不經心的溫情流溢出來。而當作者和讀者同時發現，“小桶”的宿命原來總逃不過被殺來吃肉的時候，之前細密敘述的溫情背后既透出一絲無可奈何的涼意，又有一種足以對抗無可奈何的抒情意味，這種抒情意味來自對于生命本身的尊重與信心，這是小說相較同類題材出色的地方。我猜想海島的生活還是令唯阿滿意的，或許有些無聊，但是至少閑散。不過這閑散體現在《狗兒子》這篇小說上，就顯得有些不大節制，零碎的東西太多，削弱了敘述的速度和力度。

大概遠離大陸的生活使唯阿有了“隔岸觀火”的可能，在《民間道》和《雄牝城》當中，我們看到他對現實和幻想獨特的處理方式。《民間道》中，前衛女性的新娘要到方寸山度蜜月，在那里有一批愛搞惡作劇的禁欲主義道士等待著這對新婚伴侶；而在初見道長時，道長竟然脫口而出連新新人類都不知道的國外流行音樂人。最時尚的現代與最神秘的古典，就是這樣在小說里糾結在一起。桀驁不馴的新新人類最終被前現代的幻術搞得神魂顛倒，幾近發狂。道長于談笑間輕易地嘲弄了這兩個現代青年，而作者似乎也跟讀者開了個玩笑似的，當他煞有介事地講述那些《聊齋》里才有的故事時，我們已不知今夕何夕。像這樣拿古典資源來入現代小說的嘗試其實所在多有，但是能像《民間道》這樣把古典的神秘主義不落俗套地化到現代背景中，使現代的人和事平空透出一種詭秘而荒誕的氣息的，并不多見。《雄牝城》與之有些類似，但是太沉迷于語言的快感，反而面目模糊了。

陳蔚文：《老夫妻》、《琴瑟》、《有朋遠方來》，短篇，《十月》2007年第2期“小說新干線”。

點評者：趙暉

這三個短篇分寫親情、愛情、友情，篇篇重情。陳蔚文的小說關注人物內心，文字纏繞、蘊藉，幾乎讓人相信，靠近它們就可以聽到人物的囈語。《老夫妻》節奏舒緩，繁復的細節連綴成網，細細密密地將人物兜起。《琴瑟》的結構較其他兩篇使力，但那個最后與女主人公偷情的醫生總給人道具的感覺。小說想傳達一樁貌合神離的婚姻帶給妻子的壓抑和窒息感，作者用了許多細節來具化這種感覺，但是每一筆都入之不深，像留著余地，這或許是作者的性情使然，但也透露出她識味尚淺，筆力有限的拘謹。《有朋遠方來》是最具生活氣息的一篇，以兩個十年未曾謀面的好友聚會映照出兩種迥然的人生，生活的差異鴻溝般撕裂了學生時代久經考驗的友誼。這篇小說有著一個女人審視自己和“她者”的挑剔目光，有時甚至帶有三分怨毒，這使得一些描寫相當出挑。在情節安排上，一場不合時宜的大霧讓已經在淡淡感傷中告別的密友重又歸來本是絕好的設計，遺憾的是，此后女主人公漸漸陷入的漫想也讓小說走向散漫，《琴瑟》中的筆力不透的感覺又重新出現了。

宋石男：《博文三篇》，短篇，

《大家》2007年第2期“網絡鏈接”。

點評者：劉勇

這三個短篇其實是三個頗為詭異的小說。在《吃耳朵的人》中，記憶以聽覺的形式貯存于耳朵，將戀人的耳朵吃下去意味著將那些記憶收于腹中，而吃耳朵的人卻又被一個女人整個吃下肚子，發現眾多的情敵也被囚禁在那里。吞吃的行為具有強烈的象征意味，惟此才能真正進入他人的心靈，吃耳朵如此，將戀人吞下也是如此。此類故事源于佛經，以梁時吳均所記陽羨鵝籠之事為著名，宋石男此番演繹雖未能超脫前人，卻具有強烈的現代感，稱得上一個技巧精致的小品。《打賭》和《四個初戀》的情節一波三折、環環相扣，看得出作者是抖包袱的好手，不過好則好看，沒有更多寄托，令閱讀感受止于驚嘆。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