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書寫的記憶
父親在打鐵,他把一段光陰敲打得厚重而渾濁
鐵在說話,火焰在說話,而父親是沉默的。
對我來說,那是些心不在焉的日子,有著重重心事
旋轉著鋼筆的帽,麻木的作業總是無法抵御窗外的蟬鳴:
它們懸掛在充滿自由的地方。我的母親有四條舌頭
她在房間的外面悄悄睽視,擋住的光線會使房間變暗
父親在打鐵。他建造了籠子,將自己也困在里面
年復一年的火焰將他煎熬,散發著霉敗和泥土的氣味
是的,母親擁有鑰匙。她幾乎沒有使用過它練習簿的背面
我寫下拙劣而熱情的詩行,關于夢,春天,以及憂傷。
的確屬于一種練習,我以為,我有在別處的生活,骨骼里面落滿了
命運的鐵屑。父親揮動手上的錘
他和我顯得遙遠。而母親又太近,我始終記得她多舌的特征
抱怨就像一萬只螞蟻,密密麻麻
螞蟻是幸福的。它們會被突然的蜂蜜淹沒
生銹的舊瓶子里有我從奶奶那里偷來的蜜。我不會像她那么吝嗇
……層出不窮的痘痘說明了什么說明鏡子的病。
我厭倦著鏡子,如同厭倦被布置的抄寫,它們拉長了時間。
而母親總是催趕: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
父親在椅子上打盹,看來,他并不情愿被擠出太多的水分
我的水分卻被擠出了。所以那段日子是模糊的,灰色的
讓人感覺倦憊,心不在焉
簡單
我看著窗子。一只蒼蠅撞上了玻璃
它已經多次為它的忽略付出相等的代價。天漸漸暗下來
天漸漸暗下來,其實其中的過程相當漫長,如同并沒有變化
如同并沒有變化,我看著窗子
那些窗前的和窗外的事物都是靜止的,只有這只蒼蠅屬于例外
我看著窗子。沒有電話,沒有公文和其它的事件
一個下午異常簡單,簡直是一種揮霍
就像是一只暫時停下來的鐘擺,不太習慣但又讓我
心酸,對這樣的簡單充滿迷戀。
短詩
我想榨取那個月夜的咖啡之香。
或者是來自空曠與體溫的香氣。總之,就是這些
其它的一切都需要重新命名
我想,那個月夜的窗外之光,它的一波三折足以釀酒,足以榨取更多的咖啡之苦:
這是在你消失之前就埋下的。
現在,我只是將加快的一層錫紙慢慢撕開
現在。寒冷的睡眠和寒冷的失眠。
我承認,我已將那個月夜的余溫耗盡。時間從來都是
一種極易揮發的物質,它在彌漫之后變淡
僅有一少部分殘余,在味蕾未能觸及的地方獲得了沉積。
榨取也許得從這個支點展開,我的大腦里有一臺粗陋的石磨
它曾將淚水分解成淡水和鹽
當然,這是你消失之后的事故。
“這個秋天注定會被生活拖累”
這個秋天注定會被生活拖累。像一只蟬
即使蛻掉表面的殼和翅膀上的黏液,它的聲音里仍然包含十七年前的沙子。這枚沙子已經影響到肺。
這個秋天,玻璃將外面的肺炎部分地隔開
可是,可是(我將更多地應用到這個詞)……它注定會被生活拖累。
對此,我無可解釋。就像“孤獨”無法解釋孤獨,就像我的詩,完全成為一種針對于個人和秘密絮語,就像
用手敲擊著一只杯子,擴大它的聲響,在空房間里
那雙旅行的鞋,帶有日常的泥巴。
如果走得再遠,它會沾染可能的腳氣,它會有風箏一樣的繩子和蝸牛那樣的厚殼,它會,對“離開”和“返回”懷有雙重的倦憊。
就像我的倦憊。我拋開具體,真實,表述另外的秋天
大聲說話的時候我是真正的啞巴
這個秋天,注定會被生活拖累。它阻擋我看到天使。
也包括魔鬼。水杯和鞋子的融合是艱難的,即使它們在一起放置。我說,或者我說,“世界有些涼了。而生活卻越來越渾濁”
我的詩歌也是如此,渾濁,它由情緒和隱秘的理智構成,含沙射影。我抽掉了其中的連線,使它,似乎只剩下句子。一條秋色的魚被嗆死在里面它無法吞咽那么多的舊沙子。
似乎僅剩下句子。它是,同時也并非是我想要的效果。
“夜晚會完成它的自我繁殖”
“夜晚會使玻璃成為玻璃,或者更深。它進一步強調,你被窗外的生活拋在了‘外面’,可它依舊是一個身不由己的江湖”
“我堅持著妥協。我還會一直堅持下去。”
“雖然妥協并沒有帶來麻木。我還有容易受傷的觸角,把眼睛掛在了那里。”
“擁有一個強大的吸盤,我將別人的痛感吸入了自己的肺,將沙子孕育成珍珠,并讓它影響了呼吸。是我,給了自己牢籠和搖搖欲墜的房子”
……
不,我不,不是。我……
返回到那雙鞋子,它帶領我或者另一個人逃避著日常,回避具有窒息感的面對,像一種可笑的迷藏——
可是,誰也不曾找到那片允許隱身的葉子。我猜測
她也悄悄地像我一樣哀嘆,“這個秋天注定會被生活拖累”。
返回到秋天,一場雨后,沒心沒肺的絲瓜爬上了窗臺
它的下邊停留著青蛙和蟋蟀,而那些延伸的枝蔓,則有蜻蜓,蜘蛛,數量不少的蚊子和蒼蠅。
……這個秋天注定會被生活拖累
被記錄和展示的正午
在樹葉和樹葉之間懸掛,那枚太陽有舊風扇一樣的翅膀
并發出同樣的轟響。它曬著干燥而灰蒙的院子
偶爾,還曬一下角落里的水桶,和涂著白漆的鐵。
日子昏昏欲睡。像趴著的狗那樣慵懶,它還有點斜視
三個孩子,他們還不懂得疲倦,他們身上沒有這種導致骨質疏松的病癥
在遠處,三個孩子的奔跑揚起灰塵,空氣里沒有多出什么
日子的整體,那么干燥,昏昏欲睡。
母親坐在門外,和陰影坐在一起,沒有人過來詢問她的病。
她需要虛偽的安慰和同情,她需要一個角色,可是,沒有人過來詢問她的病。
假牙放置于水杯,水并未因此變得渾濁,渾濁起來的是房子前面的光線
在昏睡的間歇,母親用假牙以外的口腔抱怨,抱怨
沉渣泛起的舊事帶著一股霉味兒。父親是一個空心的聽眾
他占據另一半的陰影,他有兩條,堅硬而修長的腿。
房子的前面還是房子,只有那只帶毒的馬蜂顯得奔忙,它在
吸取葡萄裂開的糖。
除此之外,正午空空蕩蕩,時間和灰塵粘在一起,緩慢得像雨后的蝸牛
而父親的長腿毫無用處,它只在空氣中悄悄擺蕩。他垂著頭,心不在焉
半只眼睛盯著馬蜂的毒。
母親用假牙以外的口腔抱怨,這炎熱,這干燥,這空寂,棉花一樣的日子
以及芝麻大小的舊事。自從得病之外她總是這樣
日復,一日。(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