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城池

1

有段時間，我上下班天天都要經過海曙樓。樓筑于纏滿青藤的城墻之上，《寶慶四明志》上說，“城四周圍四百二十丈，環以水”，說的就是子城墻的長度。但如今這里是商鋪云集的市中心，再也不會有“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古典意境了。樓的頂部，安了個西洋風格的鐘樓，這是外來事物在這個通商口岸城市留下的最早的痕跡了，奇怪它能一直保持至今。有時行經樓下，正好鐘聲響了，看著匾上現代書家新寫的“聲聞于天”四字，恍恍穿行于唐朝以來的一個個世代。“大河向東流，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門洞下流浪歌手扯著嗓子的一聲吼，又讓我回到了眼前車水馬龍的公園路和府前街。想想，怎么就一千一百八十余年過去了呢。那個唐長慶元年秋天站在新筑成的明州城南樓上的刺史韓察呢？那個登臨此樓寫下《新刻漏銘》、表示要像刻漏那樣“勿急勿遲”立志“革弊維新”的中國十一世紀的著名改革家王安石呢？那個被金兵追著藏入蛛網虬結的樓內撿得一命的宋朝皇帝趙構呢？“譙樓鼓角曉連營”——有一次，突然聽到府橋街上軍分區大院里傳來的號聲，想起了這樓還有一個更早的名字：譙樓。

1079年初春的一個上午，明州太守曾鞏步出子城，來到與海曙樓一街之隔的月湖，步至皇帝賜名“壽圣院”的湖心寺，素以文章自負天下的曾鞏吟出了兩句，“花落禪衣松砌冷，日臨經帙紙窗深”。

這一年曾鞏69歲，在明州任職的五個月中，他已做了不少事，修建城墻、疏浚月湖，建造“萬斛船”擴大海上交通與貿易，接濟飄流至此的高麗漁民等等。以后曾鞏又任越、毫、滄等地州官多年，于明州月湖，總是心有戚戚焉。

北宋年間，月湖已有“三島十洲”的景觀。東三洲為菊花洲、竹嶼、月島；中四洲為芳草、柳汀、花嶼、竹洲；西三洲為芙蓉、雪汀、煙嶼。1047年，鄞縣令王安石設縣學于竹洲，延請浙東理學名家、“慶歷五先生”之一的樓郁在此講學，文學家豐稷等都曾受教于此。宋室南渡，建都臨安，寧波近接京畿，成了士大夫的后花園。“滿朝紫衣貴，盡是四明人”。史氏三代相繼為相，朝廷賜地建第于月湖之上。書院、藏書樓次第矗起，詩社雅集不絕，于是明州之學術、文化薈萃于湖上，“里為冠蓋，門成鄒魯”。鄞人史浩（1106—1194），淳熙十年致仕歸里，朝廷將月湖竹洲賞賜于他，筑“真隱館”為其府第。史浩按唐人陸龜蒙題四明山九詠，累石為山，引泉為池，狀若四明山峰，孝宗御書“四明洞天”為贈。又在真隱觀旁筑精舍，延其友沈煥、沈炳兄弟居此講學。其時“淳熙四先生”匯集湖上，沈煥居竹洲，楊簡居芳草汀，袁燮在竹嶼樓氏的城南書院，舒粦在岙底。沈、楊、袁、舒時向往來研討，逐成“四明學派”。

淳熙十三年三月，山陰人陸放翁將赴嚴州，來明州拜訪史浩，游覽“四明洞天”。賓主相和，興盡而散。惜陸游詩今已不見，只存史浩《次韻陸務觀游四明洞天詩》。史浩有《洞天》一詞，寫當時景物和心情，清新可喜：

瑞云繞，四窗好，何須隔岸尋蓬島？日常曉，春不老，玉蕊樓臺，果是無塵到。沒智巧，沒華妙，個中只喜風波少。清樽倒，朱顏笑，回首行人，猶在長安道。

自山陰買舟東下，渡曹娥，循運河、姚江，而至明州三江口，這條線路陸游早就爛熟于胸。二十年前他就經這條水路造訪過這座海邊的城池：

晴雨初放旋作晴，買舟訪舊海邊城。

高帆斜掛夕陽色，忽櫓不聞人語聲。

掠水翩翩沙鷺過，供廚片片雪鱗明。

山川不與人俱老，更幾東來民此生。

宋時文人愛自然，喜恬淡。其時環湖而居者，除了息影林下的官宦，聚會講學的名流，還有詩人騷客、儒生英才，出則行吟，入則弦歌，更有商賈云集，仕女風從。湖山之間，游人如織，文風可謂一時之盛。

兩宋之后，元明各代皆有名人學士沿湖廣置書院精舍和藏書樓，其間坊表林立，廟壇密布，文氣未有絕也。至明晚期，竹洲真隱觀基址歸全氏。清代大儒全祖望久居湖上，建“竹洲三先生書院”和“辯志精舍”。全祖望的歷史考證文獻，多在湖上寫成。“浙東學派”的又一巨擘出世，又多賴于斯湖。九百年來，月湖儼然而成浙東學術文化之重地，“庠聲序者，洋洋鄒魯”，以重教化、多才俊馳譽江南。

王安石來到寧波是慶歷七年（1047年）的事，那一年王安石28歲，來甬出任鄞縣令。五年前的慶歷二年，這個文名動天下的江西人就已初擢進士，但一直是個幕僚階級，類似今天的政府秘書。出任鄞縣令當為這個極富政治抱負的年輕人提供一個最好的改革試驗場。王安石到任不久即踏勘鄞縣東西十四鄉考察水利，歷時十三天，撰寫了著名的《鄞縣經游記》。同時征十萬民工，著意整治鄞東水利，疏浚東錢湖和附近河道，筑堤造岸，訂定湖界，建閘置塘，緩釋了鄞東旱澇災情。又以低息貸谷于民，春貸秋還，新陳相易，以解民饑。又改差役為雇役，按大戶財產多少分等第出免役錢，又推行一鄉五里的里保制，這個“十一世紀的改革家”后來施行的新政，在此已具雛形。治鄞三年，王安石在鄞東太白湖北麓，還建造了一條從孔墅嶺下河頭、焦村，經石湫，折向霞浦到穿山，全長15公里的海塘，人稱“王公塘”或“荊公堤”。慶歷八年，王安石設縣學于月湖竹洲，以孔廟為學舍，延騁名家，四明學風為之一變。王勤于政事而讀書不輟，于湖西修“西亭”讀書處，后人稱為“荊公讀書臺”。“西亭”遺址今無考，后人有詩詠：“山根移竹水邊栽，已見新簧破嫩臺，可惜主人官已滿，無因長向此徘徊。”王離鄞時，賦

詩表達惜別之情：“越山長青水長白，越人長家山水國。可憐客子無定宅，一夢三年今復北”。晚年，又在《憶鄞》詩中寫道：“明州城廓畫圖傳，當時風月故依然”。

2

從長春路轉入天一街，天就暗了。

長春路上滿街樟樹，而此間的樹木愈加茂密。不足十米寬的小街，兩邊蔓長的枝葉縱橫交錯著幾乎讓天光漏不下來。即便百米外的大馬路上日光朗照，這里也還是暗。那般的暗，一疊疊地加深，加重，行在地上如同行在水底。枝葉罅隙間漏下的幾縷光則成了晃動的水紋。還有一個差堪比擬的經驗，是一個人走在劇院長長的走廊。那長廊似乎在無限地延展，你走著，卻不知道內里的劇院將要上演的是一出什么戲。

但這街事實上并沒有如此幽深，它一目到底，百米開外就是天一閣森然的西大門。誰說這不是又一個劇院呢。那里的假山、亭臺、樓閣、花園和花園里的陰影不也同樣是戲臺上的布景一般，虛幻，且美好。一個家族四百年的驚情故事在這里上演。老爺，侍妾，小姐，丫環，兵部侍郎，哲學家，教師，詩人與盜賊。一些人來過，一些人離去。還有一些人在黑暗的樓梯里靜氣屏息躡足行走，餓了吞棗，渴了吃雪。對書籍的尊崇使他們不自覺地拱肩、彎背，把頭勾得低低的，如同一條條衰老的蟲子。這些故事的前傳，則是這個園子的主人范侍郎如同一顆不安分的精子般的游蕩生涯：從南方到北方，從沿海到內陸，伴隨著他的宦游的是越來越重的書囊和一顆從躁進到疲憊的心。還有蕓，一種能辟書蠹的優雅的植物的傳說——幾百年來這個神話化了的家族故事里，我說到的蕓，演化成了一個哀怨的婦人的名字——“這個女人只是抱了花蕾睡”——她對文字的敏感如同對異性手指觸摸的敏感。于是乎，小姐郁郁而終，死前的手指還指著園中藏書的閣樓——設若有來生，我倒情愿她轉世成了黃宗羲在1673年秋天看見過的那只在花園中白色閃電般飛掠而過的白鼠——她輕盈的腰身足可以登臨十丈高的風火墻，并像一張薄薄的

紙片側身擠入那些藏書的黑匣子——在更早的宋人的筆記里，她又叫七里香——“葉類豌豆，作小叢生，其葉極芬芳，秋間葉間微白如粉污，辟蠹殊驗，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女人與植物，妖嬈的，或是蒼白的，哦，這些陰性的名詞這些潮濕的虛虛實實的往事。

這些故事讓我迷惑。是的，迷惑。它們讓我一靠近天一街就仿佛聞到明朝雨水的氣息，那樣的腐朽和清新，如同花朵漚爛在水里。東明草堂。西園。曲池。南園。水北閣。這個南方中國的古老園子好像有著魅人心性的神秘力量，那么多年了，我一次次地進入其中，那么多的門，正門、邊門、暗門，還有門背后的一處處轉折、暗道，還是會讓我一次次地迷路。我曾經把這個古老的園子作為我在這座終日海風吹徹的城里的日常生活的一個隱喻：一個令人迷惑的園子，它內部交錯的小徑，直接對應于生活背后的幽暗和神秘。1997年，它初次出現在我夢中——實際的情形是那時我還沒有見過它——醒來后我記下了那次夢鄉旅行：夢里的情境好像是冬日的夜間——天色有著一種暖洋洋的玫瑰紅——下過雨，天一閣墻門外的水洼閃閃發光。青磚鋪成的甬道，非常長，像清宮戲里的某個場景。旁邊的屋子里，木匠在鋸一根根圓木，空氣里有好聞的刨花的香氣。夜色中的樓閣、翹檐，好像是比墨還黑的紙剪出來的。我為什么要夢見這座玫瑰色夜空下的古老建筑？它瑰異的外形又在向我昭示什么呢？十年后我再度描述這個夢，生活已越來越讓我感到是一座讓人迷失的宮殿。

看了導游手冊上的這段介紹，你會明白湖西芙蓉洲上的這個園子為何總是籠著一層水汽了：

范欽（1506—1585），鄞縣人，嘉靖十一年進士，知隨州有政績，遷工部員外郎，后出知袁州（今江西宜春）。性喜藏書，藏書達七萬余卷，經史子集皆備，尤以明代各地方志及登錄科錄和四明詩文收集為其貴。“天一閣”，乃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意，樓前鑿池，名“天一池”，藏書樓天花板上的藻井圖案，也繪以水紋和水獸。

1930年7月，歷史學家陳登原在市立女子中學任教，與好友杜天靡等二三人訪天一閣。“當年畫棟橫朱樓，今日塵埃在荊棘，撫之視昔，亦可哀矣。久之，始從墻叢中得一小門。鳥道紆回，屈折而入，始得見所謂天一閣者。其前則怒草雜生，青蘚緣壁。其下則小燕呢喃，見人飛竄。惟榜旁猶懸一木牌，鐫藏書公約；中楹有全謝山手書楹聯而已。所藏書，盡在閣上；置梯處平日去梯，蓋以防人之私登。其處甚昏黑。幾無以辨認。想當年梨洲登閣，當亦由此梯。前修可念，為之默爾。”從敘述來看，他應該是從西大門進入這個園子的。

那次登樓時，陳登原是用一把老朽的木梯子爬上去的。他斷定，1673年秋天黃宗羲登樓也是用的這把梯子。所以他會那么深情地說，“前修可念，為之默爾”。我見過照片上的陳登原：瘦，且老，一張憤怒者的臉，嚴厲地盯視著你，讓你為品行的不潔和對花園里的婦女的遐想羞愧。憤怒的陳登原說出這樣溫暖的話真讓人吃驚。而他后來在用了半年時間完成的《天一閣藏書考》中，把書視作范氏家族災禍的種子，更顯出了學者身上難得一見的人性的關懷：“范氏藏書，自懋柱以來，無讀書種子久矣。家貧者以書為奇貨，而有串同盜竊之嫌；家貧者忙于贖書，亦多牽累之虞。是則書為范氏禍，明矣……范氏子孫，于四百年來珍秘之效，當了了于胸；其所以善體先人之志，而謀殘卷之收藏久遠者，非翻弦更張不可也。”

每天早晨我經過天一閣西大門的時間是八點三十分。此時陽光正從青灰的院墻后面蔓延開來——當然須是晴天——天一街兩邊舊街區的房子里，老婦人生起了爐子，嗆人的煙繚繞著總不肯散去。再過去，汽車修理廠打開了銹蝕的鐵門，穿藍色工裝的修理工開始用鋼釬敲打汽車輪胎。梆梆梆，梆梆梆。幼兒園的孩子們開始用他們拙笨的動作跳一支喜唰唰或者今天是個好日子了。前一日抵達的從上海或江蘇方向來的大客車把一天里的第一批客人拉到了天一閣西大門口。在郭沫若和潘天壽的字后面，盡職的門衛結束晨練，坐到了功德箱般的桌子后面，他的桌上攤開著一本股市大全。而此時，陽光正透過頭頂密云般的的樟樹葉，落在范欽先生石像的肩頭，并順著他衣服上的褶皺，落在他膝前的青磚地上。

3

1664年9月7日，張蒼水在杭州南屏山麓臨刑，市民縞素致祭。張最后望了一眼城外的群山，嘆道：“好山色！”口占絕命詩四句：我年適五九，偏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遂坐而受刃。

江南知識分子舉了二十年的抗清之幟，隨著張的倒下而耷然落下。所以萬斯同后來會有張蒼水死而明亡的說法。

1644年，清兵攻陷北京后揮師南下，乃有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寧波亦成彈丸之地。城中文武多有逃跑，寧波同知朱之葵策劃獻城投降。二十五歲的張蒼水毅然投筆從戎。時刑部員外郎錢肅樂率眾集會于府城隍廟，張蒼水亦與其事，奉魯王監國，蹈海赴難。后與鄭成功協同作戰，輾轉于蘇皖浙閩一帶。1659年，張率軍溯長江而上，連克四郡三州二十四縣，東南半壁為之震動。張為人極富道德感，拋妻別子二十年間，未嘗一近女色。義幟縱橫十九年，樓船浮沉三千里，其間，張蒼水四入長江，三下閩海，兩度瀕難，然因南明政權內耗，更因大廈已傾，康熙三年閩戰一役，張部深受重創，遂散兵隱居于舟山懸岙島，不幸被捕。

張蒼水被捕后，經寧波押解至杭州。船過鎮海口，思緒如潮，賦有《甲辰七月十七日被執進定海關》。張方巾葛衣，神態自若，寧波父老置香案跪地送行，“道旁數千人，無不流涕”。士民皆以一睹傳奇中的張蒼水一面為榮。張揮筆留下《甲辰八月辭故里》，中有“生比鴻毛猶負國，死留碧血欲支天”句，可志心跡。

歷來史家記述多偏重地緣和政治，浙東一隅，既非政治重心，又無戰略意義，張蒼水之師在當時的政治格局中也始終只是“偏師”，這或許是無人不識鄭成功、史可法，卻少人知曉張蒼水的重要原因。關山戎馬之際，張蒼水留下了數百詩篇，兩百年間僅有手抄稿本潛傳。辛亥革命前夕，章太炎依據甬上張氏鈔本首次刻印張的詩文，在清末的民族革命中起到了催化民族意識覺醒的作用，世紀之初秋瑾、徐錫麟的赴死，不能不說有薪火傳焉。

1936年改建貢院橋一帶馬路時，命名張氏故居所在一條街為蒼水街。這座歷四百年風雨的蒼水故居，坐北朝南的院落，毗鄰舊時寧波府學，磚砌臺門上今猶存“近圣人居”四字。正廳及東西兩側為重樓廂房，西首別有一小院，是張蒼水年輕時讀書處。五開間硬山式木結構平房，廊沿開闊，梁柱粗大，門窗石板一如往昔，天井花壇，古樸清雅。張蒼水投身抗清后，家產即被籍沒，世代簪纓的書香門第頃刻間灰崩土解。偌大的寧波城已無張氏的片磚寸瓦。“父死不能葬，國死不能救”，這自況里有著何其不堪的沉痛！張蒼水杭州就義前，其妻已病死獄中，兒子張萬祺被殺于鎮江，多少達官巨富的豪宅在歲月的消磨中蕩然無存之際，蒼水故居守著四百年的世事滄桑和風云變幻依然默立著。

天崩地解，朝綱更迭，這是一個考究人的性命、節操、智慧、氣概的世代，同時也是一個充滿著多種生活可能性的世代。像張蒼水這樣戈船橫海擊楫中流，“寧以一死立信”是一種選擇，阮大鋮的奔走權門是一種選擇，朱舜水的遠蹈東海遠走他鄉是一種選擇，像黃宗羲那樣隱姓埋名、覓一片青山著書立說也是一種選擇。

沿著寧波市區城西鐵路邊的小路南行約百余米，在一片小橋流水和阡陌交錯中，出現了一幢青磚黑瓦的古建筑，這就是黃宗羲曾經講學的白云莊。清康熙六年（1667年），黃宗羲重開紹興“證人書院”。“證人書院”原系山陰學者劉宗周在蕺山講學時創立。黃年輕時曾從學于劉宗周。明亡，劉宗周絕食而死，黃宗羲繼其志，于康熙七年應甬上名人相邀，講學甬上，組織了“證人講會”，一時從者麇集，甬上文風為之一振。講學初在廣濟街（南明魯王時任戶部主事之職的萬泰的住宅），后搬至延慶寺，最后遷到了白云莊。自此，白云莊成了浙東學派的一個學術重地。乾隆年間，黃宗羲的私淑弟子、浙東學派的殿軍人物全祖望為了區別紹興劉氏的“證人書院”，特冠以“甬上”，題為“甬上證人書院”。書院講學，以經術為全，輔之以史學，統之以文學，及天文、地理、算術等，其目的在于經世，而一反自明中葉以來“高談性命，直入禪障，束書不觀”的學泛風氣。自康熙七年三月創立書院，至康熙十四年秋后結束講學活動，歷時八年，黃宗羲為浙東培養了眾多俊彥，有名可查者就達65人。萬泰八子都是黃宗羲的高座弟子，其中尤以萬斯同最為突出。在黃宗羲的思想和學術風格的熏陶下，一個以甬上證人書院弟

子為主力，其流風余緒被于浙東乃至全國、其學脈傳于乾嘉乃至清末的浙東學派形成了。

萬斯同是黃宗羲的及門弟子，早在順治十六年（1659年）就到余姚化安山受業于黃宗羲。在甬上證人書院中，他雖然年少，卻聰穎過人，博聞強記。黃宗羲在列舉甬上學生高足時，首推“萬季野之史學”，謂之“博通諸史，尤熟明代掌故”。康熙十八年（1679年），受監修明史大學士徐元文之薦，以布衣入史局，不署銜，不受祿，修史長達十九年，黃宗羲曾以“四方身價歸明水，一代奸賢托布衣”為之勉。當時纂修官員多達五六十人，他們把初稿寫成后都送萬斯同處審閱。萬閱后即告知，取某書某卷某頁，何事應補入，何事入核實，無一有謬。其人不慕富貴，態度謙遜，京城上至王公下至學子，莫不尊稱“萬先生”。萬斯同晚年雙目失明，憑宿學口授編史、講學，年六十卒于王鴻緒明史館。

被梁啟超稱作繼黃宗羲、萬斯同之后的“浙東第三位史學大師”的全祖望（1705—1755），故居在鄞縣西鄉沙港口，在四明山的雙韭（即今大皎、小皎）有別業，卻在府城寧波月湖邊的桂花井也有一幢樓。全祖望就是出生于月湖邊的桂井巷。全少年得志，三十歲上考中進士，點了翰林，很得當時學者方苞、李紱的器重。因大學士張廷玉與李紱交惡，全在兩年散館時，被列入最下等，以知縣候選。遂絕意仕進，于乾隆二年九月回鄉。置雙韭山房，以作藏書著書所在。為研究明史，網羅舊聞，曾在天一閣讀書，檢點天一閣所藏碑貼目錄。在后半生生活中，全還主講過蕺山書院和廣東端溪書院。黃宗羲曾著明儒學案，想作宋元學案終未得成，全祖望發十年之功終得續成。其間還七校《水經注》，特別是他編為《鮚奇亭集》的文字，表彰一代忠烈和學人，給江南抗清殉難的烈士如史可法、張蒼水、錢肅樂等和清初著名學者顧炎武、黃宗羲、方苞、李紱、傅山等樹碑立傳，發潛彰幽，其選輯資料的謹慎，征引事實的詳確，清代學者可說是無人能出其右。如寫王翊殉死，其時其狀，歷歷在目：“十四日行刑，群帥憤其積年倔強，聚而射之，或中肩，或中頰，或中脅，公不稍動，如貫直木。洞胸有三，尚不仆。乃斧其首而

下，始仆。而從公者二人：一石心正，揚州人；一明知，余姚人。皆不肯跪。掠之使跪，則跪向公，并死公旁，大兵見之，有泣下者。”

與顧炎武開創的浙西考據學風不同，浙東史學重當世，明近代，彰顯人物，尊崇文獻，褒獎氣節、發明幽隱，幾代歷史學家普遍有著濃郁的道德情結，全祖望的史學對此有淋漓的體現。全祖望晚年從廣東端溪書院回來，自知來日無多，召弟子抄錄整理著述。其時，生活愈益潦倒，又喪其幼兒德昭，于悲痛之際寫下韭兒埋銘，不日故去。學生、家人把全氏雙韭山房的藏書萬卷讓與門人廬鎬的族人，得白金三百兩，才得以營葬。后來這些遺書成了廬氏抱經樓的藏書。

(責編：吳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