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三貨是黃昏時分回到貓莊的。由于下午天氣太漚熱的緣故,他在通往貓莊的峽谷中小溪河里泡了澡,因此落下師傅和同伴們一個多時辰。當他腋下夾著一支嗩吶,嘴里哼著流行歌曲再次涉過小溪河時,夕陽剛好收盡最后一縷溫熱的霞光,天色暗淡下來。隨同陽光一起散去的還有烏古湖人家瓦背上的炊煙,那些淡藍色的炊煙氳氤成了暮靄中奶白色的霧嵐。
天就要黑了。
少年三貨一點也不著急,依然慢慢悠悠地踱著方步。進入烏古湖已經算是到達了貓莊,不僅僅因為烏古湖屬于貓莊村,而是它們相隔太近,已經望得見貓莊瓦背上的溝槽,沿著小溪河再走兩三里地就到家了。少年三貨完全有把握在天黑下來之前踱到家門口。
少年三貨掖了掖腋下的嗩吶,嘴上換了另外一支流行歌曲。不過,這次他不是哼的,而是吹的,跟他吹嗩吶不同,發出的是一串串尖銳但明快的哨音,說不上好聽,也說不上不好聽,少年三貨自己心里卻得意洋洋的。少年三貨喜歡在沒人的時候做兩件事:吹口哨和踱方步。踱方步時他喜歡模仿老年人走路的姿態,四平八穩、老態龍鐘的樣子,顯得少年老成,但他在吹口哨時卻只選那些歡樂明快的曲調,憂郁、傷感和哀怨的一律上不到他的嘴唇。其實少年三貨也很喜歡他腋下夾著的嗩吶,這支傳了好幾代人的嗩吶是用上好黃銅打造的,百來年了還沒絲毫磨損,光滑、锃亮得像一面鏡子,能夠照出一個人臉上的眉毛和比眉毛還要纖細的隱隱約約的血絲。比起嗩吶本身,少年三貨更喜歡吹嗩吶的那種感覺,那種嘟著腮幫使勁直到憋得透不過氣來的感覺,真是考驗一個人的肺活量,和僅靠舌尖頂著兩塊嘴巴皮發音的口哨不可同日而語。每次一曲下來,少年不僅感到呼吸粗重,面色通紅,兩只腮幫骨酸痛,五臟六腑也像被掏走了似的,整個人空落落的。少年三貨要的就是這種感覺,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覺得他既是跟外界沒有任何關系又是跟自己內心失去了聯系。在這種時候,他就好像不是一個人了,是一架往外吐氣的
機器,或者干脆就是一根失去生命的木樁,一塊沒有感覺的石頭。外界的悲喜感染不了他,內心里的念頭侵擾不了他。
少年三貨這一年十七歲,正是腦子里一團漿糊的年紀。敏感、尖銳,懵懂、混沌,正被內心里種種不可告人的想法折騰得興奮無比,也被血管里無由來的暴亂折磨得苦不堪言。但少年三貨卻從不在沒事時吹這支嗩吶,每當腦子里漿糊開始攪拌他下意識地把手伸向嗩吶時,每一次手都會停在半空中,他能堅忍地控制住自己。少年三貨知道這只嗩吶是不能亂吹的,當初從師傅手上接過來時,師傅曾反復叮囑過他,它只在它該響的時候才能發出聲響,否則就會被視為不祥。
在踱方步和吹口哨時,少年三貨除了有一些得意洋洋,腦子里也是木的,什么也不去多想。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暮歸的老牛是我同伴,藍天配朵夕陽在胸膛,繽紛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少年三貨抬起頭,發現這條通往貓莊的鄉間小路上靜悄悄的,既沒有老牛,也沒有了藍天、夕陽和晚霞,有的只是越來越濃的暮色。厚重的暮色從山腰上,從峽谷里向他壓迫而來,少年三貨仿佛聽到了它們追趕他的轟轟隆隆的腳步聲。
少年三貨依然不急。
他已經走出了峽谷,穿過一個小土包就算是到家了。前方的大地上還有一些明亮的顏色,是回光返照。白日將盡和人之將死一樣,落氣前總得掙扎幾下吧,少年三貨想,這團最后的亮光只要再持續十分鐘就夠了,他就到家了。
雖然不急,少年三貨還是不自主加快了腳步,他想到了母親,想到了母親早就擺上桌子等候著他的溫熱的飯菜。
一陣撩撥流水的聲響傳進了少年三貨的耳朵里,少年三貨停下了腳步。水聲消失了,四野一片靜寂。少年三貨只停頓了兩秒鐘,再次往前走,剛一抬腳,水聲又響起來了。這次他聽清了水聲的來源,是從他腳底下的小溪河里傳上來的。嘩嘩啦啦,嘩啦,嘩啦,很有節拍,不是自然的流水聲,也不像是野物弄出來的,應該是人,是有人在洗澡。少年三貨突然興奮起來,循聲望去,果然看見溪河中央的大石頭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少年三貨想喊一聲是誰,嘴都張開了,但他改變了主意,沒喊出聲來。雖然光線很暗,少年三貨還是從那團隱隱約約的白影輕意就判斷出那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少年三貨感到他的腦子里轟然一聲開出了一朵奇異的鮮花,全身血脈一下子賁張開來,血流在嘩嘩啦啦地沸騰。整個身子就釘死在了那里,動彈不了。
少年三貨不知道他是怎么樣走下路坎來到溪河邊的。他堅信是靠那團白光的指引才會毫無聲息地穿過一片荊棘,一堆亂石,幾乎沒被刺抓一下衣服,也沒打一個撇腳就來到了河灘的一塊大石頭后面。少年三貨的判斷沒有出錯,那團白光果然幻化成了一個年輕的女人。與其說是他認出了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還不如說是他感覺出來的,少年三貨蹲伏的位置距離女人并不算遠,兩米不到,幾乎伸手可觸,但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到那個女人的臉,也沒有看到她的正面,他只看到女人的雪白的后背,渾圓的屁股和修長的雙腿。明顯的女性特征的東西,他是一樣也沒有看到。女人一直背對著他,就是她站直在大石頭上擦身子的時候也沒有轉過身來。
少年三貨雙眼鼓輪輪地盯著女人看。此刻他的胸腔內已經大河奔流,波濤洶涌,褲襠里也是戰車隆隆,硝煙彌漫,但他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他怕聽到女人失聲尖叫,更怕女人驚慌逃竄。他不想,更是不敢破壞眼前這幅美妙的圖景。少年三貨不是第一次看到女人裸體,但他第一眼就被這個女人雪白的肌膚,柔和的線條,優美的舉止吸引住了,甚至在短短的幾分鐘時間里曾不止一次地產生過沖上前去親吻女人后腰脊溝里那粒小小的耀眼的花萼一般的紅痣,好在少年三貨的自控能力很強,才壓制住了這個魯莽的沖動。女人還在大石頭上,她不時地蹲下身去撩水,又站起來擦洗肩頭、后背、前胸、雙腳,甚至是前面最隱秘的部位,少年三貨一直期盼著她轉過身來,他想哪怕就看一眼她的正面,讓他立即去死他也心甘情愿,女人卻像知道他心思似的故意不轉一下身子。
光線越來越暗,最后女人完全隱藏在黑夜里連一點白影也沒有了。少年三貨依然一動不動地伏在那里,夜黑得太徹底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少年三貨感覺到了女人就在他隱身的那塊大石頭旁窸窸窣窣地穿衣服,他們相距得是那么地近,他能清晰地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能聞到她身上清新的肥皂味和淡淡的奶香味,他只要一站起身來就可以把她攬入懷中……但他就是什么也看不見,以至于女人是什么時候離去的,她去了哪里,是烏古湖還是貓莊?他都不知道。
少年三貨在半夜里醒來,伸手摸到一攤黏稠的東西,帶有濃濃的腥味。少年三貨記起在夢中又見到了那個溪河中大石頭上的女人,這次她轉過身來了,可是除了一片白光,他還是什么也沒有看到。一整夜,少年三貨再也睡不著了,眼前不斷地閃現出那個女人光潔的裸體,她的雪白的后背,圓滾的臀部,修長的雙腿,在黑夜里真實得虛幻。她是誰?少年三貨把貓莊和烏古湖所有年輕的女人在腦子里過濾了一遍,誰都不太像,貓莊和烏古湖年輕的女人多是多,像那樣年輕漂亮的還真數不出來。少年三貨堅信那是一個女人,確切地說是一個少婦,而不是一個女孩。他看到并且撫摸過女孩子的身體,女孩的腰肢一般來說都很硬朗,屁股再大也是磁實的,整個身體構不成像那個女人那么柔和的曲線。再之,女孩的身體里也散發不出來那個女人那樣的淡淡的令人迷醉的奶香。少年三貨雖然沒見到女人的正面,他能夠想象得出來女人一定有一張比她背部更加光潔的俏俊的鵝蛋臉,當然也許是銀盤臉,有一對碩大挺拔的奶子,還有黝黑烏亮的陰毛……少年三貨被自己的想象弄得再一次興奮起來。算起來,少年三貨已經有小半年沒有看到,更沒有觸摸過女人的身體了。自從做了道士之后,小蘭就不肯讓他碰她了。她嫌他常跟死
人打交道,晦氣。更厭惡他那雙手。少年三貨申辯說他的手從沒摸過死人,小蘭說它整天提著那支嗩吶不是一樣嗎,它不就是一張死人臉嗎,何時蹦出過一場歡樂的曲調?少年三貨一下子啞口無言。小蘭是一個十九歲的姑娘,比他大兩歲,長得也不賴,奶大腰粗,在見到那個女人之前,少年三貨一直覺到她是貓莊最好的女孩。他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還做過幾年同桌同學,兩家人也有通過他倆聯姻的意思,雖沒明說出來,貓莊卻無人不曉。一年前,小蘭就讓他親吻讓他撫摸她了,后來他曾多次剝光了她的衣褲,親她,撈她,但每次他要深入進去時,她就拼命地反抗,抓他、咬他,不讓他得逞。有一次還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小半年來,小蘭的身體還經常出現在他的夢中,也出現在他白天思想拋錨的時候。少年三貨曾以為小蘭的幻影至少還會占據他好幾年的時間,卻不想這么快就被另一個女人取而代之了。
少年三貨在這夜決定了他要找到那個女人,至少他得知道她是誰,他可不想每夜都讓一個連臉也沒見過的女人白白流走他那些比血液還要寶貴的東西。從那個女人上岸回家沒有打亮來判斷,她不是烏古湖就是貓莊的。不可能是走親戚的過路客,那段崎嶇不平堆滿亂石的山路沒走過十次二十次是摸不回去的。而且那段溪河除了清亮的河水外,只有石頭和荊棘,沒有一塊田地,貓莊和烏古湖都很少有人去那里,那個女人既然那樣熟悉那條小路,想必夜里常去那里洗澡。有了這兩點最初的判斷,少年三貨想他找到這個女人就不難了。少年三貨重新躺下身去,半靠在床撐上,心情愉快得突然打了一聲尖厲的唿哨。
一連半個月,少年三貨每天黃昏時都會準時地出現在那段小溪河邊,隱藏在離河灘較遠的一個土坎后。在這個位置,他可以把那段溪河盡收眼底,而別人無論從那一條路上過來,下到小溪河里去都發現不了他。他每天靜靜地伏在那里,忍受著蚊蟲的叮咬,一聲不吭一直等待到天色完全黑盡。他看到過歸巢的夜鳥,看到過趕路的麂子和野免,可是連一個人影也沒看到過。這一段本來就前不巴村后不著店的,除了那個女人,沒人來也在情理中。
眼看著天氣一天一天涼了,炎熱的夏天已經悄悄地過去了。
這天傍晚,少年三貨吃完晚飯又匆匆地趕去。他去得早了一點,走到那段小溪河時太陽才剛剛下山,天地還是一片亮堂。剛一拐到土坎下,就聽到從溪河里傳來一陣嘩嘩啦啦的撩水聲,少年三貨一陣欣喜,急忙抬眼望去,呈現在視野里的果真是他期待已久的一個女人赤裸的背影。不過,女人不是站在河中央的大石頭上,而是站在河灘的鵝卵石上,看樣子她才剛剛脫掉衣褲,還沒有下水。女人的身子高矮胖瘦跟他上次看到的那人差不多,豐腴窈窕,曲線裊裊,但她的后背沒那么白,顯得有點灰黃,也許是光線的原因,也許是因為距離太遠。少年三貨也沒有看到她后背脊槽溝里的那粒耀眼的紅痣,這就更讓他堅信是距離造成的錯覺。少年三貨決定縮短他和女人之間的距離。他貓著腰一步一步地向河灘接近,下了兩條土坎,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然后再下一條一人多高的巖坡就能到達河灘,少年三貨到達巖坡上時女人已經泡進河水里了,河水淺,女人仰面躺著,除了她的頭發,還是什么也看不到。少年三貨決定下到河灘上去,距離他五六米遠,距離女人不到三米的地方有一塊可以藏身的大石頭。這塊石頭也就是他第一次藏身的地方。少年三貨現在要解決的問題是他如何巧妙地下到河灘,快速地沖向那塊大石后,
而且不能弄出聲響被女人發現。
這是一次冒險,但少年三貨覺得值得一冒。他怕女人一直泡到天黑都不從水里出來,豈不又要失去等了大半個月好不容易等來的一次機會。
巖坡既沒有臺階可下,也沒有樹木遮擋,少年三貨選擇滑下去。他一滑下地右腳就戳進了兩塊活動的石頭縫里,腳躁上戳掉了一大塊皮,痛得他厲聲尖叫起來。他的尖叫聲還沒完,女人也發出了一聲尖叫,從水里彈跳起來。女人忘了她這一跳出水面,正好把全身正面暴露給了少年三貨。
少年三貨認出了這個女人,她是小蘭。
小蘭也認出了他,大聲說,三貨,你搞什么鬼?
少年三貨有些失望,說,早曉得是你我就不要摔崴了腳。
小蘭罵他,三貨你不要臉,你偷看人家洗澡,你不要臉。罵完,仍直直地站著,赤身裸體地面對著他。她甚至沒有雙手交叉,遮掩什么。
少年三貨說,我才懶得偷看你哩,我又不是沒看見過。
小蘭顯得很委屈地說,那你來這里干什么?你走呀,你走呀,你是不是曉得我談對象了又來纏我?別人看到我們兩個在一起我還怎么活人?
少年三貨真的不知道小蘭什么時候談對象了,眼睛盯著小蘭,揣摸著是不是在騙人。
小蘭又說,好你個三貨,還說不想看我,眼睛都直了。羞死人呢。你怎么還不走,你是不是想做什么,我不準你碰我。
少年三貨受了污辱,也大聲地說,誰要碰你?
小蘭突然不生氣了,溫柔起來,三貨,你不做道士了好不好?你不做道士我就嫁給你,只要你不和死人打交道我就天天和你在一起。
少年三貨面無表情地說,不好,我喜歡吹嗩吶,不做道士我就吹不成嗩吶了。
小蘭說,那破嗩吶有什么好喜歡的,它什么時候都是哀樂,比免子哭得還難聽。
小年三貨說,我喜歡吹哀樂,我喜歡聽哀樂,你管得著嗎?
小蘭說,你哪天給我吹個好聽的,喜氣的行不行?
小年三貨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小蘭發火了,不行,不行,什么都不行你給我滾!
少年三貨對小蘭輕蔑地冷笑了一聲,突然沖上前去抱起小蘭堆在地上的衣褲一瘸一瘸地跑開了。他聽到身后傳來小蘭驚恐的叫喊聲,你個天殺的,你抱我的衣服做什么,我怎么回去呀,天殺的,回來呀!三貨,你給我回來!
秋涼已經很多天了,少年三貨一次也沒有再見到那個女人,他徹底地失望了。也不再每天黃昏往那里跑。時令已過霜降,整條小溪河的水涼得連男人也不敢下去,那個女人是絕不會再來了。少年三貨越來越止不住想那個女人的念頭,幾乎每夜都在夢里被她后背的那粒紅痣撩撥,醒過來就有一攤黏稠的東西。那東西已經不再有濃烈的腥味,少年三貨從他的被子里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死亡的腐朽的氣息。跟亡人靈堂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一模一樣。好幾次,半夜里醒來他都以為自己死了,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抓床頭柜上的嗩吶,嘴都銜住了嗩吶頂端的塑料管,才猛然清醒過來。
少年三貨越來越萎靡不振,雙目黯然,頭發也亂糟糟起來,說話做事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母親開始擔心他是不是病了。少年三貨知道他是病了,一股不知是從哪里飄蕩而來的死亡氣息籠罩著他,他走到哪跟他到哪,他的耳朵里也不時地響起那支嗩吶的嗚咽,響起師傅和同伴們在亡人靈堂上唱經的婉轉悠揚的腔調。少年三貨定下神來,認真去聽,又什么聲音也沒有了。
一天,少年三貨在村巷里碰見小蘭。小蘭先是充滿怨恨地敵視著他,少年三貨卻怪笑了一聲,那天黃昏他把小蘭的衣褲塞在了溪河坎上的一蓬荊棘里,第二天那些衣褲還在,他不曉得小蘭是怎么回家的,一想到小蘭赤身裸體地游蕩回貓莊他就忍不住悶笑。
少年三貨和她擦身而過時,小蘭開口叫住了他。
小蘭說,三貨,冬天我要嫁人了,我和對象已經說好了。
少年三貨說,嫁就嫁唄。
小蘭說,心里不酸呀?
少年三貨說,怎么好幾個月都沒死人了。
小蘭生氣地說,你神經病呀,你是不是在咒我死?
少年三貨說,沒有呀,我只是奇怪怎么好幾個月都不死人了。我嘴巴都癢了,手也癢,我想吹嗩吶了。
小蘭罵道,晦氣,天天只記得死人。
少年三貨笑了起來,你那天是怎么回去的?是不是光屁股讓人看見了。
小蘭說,才沒呢。你個缺德鬼想看我笑話,是不是想讓我對象不要我了?
少年三貨還是嘻嘻地笑,我才不信,你一定是光屁股回去的,羞死人!
小蘭說,隨你信不信,后來又來了一個女人洗澡,她借了我一套衣服。
少年三貨聽到胸腔里傳來“咔嚓”一聲震動,趕忙追問,是誰呀?
少年三貨又追問了一聲,誰呀,是不是我們貓莊的?
小蘭說,我才懶得跟你講哩。我娘在叫我吃飯,小蘭說著跑遠了,少年三貨沖著他一顛一顛的背影罵,騷貨,你不講我就不曉得她是哪個了呀?
少年三貨一下子腸子都悔青了,悔恨他每晚耐心不足提前離開溪河,看來那個女人每晚都來了,來得太晚了,在他撤離之后才來。少年三貨失望已久的心思又活動開了。一個更為大膽的計劃在少年三貨的腦子里成形了。
整整一個冬天,少年三貨幾乎偷窺了全貓莊所有年輕女人的裸體。每個夜晚,少年三貨都帶著他的亢奮的身體穿梭在貓莊的黑夜里。偷窺的主要途徑是在她們洗澡時,貓莊都是木屋,大多數人家的板壁上有縫隙,他只需要聽到誰家有撩撥的水聲,悄悄地靠攏去,屋內的風景就盡收眼底了。貓莊人冬天里洗澡都用低沿的木盆,除了腳底看不到,其它任何地方都被女人展現得淋漓盡致。少年三貨一下子發現了許多女人身體里的秘密,譬如魯九妹看臉盤子光鮮迷人,前胸后背卻盡是瘢痕,不堪入目,她還是個平胸,一對奶子像沒發育出來,小得可憐;貓莊最騷的向花蓮,盡管還才二十六七歲,奶子卻像空布袋一樣癟垂下來了;全身肉嘟嘟的陳二妹是個麻桿腿,跟鷺鷥腳一樣細小,不知是怎么支撐住她那個肥胖的身軀;還有那個過門沒半年的叫不出名字的趙六的新媳婦,皮膚黑得像上了釉似的,腋窩和下面都光潔無毛;一臉雀斑貌不出眾的顧梅梅全身瓷白瓷白的,一對不大的奶子堅硬挺拔,臀部結實圓潤,從哪個角度看,那條曲線都完美得無懈可擊,有那么一刻,少年三貨差點就認定了她就是那個女人,但他沒有在她后背上發現那粒耀眼的紅痣。
至于那些板壁嚴實無縫的人家,少年三貨也有的是辦法。他捅人家后窗的窗紙或者爬排方,這樣的人家,要么只能聽到一些動靜,什么也看不到,但凡看到就更加刺激血性。不管是聽到還是看到,那都是一場角逐,是一場戰斗。少年三貨漸漸總結出了規律,真正的兩口子在做事前就吹燈拔蠟了,他連女人的一根毛也看不見,更別說要找到那粒紅痣了,只有女人跟別的男人偷情時才會明火執仗大張旗鼓地干。這種男人基本上就是固定的那幾個,支書,村長,和開加工廠的八癩子,女人就多了,少年三貨記都懶得記了。
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女人,少年三貨感到他的精液都快流完了,一夜比一夜少,房間里的那種腐朽的死亡的氣息卻越來越濃重。他的幻覺也愈加嚴重,耳朵里常常哀樂不斷,整個人就像置身于亡人的靈堂里。但一到黃昏,少年三貨的身體里就像有一團不斷膨脹的血球在滾動,推動他在貓莊的黑夜里亂躥,少年三貨用踱方步和吹口哨這兩樣平息內心暴亂的法寶根本就制止不住。許多次,少年三貨已經把那支嗩吶抓在了手里,他知道,只要嗩吶一響,他就會鎮定下來,但他猶豫再三,還是放回了原地。
少年三貨強烈地期盼著死人,只要一死人,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吹響他的嗩吶。只要嗩嗩一響,他就可以暫時平定血管里的暴亂。但奇怪的是,自從他從青石寨辦完那場喪事碰上那個女人后,快半年了貓莊方圓幾十里還沒死一個人呢。往年的秋冬季節都是死人的高峰期,一入秋師傅他們忙都忙不過來,辦完這家趕那家,氣也喘不上一口。
真是日怪了!少年三貨想。
少年三貨是在偷窺李三媳婦洗澡時差點出事的。當時天已經黑半晌了,但黑得不徹底,天幕上綴滿拳頭大小的星星,月亮也快出來了,到處破曉時分般的朦朧,十步外能看清人影。少年三貨正伏在李三家廂房外板壁前,李三的媳婦二蓮已經坐在澡盆里洗澡了。她一直面對著他擦上半身。二蓮身子白蒙蒙的,白得有點刺眼,她應該三十上坎了,看上去全身的皮膚繃得緊緊的,充滿彈性,一對奶子也堅挺向上,奶頭像五月的草霉,紅得熟透似的,仿佛只要男人的嘴巴一銜上即能融化。貓莊女人到這個年紀沒有不是殘花敗柳的,也許是她沒有生育的原因吧,貓莊人一直在傳言她男人李三看上去精壯慓悍,其實外強中干,是銀槍镴“矛頭,不頂用。少年三貨一時無法看到二蓮的后背,在眼巴巴地等著她轉過身來,他腦子里已經洋溢出了無比的興奮,胸腔里出現了幾個月來的第二次大河奔流,波濤洶涌。他被二蓮潔白豐腴的裸體帶入了迷境,在迷幻中同時清醒地預感到了幾個月來的辛勞即將揭開謎底,只等二蓮轉過身來給他一個彎曲有致的背影,少年三貨堅信他就能看到那粒花萼般耀眼的紅痣。
李三什么時候從外面回來的,少年三貨一點聲響也沒聽到,他雙眼死死地貼緊木板縫盯著二蓮,看著她撫摸自己的奶子,二蓮一邊撫摸一邊呻吟起來,聲音低沉,但跟他聽到的那些戰斗中的女人發出的聲音一樣興奮、迷亂和沉醉。李三一上坪場就發現了廂房前有一條黑影,如果李三悄悄地摸過來就活逮了他,少年三貨此時正滿嘴津液生香,喉節不停地上下蠕動,他的下面也已經煞不住火了,炮筒似的滾燙,但李三大喊了一聲,誰呀,想偷東西呀?
受了驚駭的少年三貨立時彈起身就跑。
廂房里也傳來二蓮的驚叫聲,是偷看我洗澡呀,哎喲!羞死人了!
李三本不想去追的,一聽二蓮的叫喊,曉得媳婦丟人丟大了,人家占他李三便宜了。李三是貓莊的村霸,從來只有他欺負別人的,上此大當豈肯罷休,撒腿狠命去追。少年三貨聽到李三追趕來了,他平時在貓莊最怕的就是李三,這家伙殺過人坐過牢,曉得要是讓李三追上他最輕也得斷手缺腳,說不定李三一時性起會生閹了他,就奔命地鼓起勁跑。
少年三貨犯了一個常識性錯誤,他不該往房屋密集的村子中央跑,應該往村外的樹林子里跑,村巷雖然七拐八扭的,冬天冷,家家都關門閉戶,沒躲處,不像樹林子里一團漆黑,往哪一蹲李三就找不到了。眼看著李三追得越來越近了,小年三貨拐進一條巷子,在一戶人家側門前癱軟下來,他實在跑不動了。少年三貨坐在地上絕望地想,李三要殺要剁只能由他了。他甚至還想到了,要是李三再晚回兩分鐘就好了,說不定二蓮就轉過身來了,他就是死也死而無憾。
這時,一只手從門里伸出來,一拉,把他拉進了屋里。門“砰”的一聲關了。少年三貨認出是小蘭,驚訝地看著她。小蘭也剛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的,她一只手梳理著頭發,一只手打了一個噓聲的手勢。李三已經追到了小蘭家屋外,在巷子里無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嘴里罵罵咧咧的,媽逼的,看著往這邊來了,人哪去了?老子曉得是哪個割了他的雞巴當棒槌讓二蓮洗衣用!
李三罵得有味,小蘭差點笑出聲來,少年三貨卻直冒冷汗。
李三轉了幾圈,走掉了。外面寂靜下來后,小蘭用審訊的口氣問他,你是不是又在偷看女人家洗澡?
少年三貨不做聲。
小蘭說,很多女人背底里都在講貓莊出了個淫棍,夜里偷看女人家洗澡,我就曉得那個人是你。
少年三貨說,你誣賴我。
小蘭說,不是你是哪個,你都偷看我幾次了。
少年三貨說,我沒有。
小蘭冷笑,你敢說你沒有,我發現你就有兩次,夏天的時候,在烏古湖下來的那段小溪河里。第一次我沒驚動你,我曉得是你,我看到那只嗩吶了,第二次你把我衣服抱走了。
少年三貨大聲地說,那個女人不是你!她不是你!
小蘭說,就是我。
少年三貨說,我第一次看到的那個女人不是你,她絕對不是你。你騙我。
小蘭說,你怎么曉得不是我?
少年三貨委屈得哭出聲了,她不是你,她的后背有一粒紅痣,我一直在找那個女人。
小蘭“噗嗤”一下笑出聲來,那是我背上長了一顆瘡。說著撩起衣服,你看,脊骨溝里還有一塊疤呢。
少年三貨沒有去看小蘭脊骨溝里的那塊疤,而是失聲痛哭起來。他一邊哭泣一邊摟住了小蘭,像一個受人欺負的委屈的孩子撲進了母親的懷里那樣,緊緊地摟著小蘭。小蘭也像一位真正的母親那樣,一手抱著少年三貨的頭,一手輕輕地慈愛地拍打著他的后背,直到少年三貨聞到了一股久違的奶香味,把她拱翻在地,狠勁地壓在了她身上,小蘭才覺察出危險,喊道,三貨,你住手,你要做什么?快住手,再有幾天我就做新娘子了……你個天殺的……哦哦哦,好三貨……
三天后的中午,少年三貨在他家坪場上劈柴。柴是一棵大雜木蔸子,少年三貨嚯嚯地揮舞著斧頭,準確有力地砸下去,每砸一下發出一聲吆喝。跟不遠處小蘭家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遙相呼應。
小蘭家鞭炮聲停了,少年三貨也竭了手,坐下來擦汗。這時他看見師兄二楞子急匆匆地走上他家坪場來。
二楞子一臉的興奮,高聲說,師傅讓你帶上家伙過去。
少年三貨問,去哪?有事做了?
二楞子說,就咱貓莊。
少年三貨又問,誰死了?
二楞子說,你猜。
少年三貨煩躁地說,猜個屁,我能猜著不做道士做神仙去。
二楞子說,那是,那是。
少年三貨更煩躁起來,到底是誰,這么不看日子,沒看見別人家在辦喜事嗎?
二楞子嘻嘻地笑,沒聽說過死人要看日子的。給你講了吧,是李三媳婦一繩子吊了。
少年三貨心里驚了一下,為啥?
二楞子說,哪個曉得為啥。聽人說李三這幾天天天打她,你快去拿家伙,師傅早到李三家了,等著呢。
少年三貨淡淡地說,我曉得了。你先走,我這就去。
拿了嗩吶,少年三貨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他知道,同娶親嫁女的喜宴一樣,一場喪事也得辦三天。屆時,由他吹奏出來的凄涼婉轉、哀怨悲切、若訴若泣的嗩吶的哀樂聲將彌漫整個貓莊整整三天。與迎娶小蘭的喜氣洋洋的嗩吶聲比起來,他的這支嗩吶吹出的曲調根本就算不上樂音,它只是在盡情地為二蓮嗚咽和哭泣罷了。三天里,他將狠勁地去吹,讓它的哭泣蓋過小蘭家的喜氣。少年三貨把嗩吶夾在腋下,嘴里吹起了口哨,踱著方步慢慢悠悠地往李三家走去。在嗩吶哭泣之前,他嘴唇上的這支歡樂明快的流行歌曲正好可以吹到李三家屋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