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寫作小說的時間比較早,不到二十來歲時就動筆了。那兩三年的時間,大約寫了幾十萬字。但我發表小說卻比較晚,那時只知道寫,對刊物沒有一點了解,也投,都是亂投的,命中率為零。整整五年,在刊物上一個字也沒刊登。直到2000年才在《花城》發表第一個短篇小說。這個《斷魂嶺》恰恰又是我寫的第一個小說。
最初寫小說時,除了初中語文課本上的范文,我幾乎沒接觸過其他小說。那時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卡夫卡、福克納、海明威,也不知道馬爾克斯、博爾赫斯這些我后來喜歡的大師們,就是我們家鄉的沈從文,也是后來才讀到的。最初動筆時,我只記住了小說一個最基本的東西:虛構。
小說是一種虛構的藝術。這也是我對小說最初的理解。這種理解直到現在沒有絲毫的改變。至于時間、故事、人物、環境等等教科書上的小說幾大要素倒是不太考慮了。因為對虛構的熱情,以及這種熱情帶來的興奮,這些年來就這樣一路寫了下來。雖然寫得少,寫得慢,倒是一直沒有停下來。有時回過頭去,自己對自己倒挺感動的,原來一起寫作的許多朋友,寫著寫著就不見人了,消失了,自己卻一直堅持了下來。
因此就有朋友說,我是那種內心里需要寫字的人,不寫就活不下去。
這話說得也對。
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我是那種內心里需要虛構的人。那些字都是虛構的載體。我是在用虛構與世界對抗,像唐吉訶德與風車對抗一樣,看似有些可笑,其實是內心的需要。
我從小生長在湘西武陵山區的一個小山寨里,二十歲前從沒走出過大山,對整個世界的了解就是眼前的連綿無盡的群山,和山下逼仄的峽谷。每到夜晚,我們那個山寨就會被無邊的黑暗所吞噬,我常常會感到巨大的孤獨和懼怕。因此,從很小時起我就開始虛構外面的世界。也曾經有過走出大山夢想,譬如考學,譬如從軍,最后卻是以一個民工的身份進城的。直到現在,同小時候一樣,我還常常感到孤獨和懼怕,莫名其妙的孤獨,無由來的懼怕始終揮之不去,覺得世界太強大,一個人太渺小了。如此渺小的一個人還得受到命運的擺布和捉弄,還不僅僅就這些……我一直認為,按正常的邏輯,人是不足以對抗世界的。
我選擇虛構,并把對虛構的熱情一直保持了下來,我認為我很幸運,我能用這種方式與世界對抗。與這個強大世界對抗的最好辦法,就是自己建造另外一個世界。一個虛構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表達對真實世界的看法和批判。盡管這個世界花費我一生的精力和心血也不一定能建造得完整。
給《西湖》的這組小說就是我虛構的世界的一小部分,也許它們只是兩座茅屋一個狗窩,也許只是地表上的幾棵枯草,關于它們,我不想多說什么。作為小說,它們肯定會有這樣那樣的不足,這一點我心知肚明,但我衷心感謝《西湖》的編輯老師,由于他們的認同和鼓勵,將會使我有勇氣將虛構進行下去。有勇氣用這種方式與這個世界對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