欄目主持人南野:
李建春的這組詩開始是獨特的。它如此隨意地使用著直抒胸臆的筆調與節奏,同時卻又充滿對物象的剖析。注意頭二句:“我對命運的陌生感,如對曾在我手中的事物:/犁鏵、鍋鏟、筆、算盤、撕了缺口的票據……”,和“當列車的門/在我身后闔上時,才發現自己置身于逃難的人群中”,還有“我站在巨大的水泡內,像一條魚游在水底”。當然,感受最明確的仍然是有關生活的哲思洶涌而來,幾乎淹沒著讀者的感官。詩中關于“修鐵路”一段我非常看好,具體的描述卻具有奇妙的概括性。而《公社》一首的節奏變換以及它的暗喻性質值得關注。
李浩的詩歌中父親與母親形象的對峙值得分析,一個是沉湎于動作(打鐵),另一個用心于口舌,后者卻是催促者?!逗唵巍芬宰钇匠I娴乃查g印象來印證生命存在的本相,作者也這樣認識,因此對之“迷戀”。我喜歡“這個秋天注定會被生活拖累”這一詩句,它真是富有深意:所有的東西其實都被生活拖累了,否則它們都不會是這個樣子。它們都會是在我們的生活之外的那樣子,可我們見不到。
命運與改造(組詩)
1.命運
我對命運的陌生感,如對曾在我手中的事物:
犁鏵、鍋鏟、筆、算盤、撕了缺口的票據……
什么力量使它們臨到我,什么力量又使之離開?
我的身世沒有教會我深思,迄今也沒有一種學問
能提供完整的解釋。真理不動,內心變幻莫測呵,
無非都是情緒。我有時發現活得還值(不知為什么),
有時又覺得我是錯誤,是羞恥,枉到了世間一場。
我傷害過誰?我怨恨過什么?捫心自問。
身上固然有舊瘢痕,可那是偶然性的一鱗半爪。
就連我逃離的路線,見過什么親戚,路過
什么站臺,每次供認都有不小的區別,
這當然是有罪的證明。罪到底是從判決來的,
還是從敘述來的,這應該屬于內部討論的問題。
一個人被迫逃離家園,固然有立場的區別
和客觀的理由,可我分明感到一股內在力量在歡欣,
幾乎沖出了恐懼的外殼。一瞬間,那種
凄愴感,離開自己的妻兒,熟悉的田地、房屋、鄉音,
永遠地離開(根據當時的情景可以這么說),
與死有什么區別呢?我像個男子漢似的,
連一滴淚也沒有,只是事后想起才涕泗滂沱,
作為對已發生的痛苦的祭奠。熟悉的一切
像龍卷風的尾巴,越來越小也越來越輕微,
我走著、飄著,越來越遠,也就無所謂,于是
理所當然地被拒絕,理所當然地陌生,當列車的門
在我身后闔上時,才發現自己置身于逃難的人群中。
這不是重新到世上來么?經驗固然有一些,
但總結起來,不外乎一點:像嬰兒一樣順從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什么也沒有了,
包括生命。從有到無的過程是怎樣發生的?
階級、身世、田地、意志或人群的百分比,說實話,
我提不起興致,因為一點慶幸的感覺也沒有。
或許幸運的人們比我更盲目,我不是說他們比我更該
受懲罰(盡管這事實上發生了),而是說在我的血里有一點什么
比如兇殺的因素使我流浪,然后不自覺地蒙受了福庇。
我不知道命運,盡管它如此顯明。所有探究的結論,
老人的智慧、因果報應、前世等等,不過是最弱的時刻
與道聽途說相逢,一點也不真。革命、成分、理想,
皆與我注定悖逆的生命意志相違,我也不愿信。
——我幾乎被說服了,我當然是那被祭了旗的人,
但在最后一刻的吶喊中,我是否可以把血獻給心中的疑問,
而不是那些自稱是我敵人和老師的人們的神?
使我活下去的力量中有一些在嘴角留下線條,
像一對括號,我不知該填上什么。眼淚流出的槽
被空虛或諂笑扭曲成某種和藹。我或許該感激
不會說也不敢說的什么,有一種東西是不能被奪去的,
我低語,盡管這背離了現實(現實是強人們創造的一種物質,
而我的論據竟像一個人身上最弱的地方,如腋窩之于拳頭),
如果有機會,或必要,我會開口,對著滿目的慘景說,
或發出奇特的笑聲,不期然地,在人前我當然是這樣子。
2.泡沫
我站在巨大的水泡內,像一條魚游在水底。
口中嘀咕,低頭走路,念著避水口訣。
是的,孤獨是魔幻的世界,我是個妖精,從某一時刻起。
我也發現了《西游記》中所寫并不準確。
我的確以他人的活力為我的生命,但一個人成了妖精,
決非修煉所為。陌生感?家園?家在千里之外。
如果我想回家,似乎只是一張火車票的問題。所以家
也在我的口袋內,一個遲遲下不了的決心——走吧,穿過人群,
我的目光將新奇而純粹,在不走運的逃亡者中間。
我們到達廣州時,最后一艘船已駛離海岸線,
船閘轟地一聲砸在水中,一個孤立的世界形成了。
從五湖四海來的同類,就成了拋在岸邊的貝殼。
大海害怕地退縮,再也不親近我們。“請問先生——
您是從哪一個省來的?”彬彬有禮,目光注視。
身份。舊世界的氣息。這些在以后的歲月中能保持多久?
家是記憶。墮落者就是那掉入時空隧道的人,
以光速運動。我與你共享一個秘密,但在此地找不到詞語。
你來去匆匆,盡管事實上已無事可為。
被偉大計劃驅趕著的人,常常不知道自己的角色。
我們不約而同地為發現同一份工作而竊喜:修鐵路。
把包裹放進各自的工棚內,休息之余,打開一個個世界:
衣服、毛巾、洗漱用品(或全或不全)、一兩樣
秘密的小包裹,有被子沒有枕頭……但都是精品。
或許個人信息最終會保留在夢囈中,當我們頭枕
工地機車的隆隆聲時。曾經的地位、財富
(無論是個人奮斗來的還是從祖先承繼來的)
在被當作燙手山芋拋開后,緊緊地追趕我們,
暫時被熱鬧的氣息阻隔在門外。或者也可以說,
罪,早已在我們這些新的最窮的人身上打下烙印了。
我沒有讀書的習慣,對社會理論所知甚少。從家鄉
插到我所在工地的新旗獵獵地飄動,但紅藍之別
何止我亡命的千里之遙!難道我看清了?旗游在風中,
像河面,像時間,從不靜止?;蛟S錯誤竟在于美德:
以為個人奮斗的汗水可以洗去共同的處境。
夜里,思鄉之念使罪惡感加重了。但愿記憶
能封存在從無到有一天天加厚的掌繭內。如果我保持了
最初的痛徹骨髓的感覺,我不會再犯大錯:重建家庭。
鐵軌在我們腳下越鋪越長,當與迎面來的另一半相會時,
突然有陌生的感覺。命運從熟悉之物的深處
稍稍抬頭,又機敏地露水似地消逝了。我積了一些錢,
在老實的本地人看來,我當然有落戶的資本。
難道我是一般的流浪漢么?多年后,當運動深入
到沒有人能回避時,我才明白過來:我,你,他(或她),
每一個人身上都背著一個不同的政府,一個記憶中
或幻想中的世界。夜里,對著寂靜的黑暗,我抗議:
“這不公平!”噢,其實我們遠未明白幸福之所在。
我與一位本地姑娘相識、相愛,不久就結婚了。
命運呵,你用帶刺的鞭子抽打吧,我決不會醒悟!
甚至在舊傷未愈、新傷又至之際,我已忘卻了痛苦,執著于此生!
新世界的風暴如新家的安寧似地鼓脹。我來來回回,
在一度那么陌生的小巷內,哼著一曲兒歌
(當然用我的方言),新生兒明亮的眼睛從堅實的臂彎間
望著我——真的,歡樂總給人全新的感覺,
盡管在老家還有三個在等我(天哪?。?/p>
“過去的就都過去了,”我用粵語咕噥道。
我的新妻肚子又大了。還有什么比這些更真實呢?
當清查戶口的臉角繃緊的干部走進我已十分喜愛的
毫無疑問會歸我所有的新岳丈的小閣樓時
(我的“二房”是獨生女),我像一根枕木似的僵立在燈下
——幸福?。∨?,不幸哪!我已束手就擒!
竟完全喪失了一個外鄉人的警覺和機智!
但是,就在我戴上鐐銬、登上囚車的前夜,我甚至
來得及向不幸的她溫存地撒謊:我們還要團圓!
我已完全不能負責的新生命像兩列草草鋪上的鐵軌,
到新時代的火車下擦出希望的火花吧!
3.露
好么,世界。好么,我在。某物抱愧如露珠,悠悠
顫動于我上。光與無低聲交談,透過薄眼皮,舉起食指中指,
那交叉的“V”,銳利,使我猛醒,不知今夕何夕。
方知我是一小點兒,萬事皆空。萬事從來不空,
所謂空,就是死了,從頭來過。先聽見嗡嗡聲,
從極輕的胸口,生出一個晨,像女性微涼的手臂,
愛惜我臉,于是我知道自己,身體無力地蠢動,冒泡泡兒。
咕嚕。我到了哪里??焯?。吱呀吱呀,痛
釘得我好緊。心如秋石,生活如擔架,負我。
拒絕的嬰兒回了,記憶緩緩地流下淚水。
說呀。不管向誰。我是——在漸濃漸平常的大氣中
劃動的嘆息,“O”吐出唇口之際,與浮力相逢,
咕嚕。我是向上的泡泡兒。所以當熟悉的鄉音入耳時,
我無暇羞愧。我兒,你為何從我的放棄中走來,
抱著不知怎么長大的身體,羞怯地,逆著光,瞇起眼睛?
喉嚨咯咯,破冰船行駛于驚訝凍結的七月。
你與床板保持的距離使雙方都安全。不久,我以為支使你
也是保持聯系的一種方式。親密實在于生命自身,
你活躍有彈力的身影撥動我心弦。沉默也復元了,
關于家的疑問鉗住了智識本就不多的我,
負疚倒在其次,但愿你和你的母親都看不出這一點。
牢是從出逃到返家劃出的圓。若能長留于此,
又何至于處處皆異地。妻啊,我已叫不出口的你,
為何哀怨地哭泣?為何掙扎著迎接我痛苦之硬?
沒有恐懼了!即使與你在最壞的命運中相逢——
在照徹我們悲慘的清冷光線中,我所看見的低處
實與高處相似。我的下半生將在你內向風暴的沖刷下,
佝僂、平靜,如舊護身符。從頷首溫柔的下顎,
我吮著那擊倒我,也擊倒追逐我者的力量。
爆發吧,好人,你的聲音在我環形的囚室內回蕩,
或許能找一點放開的感覺。從你的瘋眼中獲得的鼓勵
為何又消散了?我退縮到庸?,F實,以假寐作掩飾。
在時間瞪眼的黑暗中,微酣的人是有福的。
追討者,你們與我有什么相干?被命運
激動的人呵,你們的快樂盲目,甚于我的痛苦。
繞了一大圈后,我發現:世間好看的風景
原來是權力。用吧,還有什么欲望,什么主意,
你們得到的卻不比我多。我和顏悅色——如果需要,
還有一副苦瓜臉。我不是浪中的礁石,不是。
也許是它的洞吧——時間鏤出的人形,從如此硬的世界。
背負古老血仇的人,你急迫地行,緊張地趕,
尋找什么?我甘愿躺下,好讓你發現
你所受的欺騙。你卻加深了憤怒。在人群中,
在會堂中央,在臺上,我是移動的靜物,
我為你們學習技藝而來。哦,斗爭,年代的時尚,
請集中于我——我的表演更嫻熟也更可怕:無。
4.公社
看客,你的眼里涌出一片汪洋,何必奇怪。
我們剛剛灌了水,做了田塍邊,
草和灌木都斫盡了,像管教自己的子女。
六月的江南,田壓田,田咬田。
田和地都搭起梯子,爬到天邊,
一排排土浪,蕩出同心?。?/p>
犁刀劃出道道皺紋,又用耙齒梳平,
這是凝固的牧歌,公社進行曲。
這邊綠色多,聲音多,蟲子也多,
螞蝗附在秧根上,像記憶;
借著集體氣勢,我下了水,伸出手——
秧根很淺,這是一種現實。
有一種敵人藏在深處,深到看不見,
不然,為什么我汗流不止?
莫非想洗刷自己,洗得周身都是鹽?
我的衣上沾滿被廢掉的詞。
被廢掉的。哦,沉默,沉默腌制了我,
好難受。我想開口說、開口笑,
總有什么陌生的東西,在大伙兒中,
當壓縮到極點時,突然一跳。
看客,你是沒有,因此看清了一切?
你知道我比別人鞠躬淺一點,
對著偶像?或者有時只點點頭,如此大膽!
我為偷做的事,歡喜得打戰。
人們滿臉通紅,在集體中膨脹、喝醉了。
我戰栗,為“私”字一閃念。
啊,多么熟悉的感覺,當我狠斗自己時,
翻身的機會,竟在最壞的人中間?
5.祭
啊,不要看我,不要有太強的光照!
對于心甘情愿地呆在黑暗里的人,還是黑暗方便。
在歷史的牌桌上,我習慣了做有風度的旁觀者。
我的手已生疏,我的舌頭打卷,
莫非你等得無聊,把目光轉向我,從聽和的一方?
我早已輸光了,不能上場。
我沒有一張牌能打出你期待的精彩。
以生活作賭資的人,只有得和失在口袋里叮當響,
以未來作賭資的人,可知道下一代被輸掉的悲慘?
純粹的失敗者,以時間作食物。
他與生活格格不入,只能聽他人響動,
像聽著自己饑腸的轆轆。
失敗者是莊家,從輸贏雙方收利,所以失敗者
穩立于不敗之地,不愿走出桌角的投影。
我雖經歷了千辛萬苦,但有一種痛苦無法體會,
就是親臨祭典現場,與我血肉相連的人。
我走,她陪我走,且看著我走。
我被舉得多高,她就沉得多低。
我的呼喊短促,她的嘆息又低又長,且無人聽見。
甚至在我被交付后很久,她依然
把我血肉之軀的傷口回味。
我的女兒,我不敢看你驚恐的目光,
從雖生猶死的背影,我知道你是痛苦之母。
失敗者的后代是文盲,因為沒有機會上學。
他們學會了什么,沒有人知道,連他們自己也不清楚。
我的孩子是送飯者,從稚嫩的雙手,我接過溫暖飽足。
我知道我呼痛時,我的孩子在聽。
我在臺上跪,他們在臺下低頭,也只有他們
比我更低。哦,年齡,還有年齡的差異!
我能從早年不同生活的印象中汲取泉水,
而他們生來受苦,毫無裝備。
苦就苦吧,如果能不長大,少年時
被人退婚沒有什么,可怕的是終歸要來的青春。
我的孩子不得不以痛苦為妻,或以痛苦為夫,
身著青色襤褸的青年,做了痛苦的司祭。
他們毫無例外地從未嘗過幸福:
嫁給傻瓜,娶個殘疾,或者是全然的不如意。
憤怒和絕望要拖到我死后很久,
我早已平靜,而他們終生有翻騰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