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

中秋節那天早上，五保老人鞠桂花用半斤大肉包了一箅餃子，還準備了四個菜，坐在大門口那塊青石板上，一雙渾濁的老花眼直直地望著東方，她在盼著一個人。桂花老人盼著誰呢?事情得從去年除夕說起。老人清楚地記得，那天一早，村干部就通知，說鄉政府黃鄉長在今天老人過壽時要來慰問，立刻就到。鞠桂花還在愣怔的當兒，一輛黑色小轎車已經不期而至。車上下來三個人，黃鄉長、民政助理和電視臺記者。村干部連忙迎上去握著黃鄉長的手說：“鄉長辛苦了。”黃鄉長說：“不辛苦，應該，應該的。”

村干部對鞠桂花老人說：“鞠大娘，這就是黃鄉長，他代表縣、鄉兩級政府來看望你老人家啦!”黃鄉長上前扶著老人進屋，民政助理員便從車上弄來一袋白面、一壺衛生油，放在案頭上。

鞠桂花老人招呼客人坐定。黃鄉長握著老人皺巴巴的手說：“老人家，我們來晚了。壽品備好了嗎?年貨備好了嗎?”“好啦!好啦!”“我們給你送來一袋白面，十斤油，還有這——”黃鄉長從民政助理手里接過救濟款：“這是100元，你拿著。東西雖然不多，但這是黨和政府的一點心意。你還有什么困難，盡管說。”

鞠桂花激動得老淚縱橫：“政府太好了，村干部也沒說的，親兒親女也不過這樣啊!”

黃鄉長始終握著老人的手：“鞠媽媽，你別太客氣了。我們做得不到的，只管說。”“沒有，沒有。年到了，你們不在家團圓，還來看我，我心里真過意不去呀!”“你們勞苦一生，有德有功。我們看望你關心你是應該的。哪有做兒女的嫌棄自己的衣食父母呢?”

鞠桂花說：“我老了，黃土埋到脖子的人啦!你們還惦記著，還來看我，真是……”

黃鄉長仍然握著鞠桂花的手：“鞠媽媽，你要不嫌棄，就把我看作你的兒子吧。我媽走得早，我還真想認一個媽呢。”“敢情好，敢情好!”鞠桂花熱淚盈眶。

驀然間，黃鄉長松開握著的鞠桂花的手，跪在地上：“媽，我的親媽，請受兒一拜。逢年過節，你千萬等著我，我會常回家看看的，兒說到做到。”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媽，這上邊有我的電話和手機號碼，你想兒時，就讓村干部給我打電話。”

黃鄉長的言行舉止令在場的群眾都十分感動。鞠桂花老人從這天起便有了一個當鄉長的兒子。

年過去已經幾個月了，鞠桂花老人想念兒子，讓村干部打了幾次電話，也沒有掛通。她總是說：“兒子忙，一鄉當家的，能不忙嗎?” 鞠桂花老人正陶醉在美好的回憶中，鄰居秦大媽一扭一扭地過來了，坐在她身邊另一塊石頭上說：“等兒子呀?我說他大嬸，村里人都說你有福氣，快入土的人啦，還收了個當鄉長的兒子，這是多大的榮耀啊!”

“誰能想到臨了臨了，天上掉下來個兒子呢!”鞠桂花每逢與人談及此事，總是滿臉綻成一朵菊花。“這就是命，老天賜的。”

“也許是吧!”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拉著閑話，這時村干部過來了。村干部知道鞠桂花在等兒子。每逢佳節倍思親嘛，何況是認親不久的兒子，想到這里便上前編謊說：“大娘。黃鄉長來電話，說今天有個重要會議，不能看你老人家啦!”

鞠桂花說：“我說嘛，肯定有重要的事，不然，他一定會回來看我的。”

一晃又是一個月，九九重陽節到了。與上次一樣，鞠桂花老人包了一大算餃子，準備了六個菜，出門坐在那塊大青石板上，兩眼直直地盯著東方，等待著迎面開來的那輛黑色小轎車。

鞠桂花老人今年七十九歲，一生無兒無女，老伴二十年前就因病下世了。她一個人依靠著一畝三分地和幾十只老母雞勉強度日。七十歲后，她因得了風濕性關節炎，走路困難，不能再干活了，便列為村里的五保對象，享受著五保戶待遇。

桂花老人正望著，鄰居秦大媽手里拿著一片未做完的鞋底，一扭一扭地過來坐在她身邊，“又等你的兒子了吧?”“我想今天，他一準會回來的。”鞠桂花老人滿懷信心地說，“今天一大早，就聽見幾只喜鵲喳喳地叫，昨晚還做了個夢，夢見鄉長兒子笑哈哈地回家，提來一嘟嚕好東西呢!”

秦大媽說：“夢是心中想，你真是想兒子想迷了。”

鞠桂花笑著說：“說得也是。認媽那天，他說得那么肯定，那么好，還能就……”

“當頭頭的說話，刮風一樣，你可別把棒槌當了真(針)。”

“可是，他是跪著發了誓的……”

“聽說簽了字，畫了押的，不兌現的也多的是。”

鞠桂花說：“我想，他不會的。他是國家的人，身不由己倒是有的。”就這樣，老人一直等到月亮爬上枝梢，回到屋里，菜都涼了。

十一國慶節，鞠桂花老人照常盼著等著，無結果。老人想，除夕是我的八十大壽，他肯定會記得的。

說說話話，年三十到了，鞠桂花做了長壽面，備了八道菜，便出門坐在大青石板上，望眼欲穿地盼著，等著。鄰居秦大媽脖子上圍著一塊大頭巾，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來了，她怕青石上冷，便站著與鞠桂花說話：“我說你就別等了，我看他早把你忘了，你就死了這份心吧，就權當沒有這個兒子。”

鞠桂花堅信，黃鄉長這個兒子不會是這種人。要是說話不算數，縣上怎么會把幾萬人口的一個大鄉鎮交給他呢?正想著，村干部過來了，他深深地為老人的癡情而感動，真沒想到，黃鄉長的一番逢場作戲竟使老人如醉如癡，信以為真，多善良的百姓啊!黃鄉長可以忽悠五保老人，他可不能假戲真做了，便實話實說，告訴鞠桂花老人說：“聽說黃鄉長調到縣上當局長了，他給你當兒子純是政治作秀，電視一播出，官兒撈到手，什么都丟到腦后了。不過你放心，黃鄉長不管，有我們這些村干部呢!……你就別等了，回屋吧，外面冷，小心受涼。”

鞠桂花說：“我再等等，就過年了，我八十大壽，哪有兒子不回家的。”就這樣，她坐在那塊青石板上，從早上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她等著，盼著那輛黑色轎車的到來。

第二天清晨，在紅紅的春聯映襯下，在劈劈叭叭的爆竹聲中，人們發現鞠桂花老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門前那塊大青石板上。她被紛紛而降的大雪雕成了一尊雪白的塑像，只留下那縷期盼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