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許春樵以長篇新作《男人立正》探究當下社會人的精神病象,以一種深沉的批判激情向人們展示了人如何活得高尚,拒絕將道德的審判延遲至小說之外,并當庭宣判:什么是崇高,什么是卑賤。
關鍵詞:存在 道德關懷 良知
人在世界中存在:這是海德格爾不厭其煩地論證過的常識性命題,中國人很簡潔的說法就是,人生在世。人本來糾纏于與世界“打交道”的“煩”之中。所謂“煩”,在我看來,或曰實踐,或曰活著。余華曾經說過:“人是為著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換言之,活著本身正是人生的終極目標。福貴一生恰如死神唇邊的詭笑,濺滿苦難的彈片,這是個與苦難達成和解后與其攜手同行的人。世界和苦難聯姻是以人為親和物,而不是異質物出現在他面前。當余華和他筆下的人物徹底洞明了這一實質后,世界和苦難遂成為可以承受之物,并非僅僅是逆來順受的累贅。而許春樵的長篇新作《男人立正》提供的卻是另一種活法:為了活著的理由,寧可不活!
這樣一部對當下社會采取近距離關照的作品,所鋪陳的是筆者感到毫不陌生的底層生活的經驗。就我的閱讀體驗來說,底層的困頓即使被畸形的浮華映照得格外鮮明也較難給我以深深觸動。但同時,我為這種“心平氣和”感到不安。至少,在許春樵看來,面對這樣一部充滿道德訴求和靈魂拷問的小說,讀者不該如此無動于衷波瀾不驚。除非這是一次失敗的寫作。從某種角度上講,《男人立正》的確也不符合那些關于優秀的小說的審美想象:“發現惟有小說才能發現的東西,乃是小說惟一存在的理由。”[1]——在我看,它不是一部具有“發現”和探索性質的作品,至少我并未發現某種具有穿透力的新質來;反而,倒是洋溢著道德批判的激情。——甚至也難以回答我自己設置的一個質疑,即如果僅僅是揭露社會的一些眾所周知的黑幕,普通讀者也能做到,而不必依靠小說家。但若說它不具備一點兒道德力量也是有失公允。問題是讀者面對如今“禮崩樂壞”的道德危機似乎喪失了足夠敏銳的感知力。
《男人立正》講述了在金錢至上、物吃人和商品拜物教中形成的人際關系掃蕩了人的全部神圣價值甚至最后尊嚴的世道,小人物之間“粗糙而樸素”的感情,講述了他們對卑微生活的憤懣和不接受。當傳統的禮義廉恥面臨四面楚歌的尷尬處境時,在這個階層里仍有著對尊嚴和操守的混沌不明的把持,而小人物陳道生儼然便是這個群體的楷模,這個社會的良心了。同時,《男人立正》也講述了小人物之間的相互損害和欺辱,講述了他們的野蠻和蒙昧無知,盡管都打著為生活所迫的借口。小說里,悲憤、蔑視、拒絕、控訴無處不在,一覽無遺。水不是在冰下流淌著,而是和碎冰裹挾同行一路狂奔。小人物身上具有的人性和道德亮點沒有為所謂的“零度情感”的創作原則所強行遮蔽,而顯示了作家本人對“現實的死亡及人性的墮落”的激切關懷。我也曾作如此想,許春樵不過是借一個人略帶傳奇色彩的還債經歷向我們訴說一個時代的病象和傷口、紊亂和陰郁、蒼白和深不可測。故事從“思想不準西化而物質已經全面西化”的一九九四年秋天開始,這個秋天給了陳道生永不磨滅的印象:陰陽天或者西北風呼嘯。持續到劉思昌跳樓的二00三年冬。余華就曾為我們這個時代作過不算失真的概括:這是“一個倫理顛覆、浮躁縱欲和眾生萬象的時代”。[2]這個人又必須被設置成小人物,因為,在中國許多事情只有到了小人物那里才變成生死攸關的大問題。難道小人物的訴求不正是有良知者首先需要關懷的么?難道小人物的傷痛不是一個健全社會首先應該治愈的么!小說里這樣的“旁白”俯拾皆是:“有的人來到這世上,不像是從娘胎里生下來的,倒像是從監獄里逃出來的,一輩子縮著腦袋,繃著神經,過著狼狽不堪、四面楚歌的日子,活著就是罪過,活著本身就是災難。”作者正是用諸如此類的閑筆濺灑在社會的潰瘍上,似無情而有意的花瓣,使一縷殘春欲蓋彌彰。憑此可以斷言,作者對現實確乎是采取一種“斤斤計較”的態度。那些長句,使閱讀變得沉悶和滯澀,卻有利于實現嚴謹而充沛的影射、反諷和批判。
盡管《男人立正》所指明的另一種“活法”也毫無新意,但我們仍不妨追問:這個活著的理由究竟是什么?無論如何,都絕不會在活著之內,而在活著之外。女主人公于文英常說一句話:“做人不是這樣做的。”究竟怎樣做才符合善?于文英的心目中是有個模型的,就是陳道生。作者已經向讀者推薦了一個在道德上合乎善的樣板,與這個樣板對立的,是一批亟待審判的道德不潔者。許春樵徹底否定了余華在《活著》里流淌的對苦難的黑色激情,一并拒絕了那種“對善和惡一視同仁”的超然姿態和“作家所尋找的是真理,是一種排斥道德判斷的真理”的宏論。如果說,“余華小說刻意延遲、回避甚至排除主體對苦難人生作明確的價值判斷和情感滲透,在敘述的過程中使知性主體和道德主體缺席”[3],那么,在《男人立正》里,作者激切深廣的道德訴求絕非是皮里陽秋、暗中諷喻。激蕩在陳道生身上的是頗為動人的道德力量,竟使他這樣一個弱勢群體中的弱者獲得令人動容的色彩。這是許春樵自己對自己的一次反駁。我很清楚地記得,他曾經不無憂慮地言道:“道德在社會中的無能為力,決定了文學作品中道德力量的脆弱。文學中的道德關懷更像是一種祈禱,一種呼喚,一種精神的夢想。聶赫留朵夫的道德懺悔只不過是托爾斯泰善良的宗教式的妄想。”[4]毫無疑問,陳道生形象的塑造,正是針對當前文學中“道德力量的脆弱”開出的一劑強心劑,是作家對當下混亂不堪的道德現狀的深刻洞察和憂慮,是許春樵對自己的一次背叛。由于當前正處在社會的轉型期,道德在政治和經濟建設中都不再是中心話語了,道德形態的混亂、多元化和傳統道德的崩潰相伴相隨。越來越強烈的物欲追求確實削弱了人們對道德的感受力。對于良知的呼喊,人們不僅快要喪失傾聽的能力,甚而還要失去聽的意識了。當陳道生固執地以單純的人性之真和善面對社會的復雜幽暗,小說是有某種殉道的意味的。置于祭壇上的正是陳道生寧死維護的那個活著的理由:人之所以為人的那份人格尊嚴、道德潔凈和人性的單純。在陳道生看來,沒有了這些東西,人是難以坦蕩地立于天地之間的。“由于他的罪,由于他同人們的聯系,罪行必須揭露在民眾面前。只有這樣,才能使犯罪者解除他的孤立狀態,恢復他與人們建立在愛的基礎上的聯系。”[5]在陳道生心里排練無數次的謝罪宴正像一場儀式,企求的是一種回歸民眾之中的資格。讀者難以理解陳道生說那一句“我是罪人”時的聲淚俱下,因為我們早已忘記懺悔和自省,也失去了高貴的單純。陳道生羨慕單純地活著的豬,雖是一句笑談,透露的卻是作者面對“存在之煩”的疲倦感,或許隱隱還有某種自嘲。而文學乃至小說所能做的,有時也僅僅是一種祈禱、呼喚和精神啟示。
總之,那些欲在這部小說里尋找某種超越的境界的企圖終將落空,因為如前所說,這不是一部苦難至深反顯輕盈的人類寓言(如余華的《活著》),而是一部執著于現實,計較于真假善惡、是非曲直的“無韻離騷”。作者到最后也不忘讓劉思昌以死謝罪,因為“對這部小說來說,其意義卻是至關重要的。許春樵將飛翔的翅膀深潛下去再沒有飛向虛無的天空,宛如切膚之痛真實地敲打著他的胸膛”。計較的心思可能會遮蔽作家“發現”的眼睛,然而,深邃的憂思終將對我們有利。
參考文獻:
[1]米蘭·昆德拉.小說的藝術.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8月第1版.
[2]余華.《兄弟》后記.上海文藝出版社,2006年4月第1版.
[3]王達敏.余華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9月第1版.
[4]許春樵.文學中的道德假象.安徽文學,2002年第1期.
[5]賴因哈德·勞特.陀思妥耶夫斯基哲學.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4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