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守法有三大原因:法律自身的原因、人們對法的認識和群體間的相互影響。正是由于法律對社會習慣的尊重和遵循、人們的法律實踐意識(或者說對行動的反思性監測)、對秩序的需求(或者說遵循規則化的行為方式)、群體間的相互模仿,使人們在不完全了解法律、甚至不知法的情況下,不自覺地遵守了法律。
關鍵詞:知法 守法 法律意識 模仿
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中寫道:“法律能見成效,全靠民眾的服從”,“邦國雖有良法,要是人民不能全部遵循,仍然不能實行法治”,“法律應在任何方面受到尊重而保持無上的權威,執政人員和公民團體只應在法律(通則)所不及的‘個別’事例上有所抉擇,兩者都不該侵犯法律。”從亞里士多德的闡述中我們可以看出守法是法治實現的關鍵之一。只有行為主體自覺守法,法律在社會生活中的價值方能得以有效實現,法治國家才可能得以最終確立。那么在法治社會中,知法和守法之間到底存在何種關聯?尤其是不知法者為何能守法?本文試圖
從法哲學和法社會學的角度作一簡要分析。
一、知法
知法就是社會主體知曉和明白法律。從社會實際的角度看,知法有四個層次:(1)知道有法,但法律對相關問題有何具體規定則一無所知;(2)了解法律,對出現的問題知道去查閱相關法律;(3)熟悉法律,了解法律運作,但對法律沒有認同感;(4)理解法律的精髓,對法律有認同感。
二、守法
人們可能在兩種情況下遵守法律,一是法律在強大的外在強制力維護下人們不得不屈服;另一就是人們內心信念已接受法律,對法律有一種精神上的皈依。在前者條件下,人們也能做到守法,但這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守法。任何事物欲得到人們真正地遵守,須人們內心對其產生一種內在認同的精神,這精神就是信仰。信仰意味著認同、尊崇。真正意義上的守法只能奠基于法律信仰的基礎上。伯爾曼曾說過:“法律必須被信仰,否則它將形同虛設。”因為“任何一種法律,倘要獲得完全的效力,就必須使得人們相信,那法律是他們的。”這是人們的法律情感,是把法律所體現的正義理想視為生活終極意義之一部分的充滿激情的信仰。正如盧梭所說:“法律既不是銘刻在大理石上,也不是銘刻在銅表上,而是銘刻在公民們的內心里。”這樣,人們懷著信仰去看待法律,才會接納它,并奉行它。因此,守法是基于以下三個大的方面的原因:法律自身的原因、人們對法的認識和群體間的相互影響。
(一)法本身的原因:
1.善法、惡法。
亞里士多德認為:以正當方式制定的法律應當具有終極性的最高權威。達班也指出:每個人都承認,與自然法相矛盾的國家法乃是惡法,甚至不配稱之為法律。也就是說,法有善惡之分,對善法,當然會心悅誠服地遵奉;對惡法,則有公民抗拒權的理論,簡單來說,就是不愿遵循它的指引。
2.法律規則的明確性與穩定性,法律體系的完善性。
富勒指出:十分明顯的是,含糊和語無倫次的法律會使合法成為任何人都無法企及的目標。立法部門對法規之間相互抵觸現象的不在意會對法制造成很嚴重的傷害,而且這種損害很難通過簡單的規則得到消解。同時,法律的頻繁變動可能會使當事人的愿望落空或給他們增添無法預料的負擔。也就是說,規則明確,體系完善,使人們對自己的行為后果有一個正確的判斷和預期。反之,規則含糊,體系內的法律間相互沖突,就會讓人無所適從,無法選擇。因此,在立法中要注意規則的明確性、穩定性,體系的完善性,尤其重要的是在有權解釋中對規則的解釋要防止任意性,保持連續性,這樣才能實現哈貝馬斯所謂的“穩定的行為期待”。
3.法律運行中的執法、裁判的示范作用及效果。
富勒指出:官方行動與公布的規則之間要保持一致性。博登海默認為:通過把一種一致的裁判標準適用于大量相同或極為相似的情形,我們實際上是將某種程度的一致性、連貫性和客觀性引入了法律過程之中。這樣一來,宣布的法律與實際執行的法律就獲得了一致性,人們就愿意遵守法律。每一種類型的法律都是在誘導或阻遏人們做出某種特定類型的行為。沒有什么危害比法律自身帶來的危害更甚。
(二)對法的認識
1.守法首先源于對法律的認同。
對法律的認同基于兩個原因:一是直接或間接地參與到法律的形成過程中。根據哈貝馬斯的商談論,那就是商談式民主,作為主體的權力,經過社會權力——交往權力——行政權力的轉換,個體機會平等地參與民主的意志形成過程,主體的意見得到了充分的表達和表述,權利得到了尊重,這樣一來,各主體間經過辯論、談判形成的規則,轉換成法律之后,當然能得到認同。二是法律能保障和保護自己的切身利益。法律的運行,使秩序和正義得到有效的維護,人們生活于其中能感受到法律帶來的便利和公平。博登海默認為:一個合理的和令人滿意的法律制度之所以會得到社會大多數成員的遵守,乃是因為它服務于他們的利益、為他們所尊重、或至少不會在他們心中激起敵視或仇恨的情感。人們的基本權利能得到法律的保障,當我們需要用法律的手段來維護我們自己的權益的時候,我們會得到良好的法律服務和公正的司法判決,正常合理的預期能最終實現,這樣我們就會對法律有認同。
2.其次是對懲罰后果的畏懼。
在規則被社會群體普遍接受,并一般受到社會批評和要求遵守的壓力所支持的地方,個人可能經常有類似于受限制或被強制那種心理上的體驗。簡單來說,就是法的強制性使人害怕違法所帶來的不利后果:否定和處罰。對人們行為的否定和對相應行為給予相當的處罰,正是這樣報應性的不利后果的威脅,迫使某些人守法。
3.是基于自我不斷反省、檢視自己行為的意識。
這種意識也就是哈特所謂的“批評性的反思態度”。通過批評失誤、要求按照標準的行為模式行事以及確認這種要求及批評的正當性,這種反思性態度得以顯現。也就是說,通過這三層轉換,即批評、按標準行事、確認正當性,人們從內部已接受了某種特定的規則。人們接受這些規則,甚至可以說是“拘束性規則”,卻不一定存在被強迫的感覺,因為這已通過反省被內化了。吉登斯也認為:對行動的反思性監測是日常行動的一個長期性特征。反思根植于對人們所呈現的或期望他人即將呈現的行動的連續監測之中。
(三)示范和模仿
埃利亞斯認為:人是在與他人的聯系中并通過這種聯系改變了自身,他們在彼此的關聯中不斷塑造和改造自己,這才根本刻畫了人的交織化現象的特征。人總是處于與他人的聯系之中,正是這種聯系,使人們處于相互的編織狀態,也就是說,人們之間相互影響、相互模仿。守法還是違法,采取哪種行為,人們彼此影響。當然,“在有些情況下,人們想與他人保持一致,而在另一些情況下,人們卻想與他人表現出差別”,也就是說,有人試圖擺脫這種編織網,但是擺脫的過程卻正是重新進入另一個網的過程。“人對聯系的駕馭乃是一種奮力的擺脫,一種對遺傳的、有機的自動機制魔圈的擺脫,這種擺脫首先根本性地打通了通往社會交織化機制的游戲的道路。”正是社會中的某些組織和某些權威人士的守法或不守法,都起到了一個示范效應,使得另外一些組織和普通公眾競相效仿。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來說,人們有從眾心理,他人不經意的行為,卻會對某些觀察者產生深刻的影響。群體之間,出現了主體間的相互影響,從而影響了人們對守法或違法行為的選擇。
三、知法與守法的架構
知法和守法沒有絕對的因果關系,但有一定的關聯。那么法律教育是否能有效改善人們的知法狀態呢?富勒認為:“試圖通過教育使每一位公民都能夠充分理解可能會適用到頭上的每一部法律的全部含義實際上是十分愚蠢的,……”“當然,這種教育的必要性取決于法律的要求離公認的是非觀念多遠。”因此,守法不必知法,知法未必守法。
(一)不知法緣何能守法?
1.因為法律源于對習慣的認可,對傳統的認同。若非如此,則違法行為甚多。“法最根本的實質、本質就在于,它是由有意識的存在物為有意識的存在物創制的,是由思維主體為思維主體創制的。”在法的創制中對習慣的尊重和吸納,是每一個民族在法制史和法律進程中都予以遵循的。哈特對規則的內在方面的特征的闡釋,以及尼爾·麥考密克的《關于規則的“內部方面”》的進一步的論說,認為:稱得上習慣的,并不要求任何人意識到那種習慣行為的存在,或者意識到該行為在群體中的具有一般性;而且習慣既不需要費心傳授,也不需要刻意保存。但與此不同的是,一項社會規則要存在下去,必須把相關行為當作一般性的標準要求群體中的所有人予以遵守。一項社會規則有著外部方面的特點,它同樣是一個社會性習慣,構成一個規則的、可以為觀察記錄的單一行為,但他還有著“內部的”方面。總之,從以上幾個方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法律作為規則的集合,具有社會習慣的特征。而社會習慣早已成為其生活方式的一個組成部分,他們并不認為這些習慣是對其行為自由的客觀限制。也就是說,法律已成為人們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了。因此,不知法者,基于對習慣的遵守,也就是對一個先于他而存在的傳統行為的繼承,而不自覺地、無意識地遵守了法律。
2.生活就意味著按照法律意識去生活。每一個意識到世界上除他之外還有其他人存在的人,都具有法律意識。人具有法律意識并不取決于他是否知道這一點,也不取決于他是珍視還是漠視這一優點。法律意識也就最終表現為一種實踐意識。正如哈貝馬斯所說:法律既是知識系統,又是行動系統。它既可以理解為一種表達規范的語句和解釋規范的文本,也可以理解為一種建制,也就是說理解為諸行動規則的復合體。而實踐意識指的是行動者對他們的社會條件,尤其是行動條件的認識(或確信),但不能用言語表達出來,然而它是一種沒有壓制與扼制的無意識。實踐意識是一種廣泛變化的、深入到各種社會生活當中去的不言而喻的方式。行動主體知道其所做所為和為什么這樣做——這些都裝載在實踐意識當中。實踐意識由行動者所知道的規則和技巧組成,通過這些規則和技巧,跨時空的社會生活被建構或被重新建構起來。正是基于對行動的反思性監測,人們有效地控制了自己的行為。
3.人們在生活安排方面對連續性的訴求與他們要求在相互關系中遵守規則的傾向之間存在著聯系。弗洛伊德認為,因循守舊和側重過去的取向,是有機生命中所固有的一種惰性現象。馬斯洛指出“我們社會中大多數成年者,一般都傾向于安全的、有序的、可預見的、合法的和有組織的世界;這種世界是他所能依賴的,而且在他所傾向的這種世界里,出乎意料的、難以控制的、混亂的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危險事情都不會發生。”因此,如果處理一個問題的某種方法產生了令人滿意的結果,那么人們就有可能不作任何思考便在日后效仿這一方法。遵循規則化的行為方式,為社會生活提供了很高程度的有序性和穩定性。重復規則性要素就會被引入到社會關系之中,在人具有重復在過去被認為是令人滿意的經驗或安排的先見取向中,人們不知不覺地遵守了法律。
4.受群體的影響,甚或是對權威的效仿,使人們守法。富勒指出:“在許多活動中,人們遵守法律不是因為他直接知道這些法律的內容,而是因為他們會效仿那些據其所知更加了解法律的人的行為模式。通過這種方式,少數人對法律的了解往往會間接地影響許多人的行為。”而這種單向模仿會逐漸走向交互式模仿。伊林指出:人們在共同生活的同時,之所以要創制經過設想的法律的正題和模式,正是為了保存、重復和推廣一次性獲得的解決紛爭或沖突的“正確”方法。博登海默認為:法律的基本作用之一乃是使人類為數眾多、種類紛繁、各不相同的行為與關系達到某種合理程度的秩序,并頒布一些適用于某些應予限制的行動或行為的行為規則或行為標準。
總之,正是由于法律對社會習慣的尊重和遵循、人們的法律實踐意識(或者說對行動的反思性監測)、對秩序的需求(或者說遵循規則化的行為方式)、群體間的相互模仿,使人們在不完全了解法律,甚至不知法的情況下,自然地遵守了法律。
(二)知法犯法
知法者為何違法?是因為知法者只是知曉和明白法律,但是他對法律沒有認同感。因此,
1.正是對法律沒有認同,知法的目的就不是為了遵循它,而只是為了運用法律來為我所用,從中獲得利益。知法者懂法,能看到法律漏洞,鉆法律空子,規避法律。
2.法律執行的不完善,違法的人獲罪概率較小。社會正處于轉型期,法制的不完善,法律的發展跟不上社會發展的變化和現實需要,法律運行中許多的違法犯罪的行為沒有得到有效的懲處。知法者由于沒有法律認同,就會產生從眾心理,也不守法。守法者的信仰往往需要一種信仰氛圍,環境可以塑造人,同樣,環境亦可改變人。在社會生活中,守法者有時也會受到不守法的消極影響。當他們的感情一再受到法律踐踏者的傷害,并在法官那里得不到應有的救濟,他們便會動搖這種本就脆弱的信念。這是一種傳染病毒,經濟學上的規律在法學上也同樣適用,人們在選擇交易時,總會選擇低成本成交。當人們感覺尋求法律的代價遠遠大于違背或規避法律帶來的代價時,人們自然會放棄對法律的依靠。如果違法者的違法行為能頻頻而輕易地就逃過法律的制裁,從而以很低的風險獲取高額的違法所得,他們就更有理由選擇背棄法律。
3.違法的后果不嚴重,甚至可利用人情、權力逃脫處罰。懲罰的可預測性。就法律規則而言,這種可以預測的后果是明確的并且是被官方組織起來的。對違法后果經過權衡,發現并不嚴重。尤其是某些法律的設計不當,造成了守法成本過高,從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上來看,守法還不如違法。
4.某些組織的不守法,甚至玩弄法律于股掌之間。這些組織不僅知法,而且還是某些法律的創制的主體。但是,在他們眼里,法律是為我的工作服務的,是為了限制他人、少讓我操心、不給我惹麻煩的工具。
綜上所述,在法治社會,社會組織(包括立法機關)和公民應該確立何種法律意識呢?博登海默指出:“規范性制度的存在以及對該規范性制度的嚴格遵守,乃是在社會中推廣法治所必須依憑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前提條件。”因此,對于社會組織和公民而言,最為基本的守法要求是,不管其對法律的理性認同程度如何,不管其在感情上是否接受法律,也不論他們具有怎樣的身份,居于何種地位,行為已達到什么樣的水平,面對法律,他們只應該有一種行為取向——“合法”。立法機關依正當程序按商談理論制定出保障人們權利的“善法”。并且這些法律明確易懂、相互協調、具有適當的穩定性和連續性,所頒布的法律與實際執行之間具有一致性。這些法律因此就會獲得合法性和有效性。更多的人就會將法律不是視為外在的強制,而是視為實現個人和社會價值理想的必要形式;將守法行為不是視作外在的他律,而是內在的自律。同時,根據交織化理論,人們的法律意識首先產生于一個先于他存在的法律氛圍之中,然后他又自身參與其中推動著群體法律意識的形成(通過示范和模仿)。法律意識就內化為社會組織和公民的生活方式和行為模式了。
在法治社會中,守法不僅表現在必須恪守義務性和禁止性的法律規范,而且還表現在追求授權性規范的實現,即積極主張自身的法定權利。所以,雖然由于法律對社會習慣的尊重和遵循、人們的法律實踐意識(或者說對行動的反思性監測)、對秩序的需求(或者說遵循規則化的行為方式)、群體間的相互模仿,人們不知法而守法了。但從長遠角度看,實現法治國,必須以公民權利意識的確立、強化和實現為前提,也就是說首先依然是要知法,并且還要有法律認同和信仰。公民知法并維護法律、并為權利而斗爭的過程,就是法治國的確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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