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美元闖歐洲

在奧地利的維也納城，有一個華裔老人，經常獨自在公園散步。他腰桿挺直，步履穩健。我看到他多次，后來一個冬天的夜晚，他給我講了他的傳奇故事。

他出生在儒家遺風盛行的齊魯大地。15歲他參加國民黨軍隊抗戰，雖然拿著比別人短一節的特制步槍，卻仍比他個子高。在一次陣地戰轉入拼刺刀的戰斗中，他被兩個大個子鬼子逼到一棵大樹旁，他的槍短，根本碰不到敵人，敵人似乎想抓他，他圍著樹轉圈，差一步就被敵人抓住了，幾個戰友從旁邊趕來，把敵人刺死，救了他的命。

年紀小，個子小，拼刺刀不是優勢，但是學東西卻機靈。長官讓他去學開火車，半年下來開火車就輕車熟路。后來長官又讓他去臺灣學習開坦克。

后來他隨國民黨軍隊到臺灣。剛到臺灣時，非常艱苦。他在21歲開始從軍人到學徒的轉變。學廚三年，管吃管住，他只有一件背心和一條短褲，沒有一分工錢。終于熬到學徒期滿，正好有勞務派出賺外匯。有一個選擇是日本，但是看到日本回來的中國人帶著一個日本老婆，心里很反感，堅決不去日本。不去日本就等于學完自動失業，他即使失業挨餓也不去日本。可巧有德國需要廚師的名額，自己在11個少校軍官的擔保下，坐上了去德國的輪船。那時發給的200美元安家費，都交給堂兄，讓他寄給父母。堂兄說你自己也得留些路上用，萬一需要，人生地不熟，身上有錢總歸好些。最后他留了15美元。

船經停香港，上來一些廣東人，也要去德國。問廣東人，有什么可以買了帶到德國的。廣東人說，買些冬菇吧，沒準廚房里用。自己買了兩袋冬菇，一公斤一袋，還價后一袋7美元。這時身上就剩1美元了，不過自己還帶了些干糧。船又慢慢開到海上，廣東人就開始打麻將消磨時間，他也參與。廣東人問你有多少錢，輸了不許賴帳。他不想透露自己只有1美元，說只管打，保管不賴帳。沒想到自己手氣好，一路上贏了不少錢，買香煙的錢有了。

從臺灣出發時是夏天，到德國已經是中秋了。自己穿著單衣短褲，到餐館時，大家很吃驚，怎么穿得這樣子。他以為德國像臺灣一樣沒有冷天呢。正好帶的兩袋冬菇是搶手貨，當時奇缺中國貨，賣了300馬克，置辦了過冬的衣服：皮衣、長褲和圍巾、手套。

從打工仔到餐館老板的過程是在德國完成的。自己手藝好，能吃苦，腦子也機靈。老板說，你自己開個店吧。實際上，老板不說，自己也有打算。從小店面開始，逐步做大。由一個到三個。那時正是德國經濟騰飛期，自己趕上好時候，餐館生意旺得不得了，開一個火一個。餐館就像印鈔機一樣。

為爭一口氣，他決心在維城開一家高檔中餐館。那天聽到牌友中一人傲慢地說，在維城不是任何人都能開中餐館的。看了許多家，他都沒找到滿意的地點。后來有條消息說，吸毒館要出售。他看了感覺不錯，潛意識里告訴自己，這就是自己想要的地方。盡管這里名聲不好，里面還有幾個癮君子在吞云吐霧，外面胡亂停放著各種花里胡哨的摩托車。他向煙館主人問價，說售價100萬先令，永久使用權。他說50萬，給對方一個星期考慮。后來對方也不來電話，他喜歡那塊地方，怕別人搶先了。不到一個星期，他又去登門，問考慮如何。那老板急于出手（因為警察局將禁煙），但苦于價錢低，說太低了，能再高點嗎？他說60萬，多一個也不給了。對方同意后，他當場從自己夾克口袋里掏出一沓馬克，按當時比價數給對方相當于60萬先令的錢。那老板呆了半天，因為本地人身上一般不揣如許現金。

朋友們認為在臭名昭著的煙館里投巨資搞中餐館，是一件蠢事。他卻認為，煙館是一個多么好的廣告。好奇的人必來看熱鬧。如果餐館做得高檔，必定車水馬龍。生意就是賭博，自己堵一口氣，賭人性的好奇，賭維城人的奢華習性，于是他敢下大注。他不怕的原因，一是相信自己的直覺，二是有德國餐館支撐著，不怕自己玩一把，即使賭輸了，也傷不到筋骨。

后來，他把這步看似必輸的棋走活了，由此完成了資本積累，并在地產和股票投資上讓資產翻了幾番。想到自己當初揣著一個美元來歐洲時，有什么樣的關口自己不敢闖呢。或許是家鄉的水土造就自己血液里的彪悍，或許是戎馬生涯讓自己看破了生死，或許是窮苦困頓促使自己奮發而敢于拼搏、敢于中流擊水，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覺得最重要的是時刻清醒地知道自己是一個中國人，一個在歐洲打拼的中國人，就應該敢想別人不敢想的事，敢做別人不敢做的事，這樣才能比別人優秀。

聽完這個故事，夜深，我似乎看到黎明正從東方跑步而來，一輪紅彤彤的旭日將從那里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