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一二·九”

今年是抗日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60周年，謹發(fā)表此文，以示紀念。

——編者

2007年3月19日上午，一場春雪過后，北京空氣濕潤，天空陰沉。這天早晨，我來到北京崇文門附近的一幢住宅樓里，看望了我的老領導，我國新聞、宣傳、文化界的老前輩，改革開放時期中國對外宣傳事業(yè)和人權研究工作的主要開拓者之一朱穆之同志。

不久前，朱穆之同志的老伴——新華社原后勤部負責人周蘿大姐過世了。我的這次造訪，一是吊唁周蘿大姐，再就是看望和安慰朱穆之同志。

進了客廳，我對著周蘿的遺像，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她看完了你的書——（指我新近出版的“非凡的智慧人生”一書）。”

坐下以后，朱穆之同志指著周蘿的遺像對我說。

“聽說周蘿同志歿了，我很難過，我來看看你，你還好吧？”我挨著朱穆之同志，坐在沙發(fā)上，緊緊地握著他的手說。

“我還好，還好！”穆之同志說。

朱穆之同志雖已年逾九旬，但精神矍鑠，神思敏捷。

那天，他的三個孩子都在家，大家對我談了他們的母親生病和去世的經(jīng)過。隨后，朱穆之同志要他的秘書拿來他新近出版的一部書：“風云激蕩七十年”，在扉頁上工工整整地寫了“顧邁男同志留念二○○七年三月十九日”幾個大字。

回來以后，我懷著激動的心情，一連幾天，看了朱穆之同志贈送給我的兩大本厚厚的大書，越看心情越是不能平靜，心想：“朱穆之同志在耄耋之年寫下了這樣的鴻篇巨制，留給后人，實在是難能可貴。”

今年恰逢“七七”盧溝橋事變七十周年，在那個風云激蕩的年代，朱穆之不僅是親歷者，而且是參與者，于是，便萌生了要為他寫點什么的強烈愿望，隨即把我的這個想法在電話中對他講了。

“呵，就那么點事！”他聽了，輕描淡寫地回答我說。

朱穆之同志所說的他自己所做的“那么點事”，指的是他在北京大學讀書期間，作為全校學生會主席組織領導的著名的“一二·九”抗日救亡運動，以及他在“七七”盧溝橋事變后，所做的抗日救亡工作。作為那段歷史的見證人和參與者，他當時的表現(xiàn)和作用，是非凡的，并且已經(jīng)載入了史冊。

在那如驚雷、如閃電般的“一二·九”抗日救亡運動中，當時剛20歲出頭的他，為什么會有如此卓越、如此強烈的愛國舉動呢？這是和他青少年時代的經(jīng)歷分不開的。

１916年，朱穆之出生在江蘇江陰。當時，正是列強入侵中國，軍閥混戰(zhàn)的年月。孩提時代，他跟隨父母在硝煙戰(zhàn)火中，不停地逃難。日本代替德國占領了山東，緊接著又發(fā)生了“五卅慘案”、“五三濟南慘案”等一連串帝國主義侵略中國、屠殺中國人的事件。再就是連年不斷的軍閥之間、國共之間的內(nèi)戰(zhàn)。他跟隨家人在炮火中逃難時，眼看著周圍的人們在極端貧困中掙扎和悲慘死去，他自己的家也處于風雨飄搖之中。北伐時，曾受群眾歡迎的國民黨，天天屠殺受窮人擁護的共產(chǎn)黨。

在江陰，他的家就在從縣衙門到刑場的路上，幼時，站在家門口，他常常看見囚車里囚禁著的共產(chǎn)黨人，被押送到刑場就義。那些年輕的共產(chǎn)黨人，面對死亡，個個面無懼色，視死如歸。一幕幕悲壯的景象，深深地銘刻在了朱穆之童年的記憶里。

上世紀30年代初，他到了北平，也就是北京。當時，日本侵略者不僅侵占了中國的東北，而且向華北步步進逼。國民黨政府則堅持“攘外必先安內(nèi)”的反動政策，北平籠罩著一片恐怖氣氛，種種苦難和不平，很自然地引起了他的不滿、苦悶和反抗情緒。

19３3年，他考入了北京大學。在北京大學讀書期間，住在姑父劉半農(nóng)的家中。劉半農(nóng)是當時北京大學的著名教授，“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闖將，他同情共產(chǎn)黨，李大釗遇難后，墓志銘就是他寫的。他對年輕的朱穆之有很大影響。

回憶在北大讀書時的情景，朱穆之說：“從‘一二·九’到‘七七’事變，北大學生內(nèi)部是有變化的。北大的風氣，一直保持著自由的傳統(tǒng)，學生中有十分進步的共產(chǎn)黨左派，也有很反動的國民黨右派；有埋頭讀書的，也有整天游逛的；有一面讀書一面工作的，有的甚至只是在開學時來報個到，期末應個考，平時根本不到校。課堂是公開的，本校學生與非本校學生都可以自由地來聽課。因此，沙灘周圍住著許多非北大的但在北大上課的青年學生。”

“19３3年我進北大時，學生們還是相當活躍的，有各種活動；選舉學生會，舉行各種座談會、討論會，成立各種文藝團體，辦各種刊物等。當然，也有各種斗爭。1934年國民黨憲兵三團到北平之后，大肆鎮(zhèn)壓逮捕，各學校陷入了恐怖之中。但是，共產(chǎn)黨的影響，卻反而在暗中逐漸擴大了。要求抗日，反對國民黨的不抵抗主義、屈膝媚外、熱衷于打內(nèi)戰(zhàn)、腐敗黑暗、特務橫行的情緒越來越高漲。”

朱穆之回憶說：“‘九一八’以后，日本侵略者步步進逼，北平可以說是風雨飄搖，一日數(shù)驚。學校里，公寓里，黎明前后常常抓人。與我經(jīng)常相處的一些大學、中學同學被捕了。古城一片死寂。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學校里的各種活動都停止了。一些日本浪人則在光天化日之下，橫行霸道，尋釁鬧事；鴉片、白面公開販賣，日本貨充斥東安市場、西單市場等處的店鋪……”

面對種種嚴酷的現(xiàn)實，朱穆之的心情很沮喪。他心想：“國家是不是就此滅亡？個人是不是真要當亡國奴？是不是聽任國民黨當局置國家民族的存亡于不顧，而加緊打內(nèi)戰(zhàn)？”

不久，“一二·九”運動爆發(fā)了。

“一二·九”抗日救亡運動，像閃電、像驚雷，劃破了烏云低垂的夜空，也像閃著的一堆火，猛地躥起火焰，熊熊地燃燒起來了。

“一二·九”的前一些天，北大就準備成立學生會，各班已經(jīng)選出了班代表。

“一二·九”那天下午三四點鐘，紅樓后面的鐘猛烈地敲響了，大街上人聲鼎沸。朱穆之跑到樓下，見當時在東北大學學習的一位中學同學，召喚大家去游行。不久，游行的同學回來了，說在王府井南口隊伍被軍警打散了。有位同學被打破了頭，包扎著。大家簇擁著他，就在紅樓后面的操場上開了個會，那位同學站在桌子上，講了游行的經(jīng)過。

朱穆之說：“12月9日的游行，雖然參加的人數(shù)不太多，但這股怒火一經(jīng)爆發(fā)，就震動了全市的大中學校。北平市學聯(lián)決定，在12月16日舉行全市大中學生的游行示威。這次，北大做了充分的準備，組織得很好，絕大部分的同學參加了。同學們沖破警察對各宿舍的包圍封鎖，舉著‘北京大學’的大旗，走上了大街。一路上，同學們激動地唱著‘義勇軍進行曲’以及抗日救亡歌曲前進，吸引了許多其他大中學校的學生參加。隊伍走到南長街的南口，一群警察用高壓水槍攔截。我作為總領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首先沖了上去，和其他同學一起，把警察的水槍搶了過來。那個警察完全沒有料到，一時不知所措。我們反過來向他噴射，他連蹦帶跳地逃跑了。沖過去的隊伍在西長安街又遭到軍警的鎮(zhèn)壓，一些同學負傷，有位同學的鼻子被砍成了兩半。最后，全市各路游行隊伍聚集到天橋，舉行了大會。北平學生接連兩次的游行示威，如燎原之火，立即在全國引起了抗日救亡的熊熊大火。”

1937年“七七”盧溝橋事變那天，朱穆之正在西山參加露營，學習打游擊。早晨，聽到炮聲，他和同學們立即返回學校。后來，他參加了慰問抗日殺敵的二十九軍和在北大三院成立傷兵收容站的活動。日本侵略者占領北平以后，他開始流亡，從此以后參加了各項抗日工作。他原名朱仲龍，從這以后，改名為朱穆之，立志崇尚岳武穆（岳飛），精忠報國。

“七七”事變后，朱穆之流亡到南京。不久，經(jīng)作家舒群介紹到我黨領導的南京《金陵日報》工作。這個報紙原來是國民黨政府參軍長辦的。日本人轟炸南京后，報館的人都跑了。剛出獄的陳儂非（后任上海市委統(tǒng)戰(zhàn)部部長）利用與參軍長同鄉(xiāng)的關系，主持了這個報紙，當時就他一個人。朱穆之去了以后，又來了也是才出獄的何云（后任華北《新華日報》社長，1942年5月在日寇大掃蕩中犧牲），總共就三四個人。朱穆之負責撰寫社論、編副刊。由于報紙宣傳抗日，還介紹八路軍的作戰(zhàn)情況，因此，不斷地與國民黨政府的輿論和機關發(fā)生斗爭。稿件送審時，凡是被認為對國民黨不利或主張不合的內(nèi)容，都被刪改。于是，朱穆之他們就采取原意不變而換一個寫法或干脆“開天窗”（即留下空白）的辦法來對付。因此，報紙受到讀者的歡迎，銷路大增。從此以后，朱穆之對新聞工作產(chǎn)生了很大興趣。

1937年，南京即將淪陷時，《金陵日報》停刊。朱穆之和何云、陳沂等隨上海進步演員組成的演劇隊，從蕪湖乘坐民船溯江而上。風不順的時候，大家就下船拉纖。每到一個地方，就演出《放下你的鞭子》等。演出前，朱穆之便向觀眾發(fā)表演講，宣傳抗日。到武漢后，他不想再在后方做一般的救亡工作，非常希望去前線。這時，正好有北大同學約他去敵后，于是，在1938年春天，他們到了魯西北的聊城，這里聚集著一大批共產(chǎn)黨員和愛國的進步青年。到達聊城后，朱穆之參加了中國共產(chǎn)黨。隨后，被派隨國民黨的一個騎兵團，到津浦鐵路沿線活動。后來，又在這一帶的八路軍津浦支隊幫助辦青年訓練班。

當時，黃河以北，日本侵略者只占領了鐵路沿線，廣大農(nóng)村地區(qū)大部分為八路軍、抗日武裝收復和抗日政權所控制。受黨組織的派遣，朱穆之曾多次到國民黨統(tǒng)治區(qū)做國民黨高級將領的統(tǒng)戰(zhàn)工作，并且屢建奇功。

1939年元旦，朱穆之到河北南宮八路軍一二九師的駐地，向師長劉伯承、政委鄧小平匯報了國民黨石友三部的情況，隨即被兩位領導留下來擔任了師政治部宣傳部的副部長，當時，他還不到23歲。

1940年年初，蔣介石發(fā)動第一次反共高潮期間，一二九師成立師政治部統(tǒng)戰(zhàn)部，朱穆之改任統(tǒng)戰(zhàn)部副部長（沒有部長），隨即受師領導的派遣，先后做過國民黨頑固派朱懷水部二十四師和國民黨第五軍軍長孫殿英的統(tǒng)戰(zhàn)工作。

1941年春天，師領導調(diào)朱穆之任平漢縱隊秘書長，同時，任太行第六軍分區(qū)的政委。1943年下半年，朱穆之被調(diào)往鄧小平領導的北方局工作。

1945年，他又受命作為八路軍代表，先后兩次赴敵占區(qū)河南新鄉(xiāng)，做爭取偽軍和國民黨軍隊將領的統(tǒng)戰(zhàn)工作。做敵軍高級將領的統(tǒng)戰(zhàn)工作，不僅要有很高的智慧和勇氣，而且要冒生命危險。他做統(tǒng)戰(zhàn)工作的一項重大成就，是在1945年10月，蔣介石對解放區(qū)進行的邯鄲戰(zhàn)役中，爭取了國民黨第十一戰(zhàn)區(qū)副司令長官兼第八軍軍長高樹勛率領全軍1萬余人起義。高樹勛是第一個起義的蔣軍高級將領，對隨后發(fā)生的全國解放戰(zhàn)爭產(chǎn)生了重大影響。

關于這件事，2002年朱穆之同志在回答黨史征集辦同志的提問時，回憶說：“1945年8月，日寇投降，我受命立即再赴新鄉(xiāng)，爭取孫殿英反正。我見孫后，他要我提反正條件。我回來向鄧小平同志匯報，他指示仍要孫提條件。我再見到孫時，他已決心投靠蔣介石，態(tài)度大變。這時，蔣介石企圖打通平漢鐵路，派三個軍由鄭州開抵新鄉(xiāng)。我曾受命相機與三軍之一的軍長高樹勛取得聯(lián)系……”

蔣軍到新鄉(xiāng)，戒備森嚴，朱穆之換上顯示身份顯赫的服裝，大搖大擺地去找高樹勛，在街上戒嚴的士兵不知道他的來歷，未敢阻攔。

高樹勛見到朱穆之后非常高興，同意派員隨他去太行與八路軍聯(lián)系。不久，蔣軍三軍沿平漢路向北進攻，邯鄲戰(zhàn)役打響。經(jīng)我軍反擊，高樹勛率領全軍起義。高樹勛起義后，朱穆之曾隨劉伯承司令員赴高的駐地馬頭鎮(zhèn)與高見面。高部隨即改番號為民主建國軍。

當時，一二九師領導曾要朱穆之去高軍任政治部副主任，要他負責高軍的整個工作。他心想，他不懂軍事，又深知舊軍隊的復雜，感到壓力極大。為此，他一再提出他不宜擔此重任，還是做些文字宣傳工作比較合適。領導上同意了他的請求。這時，蔣介石已決心發(fā)動全面內(nèi)戰(zhàn)，解放戰(zhàn)爭開始。新華社要求各大解放區(qū)設立特派記者，朱穆之被任命為駐晉冀魯豫解放區(qū)的特派記者，他非常高興又能做他一直向往的新聞工作了。

朱穆之擔任特派記者不久，劉鄧大軍在冀魯豫地區(qū)作戰(zhàn)，接連取得重大勝利。鄄城大捷后，新華社總社要他采訪劉伯承司令員，并代表新華社表示祝賀和敬意。當時，他在太行山武安伯延鎮(zhèn)的后方司令部，離前線很遠，而前線指揮部又行動不定。恰好，鄧小平同志正在后方，他對朱穆之說，可以在后方寫，不必去前方。朱穆之聽了，心想：他是政委，自然可以代表劉伯承司令員。于是，便在司令部的參謀處對戰(zhàn)況做了采訪，然后寫成了稿件。這就是后來新華社發(fā)表的著名通訊：“劉伯承將軍縱談戰(zhàn)局”。這篇中國新聞史上的名篇，經(jīng)鄧小平、薄一波同志審閱，并得到他們的贊許。新華社向全國播發(fā)后，對澄清人們對戰(zhàn)爭形勢的認識，起了很大作用。

當時，解放軍在各個戰(zhàn)場主動撤出了一些城市，如張家口等。許多人對戰(zhàn)爭形勢認識不清。朱穆之根據(jù)黨中央不計一城一地的得失，集中兵力，殲滅敵人有生力量的戰(zhàn)略方針，以劉鄧大軍在冀魯豫地區(qū)和鄄城勝利的事實，闡明“戰(zhàn)爭的勝負決定于主力的保存或喪失”，“存人失地，地仍可得；存地失人，必將人地皆失”。稿件不但在解放區(qū)各報顯著位置刊登，就連國民黨統(tǒng)治區(qū)的一些報紙也轉(zhuǎn)載了。

1947年，朱穆之正式調(diào)新華總社擔任領導工作，直到1978年離開，長達31年。全國解放后，新華社從解放區(qū)通訊社建設成為統(tǒng)一集中的國家通訊社，在這個過程中，朱穆之同志作出了重要貢獻。

回顧往事，朱穆之說：“‘一二·九’時期，我們這一代人為什么甘冒生命危險，吃盡常人難以忍受的苦難而不后退，就在于有理想，這就是要抗日救亡，要推翻舊社會，建立一個人人幸福的新社會。有了崇高的理想，就會有無畏的精神，無窮的力量，今后的中國，就靠后來人了。”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