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與文學的張力

在中國現代文化傳播史上，張恨水是一個非常獨特的人物。通常人們視其為通俗小說大家，而他把記者當作自己終生的職業，再三說自己首先是記者，其次才是寫小說的。在26年的新聞職業生涯里，他的崗位遍及內外勤及經理部，也動用積蓄創辦報紙，是個多面手。他畢生的小說創作與新聞工作如影隨形。張恨水小說以報紙副刊為主要流傳渠道。1924年成舍我辦《世界晚報》，約請張恨水主編副刊《夜明珠》，并言定為副刊寫一部小說連載。從此，張恨水無論在哪家報社擔任何種職務，都要兼編一個副刊，自撰一部甚至兩部小說按日連載。他的四部名著《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緣》、《八十一夢》皆首載于報紙副刊，近百部中、長篇小說，其中8０多篇在報紙上首發連載。現代報紙的大眾傳播特性深刻影響了張恨水小說文本，在情節編織、人物形象塑造、環境營造等方面形成有別于單行小說文本的獨特風貌。新聞與文學兩極之間的辯證統一，產生了社會認知和藝術想象深度互動的巨大張力，而作為一種獨特的小說敘事謀略，新聞與文學的互動容涵著深厚的現實關照和獨具的藝術表現。

考察張恨水小說的價值必須充分重視其社會職業情境中的文化自覺與現代傳播意識。中國大眾傳媒的興起是19世紀7０年代，很快就改變了傳統的文學傳播生態，報紙副刊不僅成為文學的重要流傳通道，而且對文學的傳播形態有所改變。張恨水自幼受到中國傳統文化的熏陶，但其文化自覺卻形成于報人生涯中。他信守資產階級新聞記者的“信條”，極端“自由主義”。他的“中立”的政治立場有一定的時代背景，在舊中國往往應對來自社會各方對新聞傳播的干預。從文化傳播意識角度看，這表明對現代新聞職業的忠實，使他充分貼近世俗并尊重世俗，尊重中國傳統文化在現代世俗生活中的沉淀。張恨水說，“新派小說，雖一切前進，而文法上的組織，非習慣讀中國書、說中國話的普通民眾所能接受……我愿為這班人工作。”他使用章回小說的形式，“寫現代事物”；改良章回小說，“以社會為經，言情為緯”，一方面是接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下的阿私偏好，更重要為的是使以報紙為載體的文學傳播適應中國傳統閱讀習慣的“這班人”。張恨水在這樣的文化意識之下，調適五四新文藝的現代啟蒙的先鋒性與中國傳統通俗文藝的大眾世俗性的矛盾。新聞職業背景介入，使張恨水小說具有獨特的審美觀照和審美思想內涵。在傳者、受眾與媒介的多方互動中，張恨水認為依托報紙發行，文學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新聞傳播時效的延伸影響，他的創作嘗試著在新聞事實與文學虛構之間保持一定的張力。

一、新聞從業的“真”信念轉化為文學虛構的“信”觀念。“抱定不拆爛污主義，有材料才寫，沒有材料決不敷衍成篇……于是在‘新’、‘申’兩報方面，信用都很好”（張恨水《寫作生涯回憶》）。這種新聞“真”的信念影響其在進行小說創作時強調藝術“信”。張恨水自己直接表述為小說的“時間性”。《春明外史》發表20年后，張恨水回顧自己的創作時說，《春明外史》“太看重那一段的時間性”。“時間性”是衡量新聞價值的重要因素之一，他用在文學創作中，則意在指稱題材十分緊密地貼近新近發生的事實。同時代的報人張友鸞回憶《春明外史》在《世界晚報》連載時的情形，稱之為《世界晚報》“新聞版外的‘新聞’”，“很多人花一個‘大子兒’買張晚報，就為了要知道這版外新聞如何發展、如何結局的”；老讀者在幾十年后“當時情景歷歷如在目前”，“年輕的人，沒有那經歷，卻從此中得到一課歷史知識”。1929年為《世界晚報》寫《斯人記》，作者借其中一個人物陶達生之口道出自己的寫作觀，“小說上那些言情之事，全是鬼話，靠不住的，只有現在社會上發生的事情，的的確確說出來有名有姓有地點，那才是有趣”。1934年張恨水探訪西北，收集寫作材料，仍然表露新聞記者的信念“我的游歷，是要看動的、看活的，看和國計民生有關系的。我寫出來，當然也是如此。這種見解，也許因為我是新聞記者的關系，新聞記者是不寫靜的、死的事物的”。寫于1949年的《寫作生涯回憶》中談及創作觀念，“小說有兩種境界，一種是敘述人生，一種是幻想人生。大概我的寫作，總是取徑于敘述人生的……寫社會小說，偏重幻想，就會讓人不相信，尤其是寫眼前的社會”。這些都表明新聞傳播理念對張恨水創作的深刻影響。

從具體情況來看，副刊連載小說“時間性”是通過多種途徑來實現的。

第一，在人物、情節編織上，張恨水采時人、時聞、時事入文學作品。《春明外史》、《京城幻影錄》、《金粉世家》、《啼笑因緣》、《八十一夢》等，都有新聞事實的影子。

第二，在小說的環境營造上逼近地方風物的細節真實，以至于發生這樣的閱讀效應：“南方人向往北京，常借文字記載，以當‘臥游…’”；《啼笑因緣》寫活了北京的民間風物，尤其天橋，“直到今天，還有讀過這部小說的南方人，到北京來必訪天橋”（注：此文張友鸞寫于1981年）。

第三，“新聞面孔”的敘事謀略。如《春明外史》設定記者楊杏園為主線人物串聯各章回，《啼笑因緣》、《京城幻影錄》、《金粉世家》等使用報紙新聞報道交代情節，用報紙副刊烘托時代氛圍等。在他的小說中，《春明外史》的時間性是最強的，熟悉那個時代的讀者對于張恨水小說的人物“不難為它作索隱”。除楊杏園的故事外，“多半是隨時聽到新聞，隨時編作小說”。《金粉世家》、《啼笑因緣》取材不像《春明外史》那樣“以當時人，運用當時社會背景”，而以小說家的心思精心布局，但在情節主線中插入一些宦海秘聞和時人、時聞，并仍強調“寫得它像真的”。新聞面孔的敘事謀略，其意義不僅在于使文學虛構顯得真切，而且在傳播心理效應上像新聞那樣取“信”于讀者。

二、“以社會為經，以言情為緯”的創作理念，體現了張恨水對大眾傳播雙向關系的認識與自覺運用。他以新聞化入小說，使文學更加貼近現實，并顯示了文學通過現代傳媒進行大眾傳播所獲得的巨大效應。此中固然有新聞記者收集素材的天然便利，有前面所說的文化自覺，還有一個必須考量到的大眾傳播機制，這就是傳播關系中受眾對信息的選擇性接受制約了媒介傳統性。一個簡單的描述是，受眾對信息選擇的高低程度與信息的易獲得性、易吸收性程度的高低成正比關系。“以社會為經，以言情為緯”的創作理念，乃是傳者、受者、媒介多方的雙向互動、契合結果。作者直面現實，廣泛采集社會上新近發生的事實加以藝術的勾勒，在讀者已有的傳統文學接受心理中添加了具有一定新銳意識的陌生成分。這種文學的新聞性刺激讀者對副刊連載小說的好奇、窺隱心理，而言情是讀者熟悉的一個結構框架和敘述模式。新聞與文學的雙構，既影射現實，又與現實保持必要的審美距離，使讀者在熟悉的藝術環境里領略藝術想象的愉悅，并由此進入作者對轉型期社會文化的種種觀照。張恨水在新聞與文學的雙構格局下，使用“社會”、“言情”這種通俗的言說方式，演繹中國早期現代進程的某些生活方面，從這個意義來看，張恨水絕不是普通的副刊連載小說寫手，他筆下的人物及故事能夠被廣大的、不同社會層次、不同教育程度的讀者牽掛，受到廣泛讀者回應。作者、受者、媒介良性互動對張恨水小說新聞與文學雙構格局產生較大影響。

三、副刊連載小說具有鮮明的“張記”文學風格。張恨水將筆力集中在世俗日常生活和兩性關系方面，進行典型刻畫，并表現出鮮明的個人敘說審美意識，打上鮮明的“張記”風格。他的作品情節曲折，人物刻畫注重“小動作”，描寫層次豐富而用語簡潔，這使得小說適應報紙連載，也形成其副刊小說強烈的視像化、動態感和快節奏的文學特點。張恨水稱自己具有雙重人格，文學趣味上是“禮拜六的胚子”。《春明外史》回目工整，詩意濃郁，語言秾麗；舊體詩詞既是烘托人物的文學手段，也為小說點染上雅致的抒情韻味。這都贏得了讀者的喜愛，有讀者專門整理《春明外史》的回目與張恨水交流，甚至有讀者在幾十年后，還能熟練地背出作品中那些哀婉動人的詩詞。喜歡看電影、看戲的張恨水，用“小動作”刻畫人物，產生如同“鏡頭”及舞臺表演的效果。電影是訴諸視覺和聽覺的通俗傳播媒介，“小動作”在文本方法上叫做“行動描寫”及以行動為對象的細節描寫，在影像創作上是鏡頭畫面。張恨水運用“小動作”描寫的特點是，鮮明的畫面感和鏡頭動態感，人物動作的姿態造型突出，特寫、近景、遠景銜接流暢，情節敘述場景化。

張恨水副刊文學的人物形象也具有一定的典型意義。《春明外史》之楊杏園、梨云、李冬青，《金粉世家》之金燕西、冷清秋、白秀珠，《啼笑因緣》之樊家樹、沈鳳喜、關氏父女、何麗娜、劉德柱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女性形象系列，不僅性格鮮明，而且由于副刊文學的新聞性，在顯現女性形象都市女性文化屬性上具有高度的真實性。

新聞與文學的雙重構造，適應了當時社會轉型期環境中讀者的文化消費與社會認知的雙重需求；而以平民化的視角表現出的早期現代世俗生活在“前全球化”浪潮中的千姿百態，與主流文化的歷史精英化描述構成必要的補充，其文學欣賞的愉悅性和為歷史留影的文獻性，是它的雙重價值體現。

參考文獻：

①袁國興：《1898—1948中國文學場態》，廣東人民出版社，2005年。

②馬永強：《文化傳播與現代中國文學》，安徽大學出版社，2003年。

（作者單位：中南民族大學文學院）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