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普曼于1922年寫就的《公眾輿論》中,“公眾”成為這位天才學者在論述中無可回避的一個群體,他們無處不在,是成見的發(fā)出者,民主的參與者,公意的形成者,媒體的爭取者,但是也因每個個體自身的缺陷和聯結成群體后的天然特性使這個群體有著巨大的局限性,這直接導致了所謂“公眾輿論”或者說“公共意見”的無數可能性。
在這本300頁的書中,李普曼以一個天才的頭腦、筆觸、思想和見識在寫作,廣涉心理學、政治經濟學、社會學等領域,僅是這本書的結構與論述思維就令人覺得高山仰止,筆者試圖沿著殘存的感知談談此書中的幾個問題。
一、公眾的局限
在《公眾輿論》的前半部分,李普曼不遺余力地發(fā)現著公眾自身的局限性與現實的復雜性,比如收入狀況、受教育程度決定的社會交往范圍,比如每個個體的時間分配,比如我們的立場和自尊、盲點和期望。這些個體的局限性加上社會長期形成的積習的成見系統,使得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常常用“頭腦中已有的先入之見去填補剩下的畫面”,①即李普曼在一開始就闡明了的“每個人的行為依據都不是直接而確鑿的知識,而是他自己制作的或者別人給他的圖像”。②
當然這早就被先賢柏拉圖說明過了,那個“洞中人”的寓言或者是預言嘲諷著我們看到的不過是一些影子,看不到火焰與那堵墻上的人,只是天真地對世界進行最大的虛構。只是,故事到李普曼這里變成了舞臺、舞臺形象的比喻,他說“對輿論進行分析的起點,應當是認識舞臺、舞臺形象和人對那個活動舞臺上自行產生的形象所做反應之間的三角關系”。③
根據李普曼的論述,筆者將這三者之間的關系,在最簡單層面上簡化為下面的圖示:

也就是說,經過層層傳遞,如果事實在本初是菱形,那么到最后形成公眾輿論時早已變成了六邊形,不復原有的面貌。
二、擬態(tài)環(huán)境與議程設置
在上述對舞臺形象的構建中,李普曼對媒體的作用給予了高度重視,首先他在第四章《時間與注意力》中用了本書中并不多見的大量的數字來證實每個個體在獲取輿論資料時所用的巨大時間,而耗費這些時間的主要方式卻是通過媒體(當時還主要是報紙),這個推導的結論即是人們每天在媒體上花費大量時間。
據此,李普曼得出在當時應是頗為震驚的結論:“回過頭來看,我們對自己生活于其中的環(huán)境的認識是何等的間接。我們看到,報道現實環(huán)境的新聞傳遞給我們時快時慢,但我們把自己認為是真實的東西當作現實環(huán)境本身來對待。”也就是媒體直接構成人們腦中的圖像,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他們認識世界的方式。而對于大眾傳播的本質,他更是直截了當地指出:“(新聞機構)能夠記錄的通常只是由于制度的運轉而被它記錄下的東西。其余的便都是觀點和見解,而且隨著世事變遷、自我意識和意氣用事而起伏不定。”④這無疑最殘酷地將此書寫成的前一段時代里以杜威為首的芝加哥學派們,對媒體作用的大肆吹捧和無限期望擊得粉碎,而我們又不得不承認,殘酷的本質往往是因其正確真實。
這個有著數十年記者生涯,且在一戰(zhàn)時參加過克里爾委員會的多面學者堅持認為“最有生命力的假設是新聞和真相并非一回事,而且必須清楚地區(qū)分”,⑤但是一方面他希望新聞能夠客觀地探求世界真相,認同媒體和新聞在現代社會的崇高價值,另一方面卻在此書的后半部分中大談擬態(tài)環(huán)境對于公眾,對于成見的宣傳和控制。
這就涉及了傳播學中的另一個經典理論“議程設置”理論,雖然在《公眾輿論》中,李普曼表面上并未得出確切的結論來發(fā)展成一個理論,但是諸多資料中都將“議程設置”的父親尋到了李普曼身上。的確,李普曼在對于大眾傳播的擬態(tài)環(huán)境構建、其在民主中的運用、興趣的建立和成見的屏蔽等諸多問題的論述中,“議程設置”這幾個字已經呼之欲出。直至40年后科恩對于“怎樣想”和“想什么”進行論證,而1972年麥庫姆斯和肖才將“議程設置”命名,后人才驚覺又犯了那個天才所說的“先定義后理解”的毛病,還好,求本溯源,又找回了這里。
筆者認為,單是新聞本身距離真相有多遠其實并不是核心問題,媒體到底如何設置議程構建環(huán)境也不是最重要,畢竟舞臺形象再美再不真實也不過是一場喧嚷的大戲,真正值得關注的是面對舞臺的那些觀眾,因為他們依照著那個舞臺,卻在演繹著自己的人生,正如復旦大學傳播學教授黃旦先生所說:“圖像是虛擬的,反應卻是千真萬確的。”⑥這也是李普曼最終的落腳點:理性。
三、回歸理性
李普曼在最后一章《訴諸理性》的開頭部分用令人迷戀的語氣寫道:“本書的結尾我曾幾易其稿。每一次都脫不開最后章節(jié)的這一定數——所有觀念似乎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作者念念不忘的所有謎團都已解開。在政治學里,主人公今后不會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也不會達到盡善盡美的結局。”
他說:“以理性的方式對付非理性思維的世界,原本就是困難的。”他像自己描述的柏拉圖那樣,在開始總結的時候也近乎怯場地說:“我們可以在某種直覺中樹立對理性的信念。我們可以利用我們的智慧和力量為理性開辟一席之地。”
因為說得太精彩,除了一直引用我們似乎不能多言。但是,理性,確實是面對這個世界的最佳武器。勒龐在其《烏合之眾》中早已指出,當個人陷入群體中,理性會弱化甚至湮滅,變得易受感染和挑撥,沒有思想,只有口號。那么“公眾輿論”的最大挑戰(zhàn)就是一個具有“烏合之眾”潛質的群體聚集,面對敏感議題,依靠與真相相距甚遠的介質,如何能做出最理性的反應?
在精彩的最后一章收尾后,《公眾輿論》前面的論述似乎都已掩埋在記憶深處,筆者一廂情愿地將這本書簡化為“公眾輿論”如何達到理性的彼岸,而大眾傳播、民主等全部都是渡船。我們迫切需要的,不是繼續(xù)以媒體為主體來探討問題,而是從公眾出發(fā),回到最古老的智者那里,向他們借取理性的火把,照亮我們的前行之路。
公眾的理性化選擇,是媒體文明、政治民主的起點和回歸。
lippman這個名字里都帶有“嘴”的人以一個文人的語言,一個學者的學識,一個辯者的思維著就了這本書,他是一個天才。
注釋:
①~⑤沃爾特·李普曼[美]著:《公眾輿論》,上海世紀出版集團。
⑥黃旦:《輿論:懸在虛空的大地?》,《新聞記者》,2005,(11)。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