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文學家族里最年輕的一個成員,報告文學是在1930年前后傳入中國的。在短短的七八十年的歷史中,它所產生的燦爛輝煌和重大影響,已經足以比肩歷史久遠的詩歌、小說、散文等文學形式。中國的報告文學有兩個興盛時期:一個是上世紀30年代。當時涌現出了一批代表作:阿英編輯的報告文學集《上海事變與報告文學》、茅盾編的《中國的一日》、鄒韜奮的《萍蹤寄語》、范長江的《中國的西北角》和《塞上行》、夏衍的《包身工》、宋之的《一九三六年春在太原》等。另一個繁榮期是上世紀80年代?!拔幕蟾锩币院螅幕瘜V茣r代結束,社會生活和思想的陡轉激變,長久受壓抑的大眾,尤其是知識分子對思想宣泄的渴望與參與社會的激情以及讀者對現實的關注等,形成了報告文學空前繁榮的局面。徐遲的《哥德巴赫的猜想》、陳祖芬的《祖國高于一切》,魯光的《中國姑娘》、錢鋼的《唐山大地震》、麥天樞的《西部在移民》等受到了讀者的熱捧。
不過,到了20世紀90年代以后,曾經風光一時的報告文學卻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其影響力亦在逐漸減弱,以真實性為根本原則的報告文學創作領地正在縮小。“報告文學在貶值”——這似乎已經成為社會各界普遍的共識。2003年在《當代》雜志引起了一場“報告文學是否死亡”的爭論,在推出《中國知青終結》的“編者按”時,隱約地預示了報告文學的黯淡前景。
造成報告文學風光不再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從客觀方面來說,文學的“邊緣化”是首要原因。20世紀90年代以后,文學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日益下降,受關注的程度和影響力呈現明顯下降趨勢。媒體將大量的篇幅給了財富人物和娛樂明星,關于文學的報道越來越少。另外,媒介的多樣化和現代化使人們得到了更多的宣泄途徑和獲取信息的渠道,不少傳媒為了迎合受眾探尋事實背后真相的好奇心,滿足他們的知情權,都挖空心思地在真實性上做文章,這無疑對報告文學過去那種“獨霸真實”的狀態構成了嚴重威脅。再有,就是新銳媒體的沖擊。20世紀80年代中期,電視和電腦開始走進尋常百姓家。這種集聲音、畫面于一體的大眾媒體以其直觀性、形象性迅速占領了人們的生活,使人們接受信息時不再受文化程度和生活經驗的限制,上網、看電視的人越來越多,讀書、看雜志的人越來越少。
當然,報告文學衰退的最主要的原因還在于自身。在金錢(包括利害關系)的驅動下,一些作者打著“報告”的幌子大行“文學”之實。既可利用“報告”的真實性、權威性欺上瞞下,從中撈取諸多好處,又可利用“文學”的藝術性推卸虛構的責任。“報告”的少,“文學”的多,是假“報告”之名,行“文學”之實。像這樣放棄了自己的寫作立場和社會責任感的報告文學作品和作家,必然會被讀者遺忘,甚至拋棄。
以社會生活為參照,報告文學發軔于社會批判意識;以意識形態為參照,報告文學是介于“兩種真實”之間的審美情態;以文學背景為參照,報告文學是兼具新聞特質的復合型文學樣式。真實是報告文學的本質特征,新聞性的絕對地位使得報告文學離新聞更近,它不曾也不能割斷與新聞母體之間的聯系。因此,將報告文學定位為新聞體裁,使其回歸本位,會更有利于報告文學的健康發展。
報告文學的新聞性使它一定要堅持和堅守真實性。報告文學作家黃鋼認為,報告文學的“新聞性至少可以涉及到兩點,第一是具有報道的價值;第二,接著就涉及到真實性的問題”(《試談報告文學》)。對事實的尊重是報告文學的基礎和生命。
同時,真實性也是報告文學的優勢之所在。報告文學首先是“報告”,它時刻關注社會民生、關注現實的重大問題,直面社會生活的矛盾沖突,關懷百姓大眾,給人無可替代的新聞真實感與縱深感。夏衍說過:“報告文學不但不能虛構,我認為,甚至連夸張也是不允許的……作者如果認為寫報告文學有困難,可以寫小說,絕不應該在報告文學作品里弄虛作假?!雹倏梢姡瑘蟾嫖膶W要求作家必須忠實地描述當前正在變化著的事件和人物,它應該甚至必須具有獨立的審美品格和社會功能,必須像新聞一樣真實,才會獲得感人的力量。經典報告文學家基希說:“真理是藝術最上乘的原料?!宾那锇椎摹冻喽夹氖贰贰ⅰ娥I鄉紀程》,夏衍的《包身工》等中國報告文學的奠基作之所以有永恒的藝術魅力,就是因為其材料和描寫的絕對真實性。范長江的《中國的西北角》,魏巍的《誰是最可愛的人》,穆青的《縣委書記的榜樣——焦裕祿》、《為了周總理的囑托……》,黃宗英的《大雁情》等一大批膾炙人口的經典報告文學,也都做到了絕對真實。
就像真實是新聞的底線一樣,真實也是報告文學的底線。報告文學的真實性,指的是事實的真實,是可以經由實際驗證的事實真實,而不像小說創作中要求的那種“藝術的真實”,即那種雖在情理中,事實上卻不一定存在過的“藝術真實”。報告文學離開了新聞的這種事實的真實性,它的文學性就沒有了立足的基礎。事實的真實性要求,對于報告文學創作來說是一個基本的原則,不能有任何的突破。
報告文學對新聞真實性的接納與對文學藝術表現手段的有效吸收,是它在新聞和虛構文學之間的空白地帶建起了獨立營盤。較之于其他文學樣式,報告文學在反映和揭示現實生活,尤其是反映時代和社會變革等方面所能達到的廣度、深度方面,均具有不同于小說的獨特的認識價值和審美體驗,能更充分地滿足讀者閱讀與審美的需求。人們渴望認識一個真實的世界的心靈需求,使讀者對報告文學這類非虛構性作品的閱讀興趣遠遠超過閱讀小說。只要回想一下近些年出現的陳桂棣、春桃的《中國農民調查》,鄧賢的《中國知青終結》,趙瑜的《馬家軍調查》,胡平的《禪機》、《美麗與悲愴》,邢軍紀的《第一種危險》,徐剛的《守望家園》、《國難》,盧躍剛的《大國寡民》,何建明的《落淚是金》,王宏甲的《中國新教育風暴》等作品,自然會有深刻的感受。
報告文學是知識分子獨立表達自己社會見識的手段和方式。魯迅《論睜了眼看》寫道:“必須敢于正視,這才可望敢想,敢說,敢做,敢當。倘使并正視而不敢,此外還能成什么氣候。然而,不幸這一種勇氣,是我們中國人最所缺乏的?!边@也正是報告文學之所以有生命力,之所以受到讀者喜愛的原因。
我們的時代需要嚴肅的、有深度的報告文學,我們的時代更需要勇敢、執著的報告文學作家。就像巴克指出的那樣,“這正是把赤裸而且嚴肅的報告裝入緊密的形式的成熟時期,這正是要求作家去即時報告那在今日和明日之間用影戲般的速度變化著世界面貌的世界的時代。正是報告文學的時代”。②
注釋:
①河北師大中文系寫作教研室:《報告文學三十年》,《河北師大學報》,1979(4)。
②王榮綱:《報告文學研究資料選編》,山東人民出版社,1983年。
(作者單位:鄭州師范高等??茖W校)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