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按照學者的觀點,還是以新華社“輿論引導有效性和影響力研究”課題組設置的標準來看現在的都市類報紙,鮮有能夠達到主流媒體標準的。雖然目前全國大多數都市類報紙都把主流化作為報紙發展的終極目標,甚至認為或者宣稱自己現在就是主流媒體,但事實上,這些報紙離主流媒體還距離遙遠。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對都市類報紙的主流化產生了限制和抑制的作用。
現實條件不成熟
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喻國明認為,主流媒體的說法,是從西方借用來的,西方的主流媒體是與主流階層相關聯的,也就是與中產階級相關聯的。事實上中國的主流階層還沒成長起來,我們這里所說的新主流媒體與傳統意義上的主流媒體有很大的差異。①喻國明的觀點非常正確,現在中國的現實景況,是我們還沒有一個嚴格意義上的中產階級出現。中產階級的出現,應該有三個標志:一是成熟,二是穩定,三是體積大。雖然有人認為中產階級已經出現,其實,即使是出現了,其群體也非常小。
中產階級沒有出現,或者這個群體體積還不大,對媒體的主流化影響相當大。只有當中產階級真正出現時,這個階層由于其文化層次較高,經濟收入較高,政治地位較高,自然而然地會對主流化的媒體產生需求,而目前種種跡象表明,這個階層還沒有真正成長起來。2003年創刊的《新京報》,定位于主流人群,但發行量卻不是很大,相對于北京市民化的都市類報紙,《新京報》格調高雅,新聞具有一定的深度和厚度,但是,讀者并不是很買賬,其較小的發行量充分地說明了這一點。與《新京報》境遇相同的是上海的《東方早報》,其新聞也傾向于主流人群,至少與都市類報紙密集的社會新聞相比,要純潔得多、干凈得多,但是,其發行量也不太理想。這可能與報紙的讀者對象是中高端讀者有關,而中高端讀者,在目前的中國還是少數群體,如果我們把中產階層算為中高端讀者的話,其所占人口比例是很小的一部分。
中國目前還有一個特殊的問題,雖然有一部分人的收入水平非常高,但是這其中有很多收入高的先富起來了的群體,成分比較復雜,雖然其中有一部分人文化程度高,知識水平高,對國家大事、國計民生和國際重大問題有很高的興趣甚至是責任,但也不排除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文化水平不高,社會責任感不強,這些人對主流媒體的主流化新聞和信息,會表現出冷漠和蔑視,那些比較嚴肅、重大的新聞和信息,對于很多有錢但不一定有文化、有文化不一定有社會責任感的富翁來說,可能是對牛彈琴,這種讀者對象不會成為主流報紙的忠實讀者。
清華大學教授劉建明認為,富人屬于中產階層,但不是主流人群,更不是主流媒體的忠實受眾,也不是主流媒體的服務對象。“事實上,這類身居豪宅、行有名車的富人已經脫離了中國今天主流人群的現狀,只是一種高消費群體。不能把高消費群體誤認為社會的主流人群,因為他們并不決定人民的要求和滿足這種要求,更不是社會發展的決定性力量”,他們只是“社會發展的最大受益者”。那么,為這些人服務的媒體是什么媒體呢?劉建明說:“不可否認,為高消費群體服務的媒體早已陸續出現,為滿足他們經營、社交和高消費的需要,這類媒體的廣告收益已相當可觀,但他們在政治、思想領域的影響始終是微弱的。為了給這些人提供高級享受,很多媒體投向了金玉滿堂的時尚,頻道或版面包裝也不斷上檔次。對這種分眾化的媒體,稱呼‘高端媒體’,也許更為合適。”富人不屬于社會的主流群體,也不是主流媒體的受眾和服務對象。而“決定科技生產力發展,從而直接推動生產力進步的知識界,……他們是主流群體的重要組成部分。高收入群體,包括那些擁有億萬財富的私營企業家、金融食利者和富有的商販,雖然在經濟發展中起著重要作用,但并不能決定中國今天社會的發展方向。”但是這些知識界人士“絕大多數人收入仍然偏低,并沒有進入中產階層”。②
國外的情況和我們有所區別。日本國民的收入差距不大,大部分人的收入基本一樣,所以,日本人一直驕傲地說,我們是一億準中流。在收入基本相當的情況下,讀者才有比較相同的價值觀和價值取向、相同的審美判斷,這樣才能產生比較一致的對信息的消費觀念。所以日本的主流媒體頗有市場。
美國的國民收入雖然不像日本那樣,絕大多數國民的收入都相差不大,但美國中產階級也是一個龐大的群體,足以支撐起無數家主流媒體。
目前中國主流媒體的現實環境條件還不成熟,受眾基礎還不雄厚。因此,都市類報紙的主流化,有賴于整個國民收入的大幅度提高,有賴于中國中產階級的崛起和龐大。屆時,一個龐大的中產階級,將會對主流化信息產生龐大的需求,到那個時候,更多真正的主流化媒體將會在都市類報紙中產生和形成。
認識誤區
都市類報紙的認識誤區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管理層的認識誤區。管理層認為都市類報紙始終都只是、而且只能是黨報的補充,只有黨報才能稱為主流媒體。其實,都市類報紙也是黨的新聞事業的一部分,只要都市類報紙有實力、有責任感,對黨和人民的新聞事業表現出忠誠,也可以作為主流媒體看待,并在政治上給予其主流媒體的待遇。目前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應該讓都市類報紙的尷尬地位得到解決,都市類報紙一般都沒有獨立的法人地位,這對于都市類報紙的發展是不利的,要解決這一問題,首先要解決好認識問題,這是我們一貫的說法和做法,先解決認識問題,其他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都市類報紙自身的認識誤區。很多都市類報紙誤以為增加了時評版面,就可以稱為主流媒體了。都市報在邁向主流媒體的進程中,有很多這樣的說法,主流媒體是有深度、有觀點、有立場的,而體現出深度、觀點和立場的,最集中的莫過于評論了。所以說要想成為主流媒體,就一定要設評論。按照這種理論,許多都市報都推出了時評版面和時評欄目。但是,更多的都市報在時評版的操作思路上,主要是體現在評論量的增加上,時評的具體內容顯現出無關痛癢、矯揉造作的風格,認為既然主流媒體的一個條件是要有自己的聲音,評論就是媒體聲音的一種體現。實際上,衡量“主流媒體”的一個最重要標準是它的社會輿論影響力,能夠引導社會輿論的走向,而不是增加幾個無關痛癢的評論欄目。
很多都市類報紙誤以為發行量大就是主流媒體,所以,在全國各地城市的都市類報紙之間,常常見到互相之間打這樣的嘴仗:我的發行量最大,閱讀率最高,是本市唯一的主流媒體,你的發行量沒有我的報紙大,你的報紙就沒有資格稱為主流媒體,等等。把發行量和閱讀率作為主流報紙的標準,這是最粗淺的認識,發行量大和閱讀率高,只是說明該報具備了主流媒體的其中一條,但不是最重要的因素。
這樣的認識誤區還有很多,這些認識誤區,使都市類報紙離主流媒體還相當遙遠。
新聞采編人員對新聞價值的認識誤區。都市類報紙在新聞價值的判斷上已經形成了一些規律性的東西,走出了自己的路子,現在突然要轉變思維,對新聞價值重新判斷,有很多從業人員可能就不適應,他們按照以前對新聞的判斷來做新聞,已經非常習慣了,現在,讓這些記者編輯重新改換一種思維,以另一種價值觀來看待新聞,一下子難以轉變過來。
人才瓶頸
都市類報紙現在奇缺優秀人才。對這個問題,都市報的創始人,被稱為中國都市報“教父”的原《華西都市報》總編輯席文舉有非常清醒的認識。他說:“都市報之所以能在短時間內迅速崛起,并不是說我們這支隊伍比別人強大。事實上,都市報的編采隊伍,雖有熱情高、拼勁足的特點,但其策劃能力不強、創新能力不高、寫作水平低、經驗不足等等,又是實實在在的現實。在日報和晚報的隊伍中,有很多素質高的人才。我們……勝在題材上。我們的辦報思路別人沒有,我們的版面是適應讀者需要的,我們搞的一些報道別人不搞,所以,我們取勝了。這在報紙創辦之初,在別人還沒有真正鬧清楚我們到底在干什么的時候,還可以對付。但隨著競爭的加劇,人才匱乏的矛盾就日益突出和尖銳了,這支隊伍暴露出了很多問題,已不適應競爭的需要。”他認為,目前都市報需要三方面的人才,“一是通才,知識廣博,涉及領域廣,有廣泛的社會影響力,是更高層次的‘社會活動家’。這類人辦報紙,在社會上有天然的‘親和力’,更容易擴大報紙的聲譽。二是復合型人才,他們運用多方面的知識考察同一事物,就像在交錯的目光下尋間覓隙一樣,他們在許許多多的邊緣領域、雜交領域出新。三是專才,成為某一領域的專家,他們寫出的報道有他人難以企及的深度和力度,擁有自己獨特的權威性。如都市報的電腦版、證券版、房產版等,僅是普通記者編輯的功力已難以辦得上檔次,有時甚至連一般讀者的理解力都達不到。”③
席文舉談到所需要的這三種人才,恰好是都市類報紙轉型進入主流媒體所需要的人才。的確,在都市類報紙創辦初期,靠著一種沖勁,靠著為市民服務的貼近性,靠著傳播方式的轉變——從受者本位向傳者本位轉變,靠著市場化的新路子,等等,都市類報紙迅速地發展起來了,但是,就像一個基礎不扎實、水平和技能不純熟的武林高手,僅靠著一兩個絕招取得了暫時性的勝利,但如果再繼續比賽,或者長期地同各種高手過招,就必然會暴露出其先天的缺憾。這是目前幾乎所有希望有所作為的都市類報紙所共同感受到的一個問題,而且非常嚴重,已經嚴重地影響到都市類報紙再上一個臺階,更遑論進入主流媒體了。顯然,知識水平和新聞采寫能力不強的編輯記者是難以適應的,說嚴重一點,對有些編輯記者來說,簡直就是無所適從。
定位限制
都市類報紙從它誕生的第一天起,就把自己定位為服務市民,為市民服務是都市類報紙的宗旨,市民也是都市類報紙的目標讀者群。為市民服務的宗旨,使都市類報紙區別于高高在上的一些主流媒體,獲得了廣大市民的高度認同,市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親切感和貼近性。
但是,定位決定了新聞報道的內容,都市類報紙為何都將社會新聞作為報紙的主打產品,而且將社會新聞中的殺人放火打砸搶和負面新聞作為主打產品?這與都市類報紙的定位是分不開的。都市類報紙的核心讀者群是中等收入的人群,大多數是收入很低的人群,文化程度都是大專以下,相當一部分讀者是高中及高中以下。都市類報紙主要希望迎合這些人的低級興趣,所以將社會新聞作為主打產品。其實,這些人并不是只有這方面的興趣,也還有其他方面的興趣和要求,而且其他方面正當的、健康的、有用的要求和興趣,是這些讀者最主要的興趣和要求,但我們的都市類報紙卻提供得太少。而讀者關于犯罪新聞、負面新聞等方面的興趣,卻被都市類報紙嚴重地夸大了,形成了巨大的泡沫。
現在,有一些都市類報紙正在縮減殺人放火打砸搶和負面新聞的內容,但是,據筆者對都市類報紙的觀察,這方面的縮減并沒有明顯的改觀。
種種原因使都市類報紙的主流化之夢只能是一個夢,難以成為現實。當然,并不是所有的都市類報紙都無緣主流化,應該說,還是有少數都市類報紙正在邁步走向主流化。比如《南方都市報》、《華西都市報》等報紙,它們在主流化過程中所做出的努力,對社會正義的守望、對真相的揭露、對真理的不懈追求,對社會責任的承諾與踐行,等等,值得一些忽視媒體社會責任的都市類報紙學習。
注釋:
①喻國明:《媒體競爭模式的轉換》,《青年記者》,2005(5)。
②劉建明:《解讀主流媒體》,《新聞與寫作》,2004(4)。
③席文舉:《二十一世紀的都市報》,《新聞戰線》,2000(12)。
(作者單位:西南政法大學新聞傳播學院)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