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高校性戀調查

鳳凰衛(wèi)視從4月5日開始在鳳凰網(wǎng)站上以視頻形式推出中國首個同性戀主題節(jié)目《同性相連》，這個節(jié)目計劃每周播出一次，每次一小時，總共播出12集。

節(jié)目制作人剛剛說：“在中國大城市，同性戀者其實和你我一樣，參加體育鍛煉、游泳、上班、唱卡拉OK，他們聚在一起參加各種活動。”

27歲的Didier鄭(同志身份)成為這檔節(jié)目的主持人，曾留學法國的他此前在一家救助艾滋孤兒、防治艾滋病的公益組織工作。

鳳凰的這個節(jié)目一開播立即引起了廣泛的關注，評論人士認為這個節(jié)目的開播意味著中國開始包容這個以前視為禁忌的邊緣群體，但更為重要的是“同志”開始正式走入人們的視野。

據(jù)了解，在“同志”這個群體中，高校大學生占了很大的比例，去年中山大學批準成立一個被廣泛關注的研究同性戀現(xiàn)象的學術性學生社團“彩虹社”，就是高?！巴尽卑l(fā)展到一定程度的結果。

中國人民大學性社會學研究所所長潘綏銘教授把校園里的同性戀現(xiàn)象稱作“校園里的粉紅色”。他在2001年對全國大學生的調查顯示，在心理上不同程度地有同性戀傾向的學生占11.4％，其中在男生中占到7.9％，女生的比例則達到16％。

拼命飛卻不知飛往何處

小可，23歲，是山東某大學中文系的大四學生，通過QQ志愿者招募，他愿意向我們提供他的境況。

在外人看來他很時尚，十分注意自己的衣著，很有紳士氣質。

他告訴記者，他是“精神戀愛”。“我不會為了追求刺激去做那傻事的，我是一個保守的人?！?/p>

小可告訴記者，盡管他學習很好，又擔任學生會干部，取得了很多榮譽，但是人后的他是很空虛、寂寥的。

“我很矛盾，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會有那樣(同性戀)的想法，在別人面前我都是很積極努力的，我也認識許多和我有一樣傾向的人，他們的生活很墮落，我不喜歡那樣的人，我一直是一個很要強的人。尤其是父親不在了，家里只靠我，我必須為我媽爭氣。”

“你說你很寂寞，是精神戀愛，那么你有沒有真正愛上或者喜歡上一個人呢?”記者問。

“大二的時候，我在QQ上結識了一個人，我們聊得很投機，當時從視頻上看，他很帥，很有修養(yǎng)，于是我們就在青島見面了?！?/p>

“見面時，理想中的情形和現(xiàn)實有差距嗎?”記者問。

“差距其實挺大的，首先他個子不是很高，長得不如視頻上看著帥，但是他很有氣質、很有修養(yǎng)，很關心我，比我大5歲?！彼呀?jīng)結婚了，這是我始料不及的，我當天就想走，他攔住我，告訴我他其實并不喜歡他的妻子，但是沒有辦法。我們在一張床上躺了一晚上，他征求我是否要那個，我拒絕了“臨走時我們交換了內(nèi)褲。”

“現(xiàn)在你們的關系怎樣?”記者問。

“不怎么樣。我們再也沒有聯(lián)系，因為他欺騙了我，他沒告訴我他結婚了，這是我無法忍受的，我渴望純真的戀愛。他之后又約我，我拒絕了，他很痛苦，我也是?，F(xiàn)在我已經(jīng)對網(wǎng)上交友不感興趣了，我想在學校里找?！?/p>

“你覺得你能找到嗎?”記者問。

“‘同志’當然有了，只是沒有我想要的那種?！?/p>

“你想要哪種?”記者問。

“比較帥，精神支柱?！?/p>

小可的世界就像一個陰陽體，白天很上進，晚上很痛苦。

在采訪中，小可表示，他沒有勇氣把這些告訴家人和朋友。

“我的父親已經(jīng)不在了，我是家中唯一的希望，如果我媽知道我是這樣的，她肯定會痛苦死的。如果我告訴‘直人’(異性戀)，他們肯定會不理我，甚至成為他們的談資，在他們看來同性戀是惡心的，或許他們也就會覺得我惡心，不再理我了?！?/p>

“別人沒看出你和其他男生不一樣嗎?”記者問。

“我平時都在極力掩飾自己，晚上宿舍‘臥聊’，談論的大多是女生和性，起初我覺得挺惡心的，一般不參與其中，后來一個舍友說我要么是假清高，要么是同性戀。我當時很緊張，因為我害怕他們看出我是GAY(同性戀)，以后我就有意識地找點兩性的東西和他們談，或者對某個女生評頭論足。我其實對那些不感興趣，沒辦法，裝唄?！?/p>

“你沒嘗試找個女朋友談談?”記者問。

“談是談過，不過不是真談。以前我都是和男生一起上自習，并且喜歡去帥哥多的圖書館和自習室，后來同學都有了異性朋友，我的壓力就大了。有時我會找個女生和我上自習，盡管很不舒服，但這一招挺靈的，幾天后就有同學說我與某某女生談得火熱，對于這種評論我是高興的，那個女生則很反感，因為她給我的定位就是好朋友，不是那種關系。后來我又找到借口和男生上自習，我說我失戀了。”

要娶漂亮新娘的女生

小單，21歲，現(xiàn)在做著網(wǎng)管的工作，每天晚上上班，“生活自在，無拘無束”。身上是女士香煙的清淡薄荷味道，見面就說：“不要太拘束了，整得大家都不太自然。有什么問題盡管問吧。”換了個坐姿，她繼續(xù)說著，“我是天生的，很小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將來娶一個漂亮的新娘，但是，其實這個圈里天生的很少，大部分是后天形成的?！?/p>

大學時代的小單是學校的焦點人物。她的大學生活絲毫沒有因為自己的性取向而受到影響。然而，大學的順利生活并沒有這樣繼續(xù)下去。為了一個女生，她決定放棄學業(yè)。

“她不算是我的初戀，是我第二個用心愛的人，我們同在一個學校，不同的專業(yè)，她的專業(yè)是兩年，我的是4年，第一年過得挺平常的，彼此都很關心對方，第二年她和我說她要去廣州，在那就業(yè)，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她父母就她一個孩子，我不能耽誤她，所以我離開了學校。我們已經(jīng)分手了，偶爾還是會聯(lián)系，我想她現(xiàn)在應該過得很好?！?/p>

在聊天的過程中，小單時常提到她現(xiàn)在的女朋友，她比小單大3歲，南方人，現(xiàn)在在另一個城市工作。兩人通過手機保持著聯(lián)系。

“基本上是一天一個電話，每天30多條短信，偶爾也會上網(wǎng)把平時不好說的話發(fā)給對方?！?/p>

她是唯一一個小單有過性接觸的女生，“愛到情不自禁處吧，其實女生不太有那種需求，我們是決定私訂終身了，我這個月底去她那里工作，以后就不會分開了?！?/p>

父母知道后，并沒有明確的表示，小單認為他們是尊重她的選擇的。

“其實我感覺我們這個生活圈子沒什么不好，也許我們上一輩的人理解不了，不過，等我們這代人歲數(shù)大點，社會就會認同的。”學美術的小單打算把拉拉(女同性戀者)的故事做成FLASH發(fā)到網(wǎng)上，并做成個人的網(wǎng)站。

關于未來，自稱是“樂天派”的小單并不確定。她說她不會結婚。但是她的戀人有些猶豫。

“她比較喜歡小孩，不過，她喜歡什么都好，如果是她自己生的，和誰，我都無所謂的，我還當我孩子養(yǎng)?！?/p>

對一向被認為不夠穩(wěn)定持久的同性關系，小單也同樣不是那么滿懷信心，但她的樂觀仍然占上風。

“現(xiàn)在結婚還有離婚的，我們在一起，也許有一天也會分開，就當是離婚吧。”

只要幸福就好

見到小凱，他耳朵上戴著的3個銀光閃閃的耳釘，引起我的注意，他的個子不是很高，長得很帥，看不出他是20歲的大學生，用他的話說就是“很可愛滴”(網(wǎng)絡用語)那種男生。

在外人看來，小凱屬于“都市美直男”，穿名牌服裝、抽名牌香煙、去高檔餐廳、玩驚險游戲，他告訴記者，他就是一個會享受生活的人，逃課是家常便飯，期末考試也是在最后一個月“惡補”一下，“只要過了就行”是他的學業(yè)目標。

“你是怎么和你的男友認識的?”記者問。

“我們尋找同伴的方法有很多，”小凱告訴記者，“在學校教室的書桌里，常常在隱蔽位置寫著帶有同性戀含義的‘暗語’，還有QQ號。我和他是在校內(nèi)網(wǎng)(大學生互動空間網(wǎng)站)認識的。我‘踩’(網(wǎng)絡用語，在網(wǎng)頁上留言)到他了，他的名字和我一樣是特殊符號外加外語，我開始就認定他和我有一樣的傾向。”

“你怎么和他進一步發(fā)展的?”記者問。

“聊天唄，日久生情嘛，他在某音樂學院學表演，每天晚上我們都通電話，他很關心我，盡管我們不能經(jīng)常見面，但是聽見聲音、看到他的照片我就很滿意了。”

“你這么時尚，你的父母肯定知道你花錢很多吧?”

“知道，所以我媽每個星期給我打1000多塊錢，她不敢把一個學期的生活費全部給我，那樣不到一兩個月我就會餓肚子的?！彼缓靡馑嫉匦α诵?，“我對象會打錢給我的。”

小凱喜歡跳街舞和健美操，他經(jīng)常在學校的這類活動中得獎，這也成為他唯一能讓記者覺得他生活積極的愛好。小凱很自我，“我從來不關心別人說什么，只要我高興，什么都行。”他向記者含蓄地透露了他和他的“男友”以及其他“同好”做“游戲”的事情。“只是玩玩，我們都知道艾滋病，不敢亂來，只是親吻和撫摩?！?/p>

當問及未來的路怎么走時，他猶豫了一下說：“我們可能會堅持下去，在暑假的時候我就和他約定：一生只愛我一個人，不能和異性結婚。”

“你覺得家人和社會會認可你們的行為嗎?”記者問。

“這個我不管，他到哪兒我也到哪兒。”

“你覺得這是不是很理想化?”記者問。

“其實我們只是嘴上說說，至少10年內(nèi)不會結婚，能拖就拖，如果國家允許同性結婚，我會考慮一下，估計不會吧，就算會那時我也老了?！毙P調皮地笑著說。

沉默郁悶的一類群體

在記者采訪的10多位校園“同志”中，他們對于自己的性取向大都選擇了沉默，這種沉默是一種自我防御，他們擔心自己被孤立，被邊緣化。他們平時表現(xiàn)出來的是和平常人一樣的生活。因此李銀河教授在一次采訪中表示：要評價中國同性戀族群整體的精神風貌有相當?shù)碾y度，因為這個族群中有些人生活得極為自信，充滿創(chuàng)造的活力；另一些人卻很自卑、壓抑，生活在恐懼和痛苦之中；有些人屬于社會上層，甚至是精英人物，過著雅致的生活；另一些人屬于社會的下層，甚至是底層，在貧困和屈辱中掙扎。他們除了擁有共同的性傾向這一點之外，可說毫無共同之處。

在記者接觸的其他“同志”中，他們對感情都是持悲觀的態(tài)度，大部分人表示他們會迫于道德和風俗壓力選擇和異性結婚或者獨身。

衛(wèi)生部艾滋病咨詢專家委員會政策組成員、青島大學教授張北川說，他每天都會接到全國各地“大同”(大學生“同志”)的求助電話或信件。他們面臨的苦惱和困惑主要包括：擔心暴露性取向后受到歧視；希望像一般男女同學那樣也找一位戀愛對象(同性的)，但或是不敢找，或是沒有渠道去找；為未來能否結婚而焦慮，特別是這一代人主要是獨生子女，他們很擔心將來不結婚要遭受到來自父母的沉重壓力；因為希望改變自己卻又改變不了而焦慮；偶然出現(xiàn)同性性關系后，擔心感染艾滋病和性病。

張北川說，這些焦慮和困惑使“大同”的生活受到很大影響，特別是影響學習，個別人因此出現(xiàn)抑郁傾向，甚至出現(xiàn)自殺傾向。另外，由于校園里缺乏適時適度的性教育，很多年輕的同性戀者只能通過黃色網(wǎng)站等不良渠道涉獵相關知識，這也是同性戀者出現(xiàn)違法行為的重要誘因。

張北川多年來一直對同性戀者進行跟蹤調查，他得出了一組沉重的數(shù)據(jù)：因為歧視，30％～35％的同性戀者曾有過強烈的自殺念頭，9％～13％的人有過自殺行為；同樣是因為歧視，21％的同性戀者在身份暴露后，受到異性戀者的傷害(包括當面侮辱、毆打、敲詐錢款等)。

“同性戀不再是個問題”

針對高校同性戀問題，一般高校都是通過學校的“心理指導中心”來進行心理疏導，但是接受采訪的同學均表示他們不會去那里，因為盡管老師說他們會保密的，但是在心理上肯定會存在顧慮，并且他們也擔心心理指導中心的老師對同性戀也存在偏見，按一個同學的話說，“我們的取向是定了，我們需要的是理解”。

有些學校已經(jīng)開始重視這個問題，并進行嘗試。2003年11月，復旦大學醫(yī)學院開設選修課《同性戀健康社會科學》，這在中國高校中尚屬首例。據(jù)傳，這門課也成為復旦大學有史以來，第一個向校黨委書記征詢報批意見的課。

自復旦大學為本科生在全國首開同性戀研究課程以來，北京高校學生組織了不少這樣的主題志愿工作。從2005年10月中央民族大學就同性戀問題展開問卷調查開始，北京林業(yè)大學、中央財經(jīng)大學、北京師范大學都舉辦了同性戀知識論壇等主題活動。

中山大學去年批準成立一個學生社團“彩虹社”，就是一個關注同性戀現(xiàn)象的學術性學生社團，彩虹社負責人廖明珠說，他們不是同性戀組織，社中的成員多是關心同性戀現(xiàn)象的學生志愿者。這個研究社團成立最直接的意義是“同性戀學生也能找到互相訴說痛苦、互相安慰的地方”。

張北川認為，高校開設相關課程已經(jīng)十分必要，關鍵問題是要弘揚科學，一方面在戀愛、性心理課程及各種講座中滲透相關知識，并融入有關反對性取向歧視的課程，為大學生同性戀者創(chuàng)造積極的生存環(huán)境；另一方面要加強性病、艾滋病預防知識的宣傳。

李銀河說：同性戀不是犯罪，不是疾病，不是道德低下，而是社會上一部分人的性取向。

《同性相連》制片人剛剛說：“我們希望播出這個節(jié)目后，同性戀不再是個問題，社會可以更認識、理解和容忍這一群體?！?/p>

彩虹社的Logo上，彩虹色的房屋，象征著一個大家庭，這是在塵世邊緣的這個人群的夢想，也是多元文化并存的開放社會應當擁有的胸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