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新聞的中國實踐

從2005年開始，公民新聞的概念逐漸進入中國，繼公共新聞之后，公民新聞再一次引發了國內學界和業界的關注#65377;①隨著公民新聞網站Ohmynews提出的“每個公民都是記者”的觀念的散播，在web2.0時代的中國語境下，業內外都在尋找公民新聞從理論到實踐的切入口#65377;2006年12月1日，《成都商報》在社會新聞版面上打出了“每個公民都是記者，網友都來發布新聞”的口號，推出“QQ記者”的公民報道專欄，標志著國內紙質媒體公民新聞實踐進入實質化運作階段#65377;在這個名叫“城事e聞”的專欄運作5個月之后，我們對其運作狀況進行了實地調研#65377;本文將通過對“城事e聞”及其“QQ記者”運作方式的介紹，探討在新的新聞生產范式下，中國公民新聞發展的可行路徑#65377;

成都商報QQ記者的運作模式

按照《自媒體》(We Media)一書的定義，公民新聞報道就是“公民個體或群體搜集#65380;報道#65380;分析和發布新聞或信息的行為，旨在提供一個民主社會需要的獨立#65380;可信#65380;準確#65380;廣泛及其他的相關信息”#65377;②《成都商報》“城事e聞”即是公民新聞概念沖擊下的一個創新產品，據該報編委#65380;“城事e聞”負責人謝文稱，QQ記者的推出即是受到了Ohmynews的影響，是該報尋找新聞報道突破方向的一種嘗試，欄目推出近半年之后，逐漸形成了自己相對穩定的操作模式#65377;

操作流程#65377;《成都商報》的“城事e聞”于2006年12月1日試推出，主要依托報社的自辦網站“成都全搜索”平臺來運作#65377;“城事e聞”有兩個新聞來源，一是成都商報“城事e聞”QQ群，加入QQ群的成員即成為QQ記者，二是成都全搜索cdqss.com龍門陣博客，在網友發言中篩選新聞報道#65377;其中QQ記者是其主要的新聞收集方式#65377;基本操作程式為:只要網民認同“城事e聞”關于“每個人都可以做記者”的理念，接受一定的規則，加入群或者注冊社區，即可以成為QQ記者#65377;每天12:00～24:00，QQ記者與報社專業記者在QQ上進行交流，社會新聞部兩個專職記者兼任QQ群管理員，輪流與QQ記者和博客網友互動，在新聞聊天中根據他們提供的信息判斷新聞價值，并在網上互動指導#65377;QQ記者和網友以第一人稱的報道方式，報道自己的所見所聞;專職記者對新聞進行篩選，核實新聞的真實性，經審核后在社會新聞版“城事e聞”欄目中刊發，QQ記者的名字也附在正文之后#65377;

我們以2007年1月18日刊發的一條攝影報道——《一打晃，6萬元扔進垃圾桶就走了》為例，該條新聞是QQ號為9324891的QQ記者Kulong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撰稿并拍攝的:

·出門接到電話，邊接電話邊丟垃圾，連錢也一起丟進垃圾桶里了#65377;真是有點“晃”啊!

·接完電話想起錢，回到桶邊一看就傻眼，垃圾桶那么快就被清空了!慘了，好倒霉!

·監控設備來幫忙，小區垃圾已集中#65377;清潔工上陣幫忙，錢還在垃圾堆中!幸運，幸運!

這條具有鮮明網絡語言風格的報道首先來自欄目主持“e話斑竹”與該QQ記者的聊天，記者版主發現該題材具有一定新聞價值，即與該QQ記者深入交流，指導其寫成文字稿件并拍攝現場照片#65377;版主重回現場多方核實，確定該新聞屬實后，才予以刊發#65377;

內容定位#65377;“城事e聞”將記者QQ群#65380;成都全搜索“龍門陣”社區作為兩個主要的互動渠道，以《成都商報》和成都全搜索作為兩個主要的發布平臺，設置了“網友播報”#65380;“斑竹播報”#65380;“油嘴畫攝”#65380;“七嘴八舌”等相對固定的欄目#65377;在內容上主要關注城市民生，通過散布在城市中的QQ記者生活見聞#65380;個人體驗等內容的刊登，從另一種視角構造草根民眾的城市生活#65377;報道形式包括文字#65380;照片和漫畫等#65377;在選題和報道風格上，“城事e聞”主要守望城市的發展，記錄城市里普通人群的故事#65377;不是做網絡熱點新聞的報紙版，不跟風炒作網絡熱門話題，也不報道時政內容，而是通過網友的視角報道網民生活點滴體驗，做稍顯“冷門”的報道#65377;如《人家曲別針換別墅我的QQ換來廢物》是QQ記者講述自己在網上用QQ號易貨受騙的故事;《MM沒泡到反遭“黑酒吧”宰一刀》是一位名為“疑似艷遇”的網友報道自己的受騙經歷#65377;這些報道關注自己生活的這個城市，自己身邊人們的日常生活，突出草根視角和草根興趣#65377;QQ記者開設以來，注冊人數達到2000人(已達到飽和)#65377;“城事e聞”QQ群每天收到160條～200條的稿件，每周有1000多條投稿#65377;“城事e聞”專欄每周刊發兩次，用稿達到10篇左右，欄目用稿率約為1%#65377;至2007年4月30日止，總共刊發欄目42期，文章近200余篇，受到讀者歡迎#65377;

保障機制#65377;QQ記者不是新聞線人，除了身兼信息源的角色外，還是參與者#65380;報道者的角色#65377;為保證公民新聞的質量，保持公民記者的隊伍，報社初步建立了一套嚴格而又寬松的機制#65377;

1.新聞審核機制#65377;公民新聞的真實性問題一直是其飽受詬病的最大軟肋，報社為此建立了較為嚴格的稿件審核機制，一般要核實新聞的真實性后才進行刊發，同時對內容的其他方面進行把關#65377;

2.現金激勵機制#65377;稿費一般為人民幣50～100元，為鼓勵QQ記者的積極性，在報上刊登的每篇報道后面都附上QQ記者的名字和稿費的具體數額#65377;

3.淘汰更新機制#65377;“城事e聞”QQ群中2000個QQ號隨時處于飽和狀態，導致更多網民無法進入#65377;因此欄目將根據前一階段的發稿情況，從2000個QQ記者中按照寫作水平和發稿情況，篩選出50個核心成員形成公民新聞平臺的核心力量，在淘汰一批QQ的同時吸收其他新鮮力量加入#65377;在進行核心QQ記者的身份核實后，按照欄目的需要布置一定的報道計劃并給予指導#65377;

4.人員培訓機制#65377;目前QQ記者群中僅有1%的用稿率，提交的稿件內容參差不齊，質量總體不高，造成資源浪費#65377;為提高稿件的質量和QQ記者的工作效率，報社將陸續嘗試進行一些網上輔導，介紹一般的新聞報道基礎知識和基本技巧，提升公眾以文字#65380;照片#65380;影音傳播訊息和觀點的能力#65377;

《成都商報》QQ記者模式的啟示

按照傳播政治經濟學的觀念，隨著新聞生產與傳播工具的普及，當社會的新聞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和水平的時候，勢必將建立一種新型的新聞生產關系，促成現有傳媒格局和新聞生產方式的重組#65377;《成都商報》的QQ記者模式通過網絡和報紙相互配合，整合網站和傳統媒體，整合專業人才和民間力量，可以視為國內公民新聞實踐的一種有益的嘗試#65377;

其實公民新聞并非只有一種模式，美國poynter網站的資深編輯#65380;新媒體評論家奧丁(Steve Outing)曾經撰文討論了公民新聞發展中循序漸進的11種實踐形式，即從“開放的公民評論”一直到“讀者也是編輯”的高度自主的維基新聞(wikinews)#65377;如果以之為參照的話，《成都商報》的“城事e聞”類似于其中的第六種，即“編輯們引導公眾提供高質量的稿件，告訴他們什么樣的新聞或信息值得與當地民眾一起分享#65377;……也可以用主辦或促成某項活動的方式來引導公眾，鼓勵參與者拍照，記錄他們的經歷，并向網站提交”#65377;③我們可以把《成都商報》的QQ記者看成是一種合作型記者，“城事e聞”則是專業記者和業余記者的一種合作型報道，即“專業新聞+公民新聞”的混合形式#65377;這種報道方式在本質上與Ohmynews并沒有太大差別，即公民記者提供稿件供編輯們編輯加工，同時也有專業記者為網站提供內容，當然在比重上兩者不可同日而語(Ohmynews公民記者的報道占內容的70%)#65377;同時我們可以看到，《成都商報》的公民新聞實踐仍然采取了較為慎重的方式#65377;內容定位上的日常生活化#65380;趣味化，選題的冷門化#65380;非時政化，在使公民新聞嘗試的風險系數降低的同時，也使其與國外公民新聞報道的廣度和深度拉開了不小的差距#65377;但對于國內打算嘗試公民新聞的媒體來說，《成都商報》的QQ記者模式至少可以給我們以下三點啟示——

打造公民參與的互動平臺#65377;對于國內媒體來說，從事公民新聞實踐不是技術問題而是理念問題#65377;國內多數媒體都建有網站，但主要是作為面對終端受眾的輔助窗口，雖提供看帖#65380;發帖及網友與版主溝通的短消息系統服務，但僅限于觀點發布和意見交流#65377;網站是公民新聞的主要運作平臺#65377;在公民新聞傳播系統中，公民的角色不是信息傳播系統的終端反饋而是前端的信源采集，因此網站的設計#65380;運行方式和媒體的組織管理模式與這種要求不合，必須進行調整#65377;在硬件設計上需建立面對信息前端而非信息終端的上傳通道(如《成都商報》的QQ記者群或者像I-report那樣的音#65380;視頻信號上傳窗口);在軟件上，建立一套相應的公民記者溝通機制，設置專門的歸口部門和編輯隊伍，鑒于新聞的時效性，媒體與公民記者間互動必須是即時的#65380;長期的，只有在隨時互動的基礎上，才可能激發和形成觀眾的穩定參與和合作關系#65377;

營造公民新聞成長的外部生態#65377;公民新聞是媒體與公眾的長期合作，其發展更需營造良好的外部生態#65377;《成都商報》編委謝文在反思半年來QQ記者的運作經驗時認為，公民新聞需要社會的“包容”機制和“開化”機制:一方面是社會對公民報道的業余性及其諸多缺陷的包容，對“人人都可以做記者”這一理念的認同和向往;另一方面，必須提高公民的媒介素養，使之具有更多表達技能，以更好發揮公民記者的作用#65377;實際上早在1947年，著名的美國哈欽斯委員會就有言，“大眾傳播機構對公眾負有同教育機構類似的責任，有責任幫助公眾利用大眾傳播機構所使用的工具”#65377;④而在精神承傳和操作實踐上缺乏公民新聞傳統的中國，公民新聞的發育不是一兩家媒體的義務，更需要整個媒體和社會的共同重視和參與#65377;綜觀國外多數媒體和公民新聞網站，如CNN.com#65380;j-learning.org#65380;ourmedia.org等都推出有自己的公民新聞培訓中心或專欄，對公民寫作#65380;拍攝#65380;傳輸技能進行長期的網上培訓，甚至還有專門的公民新聞培訓中心(如2005年，媒介顧問Amyr Gahran建立的IReporter.org網站，專門給公民記者提供指導)#65377;相形之下，國內媒體機構在這方面尚未起步或做得很少#65377;只有在公眾的參與意識的激發#65380;參與技能的培育方面共同行動，才有望構建公民新聞成長的良好社會環境#65377;當新聞發生時，有意識#65380;有素養的公民才可能提供高質量的新聞素材#65377;

完善公民新聞的管理機制#65377;在中國，發展公民新聞的核心是管理機制的建立，一方面激發公民記者的積極性，另一方面又不要以某些所謂的專業性扼殺了公民新聞中“天然去雕飾”的草根性#65377;《成都商報》“城事e聞”的運作模式中，QQ記者的引入是在新聞工作流程的系統前端和終端環節的創新，而報道機制的核心環節即新聞的決策#65380;把關#65380;控制和發布系統仍然牢牢地掌握在媒體自己手中，所以不存在喪失輿論陣地問題#65377;公民新聞的管理主要是對公民記者的管理和對新聞內容的管理#65377;面對一大批素質參差不齊#65380;媒介素養較為欠缺的業余新聞愛好者，如何因勢利導，從中披沙揀金，這是對新聞單位把關能力的一種新考驗#65377;除了《成都商報》的管理經驗可資借鑒之外，境外公民媒體的成功之道也值得效仿#65377;如維基新聞網實行“博客道德規范”，包括真誠公正#65380;最低傷害和承擔責任三項原則，規定嚴禁剽竊#65380;準確展示和避免誤導;韓國Ohmy news實行公民記者實名制，公民必須提供身份證件才能成為網站的記者，通過專業編輯和市民記者個人聲譽擔保來雙重把關#65377;而內容管理方面，維基新聞網讓公民自由編輯的方式，或某些報紙僅通過標注新聞來源的方式讓讀者自我鑒別來進行自我免責的做法則不應效仿，而需要在實踐中摸索一套行之有效具有中國特色的公民新聞管理規范#65377;

應該看到，在國內現有的新聞宣傳制度和媒體框架下，建立專門的公民新聞媒體并不現實，但是學習甘耐特集團#65380;CNN#65380;BBC的運作方式，建立一種以對話#65380;合作為核心理念的新聞生產與傳播方式，在生產流程#65380;人員管理#65380;版面設計上走“合眾”之路是可行的，尤其對于地方性的報業集團來說，其較強的本地化特征與公民新聞具有諸多契合之處，《成都商報》的QQ記者模式應該說就是一種有益的嘗試#65377;

注釋:

①參見韓鴻:《論新媒體背景下的公民共享新聞學》，《新聞與傳播研究》，2006(3)#65377;

②Shavne Bowman and Chris Willis; WeMedia，Edited by J.D.Lasica，Commissioned by The Media#65377;Center at The American Press Institute.Published July 2003 online in PDF

③Steve Outing:The 11 Layers of Citizen Journalism，http://www.poynter.org/content/contentview.asp?id=83126#65377;

④新聞自由委員會?眼美?演:《一個自由而負責的新聞界》，展江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59頁#65377;

(作者單位:電子科技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

編校: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