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一部書稿,認識一個人。讀《消失的河流》,認識了金少庚。不記得我是否見過他,即便見過,也無印象,只能從他的作品認識他。在文章里,不僅有其人,更有其心。盡管,他和我不在一個年齡段,卻一樣從農村走出,且都最終從事筆墨營生。還有,他的家鄉和我的家鄉相距不遠,他筆下的桐河,也從我那闔族聚居的村邊流過。想到這里,就有幾分親切感。早在《西游記》里,從天宮回到花果山的孫大圣和群猴的對話中就有“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的常言,可見家園情結古今都是難解的。我還想不到,他和著作等身的前輩史學家徐旭生是同鄉,和我的朋友散文家楊稼生、曲令敏的老家比鄰。桐河不只出產名聞遐邇的鴨蛋,還是一條文化的河,流淌著歷史,激揚著文采,充盈著性靈,蓬勃著創造力,養育一代代才士俊彥,催生一篇篇錦繡文章,一部部恢宏著述。而今,又出現一個金少庚,良有以也。
故鄉是生命的起始處,人生的出發點,也是文學的發源地,思想、情感、語言、藝術,乃至一個鮮活的比喻,一個獨特的句式,都和那片土地緊緊粘連。可以說,沒有故鄉便沒有文學。寫作都是檢點平生,回望往昔,常常回望的是故土和童年,即便回望其他,也必以故土和童年當作坐標和參照系。
金少庚作品中最感人的篇章無不關涉故土、故人、故事,情真辭切,語短意長,文中有一顆未被城市的烏煙瘴氣銷蝕的赤心。即便當年的屑末小事,片斷風景,也都蘊插深長意味,即便當年的苦難,也被歲月的酵母釀出了凄清的醇香。故鄉的“故”字,分量很沉重,它不只是個千百年傳下的地名,更有老屋、老路、老樹、老井、老舊的家具農具,老去的人和事、老成了傳統的生活方式和風俗習慣。或者說,故鄉不只是地理的,更是文化的,和千百年農耕文明共生的文化的“場”。近些年來,農村大變,故鄉面目日非。消失的不只是那條河流,還有更多的老祖宗傳下的有形無形的東西正漸次澌滅。故鄉的“故”字頗如一片陳年故紙被時間風化著,怕是不久就只剩一個地名了。好在文字可能長遠,留在書里的故鄉差堪流連、憑吊,找回舊日的感覺。這么說,金少庚做了件好事。
久住城市,常有鄉思,愈入老境,鄉思愈熾,夢魂刻刻縈繞桑梓。金少庚帶我又一次還鄉,親近我十分熟悉的黑土地,黑土地上的莊稼、草木、鳥獸蟲魚、聚聚散散的村莊,久未謀面的鄉鄰。短短的邂逅,長長的溫馨,竟不知今夕何夕,恍若時光倒流,回到遙遠的往昔,幾十年的顛顛簸簸統統被刪除。這就很舒服啊。想,不光我,任何和鄉村有絲絲縷縷聯系的人,都不妨來一次從從容容的精神還鄉,起碼可放松一下緊張的神經,消解一些生活的煩惱,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既往的一切都是慰藉,都能為人生增添活力,為繼續跋涉增添動力。
是為序。
2007年1月9日于南陽豆齋
(注:本文題目為編者所加)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