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象化與事件化

新聞評論的寫作風格，是作者在寫作中觀察#65380;認識現實社會生活，表達意見與見解的一貫原則和方法#65377;評論的寫作風格首先表現在選題上，是謂選題風格，指作者觀察現實社會，選取評議對象，提出問題的基本原則和方法#65377;寫作風格規定為一定的原則與方法，而最終實現在作品上#65377;通過對作品的品讀與分析，能夠透視其寫作風格#65377;中國新聞獎和普利策新聞獎分別是中美兩國最高新聞獎，獲獎的評論作品能反映出兩國新聞評論的基本面貌，體現其各自的寫作風格#65377;本文選取獲第16屆中國新聞獎和獲第90屆普利策新聞獎的報紙評論作品為分析的基本資料，擬從評議對象的來源性質#65380;形態特征#65380;問題提出的方式和觀察社會的基本方法幾個方面比較分析中美新聞評論選題風格的歧異#65377;所選的是同年的作品#65377;獲中國新聞獎的作品分一#65380;二#65380;三等，有社論#65380;評論員文章#65380;專欄言論#65380;副刊言論，共21篇#65377;獲得普利策新聞獎的評論作品無等級之分，有社論寫作#65380;評論#65380;文藝批評三類，共30篇#65377;獲獎的新聞評論作品的體裁樣式大體接近，可比性較強#65377;這里把中國的副刊評論和美國的文藝批評也納入進來，因為，至少從分析評論寫作風格的取樣上來說，這兩類作品都是適當的#65377;

一

從來源上看，中國新聞評論的評議對象，直接來源于上級的指示精神及其所部署工作的較多，有9篇，約占43%#65377;而且，以與黨政工作直接關聯的社會事件#65380;矛盾問題為評議對象的有6篇#65377;兩者合起來共計15篇，約占71%#65377;特別值得提出的是，這些社會事件與矛盾問題，是沿著黨政工作展開的路線而被發現的:農業科技推廣中不法單位的違規制假坑農現象，管理城市工作中有些政府部門拍賣公共資源經營權的現象，精神文明建設中發現的“美女經濟”泛濫的情況，和諧社會構建中的醫患矛盾問題，征地補償費發放工作中腐敗官員貪污#65380;挪用補償費現象，青年工作中發現的部分青年愛國表達的情緒化偏向#65377;相對而言，以一般的社會動態事件與矛盾問題為評議對象的，只有6篇，約占29%#65377;數據表明，作為黨和政府的喉舌，唱響主旋律，宣傳方針政策，指導并推進工作，是中國評論的基本任務，也是中國評論昂揚的主題#65377;與中國不同，美國新聞評論的評議對象，直接來源于政黨與政府的指示精神及其所部署工作的只有1篇——《There’s No Turning Back Now》(《現在不再回頭》)，僅占3%#65377;系列社論所評議的主要問題是來自下面的“俄勒岡州被遺忘的精神病醫院里面的虐待”#65377;①評議對象中，與美國政府的工作及其政策直接關聯的社會事件與矛盾問題則有16篇，約占53%#65377;數據表明，美國評論寫作也是很關注政府工作及其政策的，其議題風格比較嚴肅，關心政治，不追求獵奇刺激的市場賣點，而講求社會效益#65377;然而，美國評論關注政府工作的角度與中國不同，它不是沿著政府工作展開的路線尋找評議對象，而是就社會事件與社會矛盾問題批評政府工作及其政策，很少從正面闡釋政黨與政府的指示精神與工作方針，其評論的黨政喉舌功能隱退，獨立角色的批評功能大為增強#65377;

從評議對象的性質及其分布格局上看，中國新聞評論以正面的動態事件或現象為評議對象的有11篇，約占52%;以負面的動態事件及矛盾問題為評議對象的有10篇，約占48%#65377;正面性質的評議對象略占優勢，這也和中國以正面宣傳為主的新聞方針相一致#65377;在評議對象的分布格局上，中國新聞評論的評議對象基本上為國內的動態事件與問題，有20篇，在95%以上，而且主題相對集中，涉及國際問題的只有1篇，不到5%，這也體現了“以我為主”的新聞工作方針#65377;可見，中國的新聞評論寫作在選題上還基本上保持著傳統的風格#65377;美國新聞評論中，以負面的社會事件及其矛盾問題為評論對象的有22篇，約占73%#65377;這也反映了美國強調批評監督的新聞傳統#65377;在評議對象的分布格局上，美國新聞評論的評議對象分布比較分散，而且國際事件與問題多，與中國評論作品的評議對象圍繞中心工作呈輻射狀分布大不相同#65377;這種分布顯示出美國評論寫作在選題風格上有一種較為寬廣的視野與獨立自由的個性#65377;

二

就評議對象的形態特征而言，中國新聞評論的評議對象，大多數呈現出現象化的特征;美國新聞評論的評議對象，大多數呈現出事件化的特征#65377;這里的現象是相對于個體事件而言的一般#65380;普遍存在的事物#65377;所謂評議對象的現象化是指評論寫作中選擇一般化的現象作為評議對象，把特殊時空下的個體事物集中#65380;上升#65380;抽象為普遍的或一般的社會存在物后才作為評議的對象#65377;其特別形式是將理論與政策方針這些抽象和一般化的事物也作為評論對象#65377;所謂評議對象的事件化是指評論寫作中選擇個體事件作為評議對象，關注個體事物本身的矛盾及其沖突變化的情節#65377;中國新聞評論以社會現象及政策理論為評議對象的有17篇，占80%，例外只有4篇#65377;美國新聞評論以普通的社會現象與理論政策為評議對象的只有7篇，僅占23%;而以個體事件及其矛盾問題為評議對象的有23篇，約占77%#65377;在中國評論寫作中，個體事件及個體矛盾問題常是被作為由頭處理，由它遷升為普遍存在的現象后才形成評議對象#65377;這種現象化的處理，能使評論寫作跳出業務的繁瑣，得出一般性#65380;政治性的觀點，以具有更廣泛的影響力與指導價值#65377;例如《警惕“專家觀點”成為利益俘虜》一文，“專家”把屁股坐到“利”字上去而發表謬論的個體事件有很多，如文中所述，受請發表力挺房價的演講，“蘇丹紅”事件中的袒護行為等#65377;任何一個體事件都沒有被作為完整的評論對象，其沖突情節或矛盾問題沒有被展開評議#65377;作者把許多個體事件#65380;個別的矛盾問題綜合上升到一種現象后才加以評論，概括指出“專家秀”表演背后存在著“學錢交易”，“受利益主宰的專家意見又主宰了不知就里的善良聽眾”，②禍害社會#65377;個別事件中當事人之行為的善惡與具體應負之責任，似乎無關宏旨，忽略不議了#65377;與中國新聞評論現象化的路子相反，在美國評論寫作中，評論對象多被事件化處理#65377;他們常常針對個體事件，深入調查，展開對其沖突情節與矛盾問題的挖掘#65380;分析與評價，直接評論具體當事人之行為及其是非與責任#65377;10篇社論寫作，大都抓住某一特別時空下的個體事件與矛盾問題，展開評論，里面也充滿了對于個體行為及其沖突情節的深入挖掘#65377;這里沒有以一個“虐待精神病人”現象為對象作一般化的概括評論，而是拆開現象，逐一抓取個體事件及其矛盾沖突，展開具體分析評議#65377;

現象化與事件化，是評論寫作中處理評議對象的兩種方法，它們各有其長短#65377;現象化評議對象，使評論針對較為廣泛，評議范圍大，論述較為概括，易于跳出業務瑣碎，增加觀點的理論性及其指導的普遍性;但是，也容易虛觀事實，使議論脫離具體實際#65377;事件化處理評議對象，使評論針對具體，直接地干預現實社會生活，作品的吸引力也較強;然而，這樣做也容易使評議范圍狹窄，陷入業務瑣碎是非，觀點的理論性及其影響的普遍性較弱#65377;

三

就提出問題的方式而言，中國評論寫作多是通過與大局的對話提出問題，美國評論寫作多是通過與個體的對話提出問題#65377;所謂通過與大局對話提出問題，是指把具體評議對象與社會發展的主題#65380;政府工作中心等大局關聯起來，從中提出需要討論并加以解決的矛盾#65380;疑難#65377;它要求“胸懷全局，審視一隅”，在大局與個別事物的關聯上尋找，從而提出問題#65377;所謂通過與個體對話提出問題，是指深入具體評論對象，關注事件當事者個體間的是非利害關系，從中提出需要討論并加以解決的矛盾#65380;疑難#65377;這種關注，實際上是以一般的人性關懷來調查事件，叩問當事者的是非善惡與生存境遇#65377;在中國新聞評論選題上，與大局對話不但是提出問題的方式，也是估量某一事物評論價值的方式#65377;一事物值不值得評論，主要在于其重要與否;其重要與否，在于其與大局的關聯緊密與否#65377;《論“保持共產黨員先進性”》#65380;《帶著感情推進助學貸款》等作品直接從黨和政府中心工作上選題，題關大局，不用細說了#65377;就是《農科院所制假坑農的多重惡劣性》一文的選題，也是在與大局的對話中完成的#65377;制假坑農現象比某個別院所的行為更關礙大局，更顯嚴重性，自然更宜作為評議對象#65377;所評論的問題是制假抗農現象與國家重視“三農”#65380;全國反哺農業的大局以及農科機構的天職的矛盾沖突，而不是某個農科所是否正當盈利或是否有科研水平#65377;再比如《必須看到美女經濟泛濫的社會成本》一文，也是把個體事件現象化為“美女經濟”現象而成為評議對象，并在與我國社會先進文化建設大局的關聯上提出所要評論的問題#65377;有些突出的個別事件，也常常被納入大局與個體的關系框架內成為評議對象，從與大局的關聯上提出所要評論的問題#65377;這點在傳統的新聞評論寫作理論上叫做“上下結合找問題”，“從其結合點上進行選題立論”#65377;③美國評論寫作的選題，多是在與當事人個體的善惡#65380;是非境遇的關聯上提出問題，比如“俄勒岡州精神病人的待遇”#65380;“誰阻礙了俄勒岡州精神健康系統的建設”#65380;“被強奸#65380;被劫持而不屈的女士的命運”#65380;“沒有錯誤而被宣判”等#65377;

通過與大局的對話提出問題的方法，更關注事件的外在關系，使問題總是在一個超出事件內在矛盾的層面上被提出#65377;這樣的問題便于高屋建瓴地展開論述，但是也容易說空話，高居人之上，不入是非間，或者強扭角度，附會觀點#65377;所以，中國的評論寫作理論特別強調現實針對性，也是對這種選題方法容易出現的偏差的補救#65377;通過與個體對話提出問題是美國評論常見的選題方法，這種方法針對具體，關注事件內部的矛盾沖突，有情節魅力，但也易于陷入瑣碎是非#65377;

中美評論寫作在提出問題方式上的區別不是絕對的#65377;美國評論也有通過與大局對話提出問題的，如《月亮啟示》，④評論由蘇聯衛星上天引發思考，不是討論美國航天落后的責任人與具體政策措施的問題，而是宏觀地檢討美國的社會生活方式與意識形態問題#65377;中國評論中也有通過與個體對話提出問題的，如《不要賣掉窮人的飯碗》，⑤提出在“拍賣攤位”#65380;“經營城市”的政府行為中窮人如何生存的問題，由對個體的關注而批評政策與政府的工作#65377;可見，兩種方法在中美評論寫作中都曾使用，只是由于其在不同的國家而各有消長#65377;

四

中美評論寫作在選擇評議對象與提出問題方式上的不同，與其各自占主導地位的觀察方法有關#65377;中國的評論寫作多采用整體視角的觀察方法，美國評論寫作多采用個體視角的觀察方法#65377;整體視角的觀察方法，認為社會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它外在并優越于個體社會成員，規定社會成員行為的性質，并最終決定社會事件與問題的解決，評論的任務與宗旨是為了優化社會整體這個“大局”#65377;在這種視角下，評論者更關注社會組織#65380;整體精神以及中心工作，個別事件只有關礙整體變化或進入整體變化過程，才是重要的，才有評論價值#65377;于是，評論選題就從大局上看個體，把事件現象化，從關聯大局的側面提出問題#65377;美國評論寫作多采用個體視角的觀察方法，強調個人的選擇及其行為對社會變化的決定意義，從社會成員個體出發觀察社會變化的過程，關注個體行為者在各種情況下所做出的選擇及其行為的具體影響，關心事件當事者的是非善惡及其命運，進行個體行為及其動機與策略的批評#65377;他們注意深入事件內部，分析具體的矛盾及其沖突過程，觀察當事者的具體行為#65377;采用整體視角的觀察方法，評論作者容易站在領導的位置上，關注大局，指點江山，所以中國的評論作者傳統上多以政治家或社會導師自命#65377;評論者“是具有真知灼見的政治家#65380;目光敏銳的觀察家#65380;思想深邃的理論家和關心實際生活，充滿激情的社會活動家”#65377;⑥采用個體視角的觀察方法，評論作者易于以同等而獨立的社會成員自認，所以，美國獲普利策獎的評論作者被譽為“內心像詩人，寫作像史家，作風像戰士”#65377;

注 釋:

①《普利策新聞獎評選委員會評語》，http://www.pulitxer.org#65377;

②李揚:《警惕“專家觀點”成為利益俘虜》，《新華日報》，2005年7月3日#65377;

③秦珪:《新聞評論寫作》，武漢大學出版社，2000年9月#65377;

④沃爾特·李普曼[美]:《紐約先驅論壇報》，1957年10月10日#65377;

⑤姜美#65380;趙銳:《寧夏日報》，2005年3月23日#65377;

⑥丁法章:《新聞評論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年#65377;

(作者:顧建明，華中科技大學新聞與信息傳播學院教師;馮麗娟，華南理工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碩士研究生)

編校:張紅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