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平復帖》

在北京故宮博物院，我終于看到了心儀已久的書法國寶《平復帖》。佇立在《平復帖》展臺前，我思緒萬千，久久不肯離去。

《平復帖》，是東晉陸機的作品，距今1700多年，是現今傳世墨跡中的“開山鼻祖”，比王羲之的《蘭亭集序》還要早80年。雖長不足一尺，只有9行84個字，卻蓋滿了歷代名家的收藏章記，朱印累累，滿紙生輝，被收藏界尊為“中華第一帖”，又被稱為“墨皇”、“皇帖”。

說到陸機，不僅是名門之后，祖陸遜、父陸抗，都是東吳名將，更是個大才子，琴詩書畫無一不精，“少有異才，文章冠世”，是著名的《文賦》的作者，人們把他與同為文學家的潘岳聯稱為“陸潘”。晉代詩人謝混評為：“潘詩爛若舒錦，無處不佳；陸文如披沙簡金，往往見寶。”南朝梁文學批評家鐘嶸評價說：“益壽輕華，故以潘為勝；翰林篤論，故嘆陸為深。余常言陸才如海，潘才如江。”（《詩品》）“陸海潘江”后來就成了人們比喻文才淵博的專用成語了。唐王勃《滕王閣序》就寫道：“一言均賦，四韻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云爾。”

大約是1700多年前的某一天，風和日麗，陸機心情頗佳，用餐完畢，處理了公務，又讀了一陣閑書，突然想起好友賀循。賀循身體多病，久難痊愈，不知近來如何，心里十分掛念，于是提筆給賀循寫信慰問病情，遙祝病體康復。因是多年老友，熟不拘禮，字又不多，就文不加點，隨便用禿筆寫就。可是萬萬沒想到，這普普通通的一封問病信札，不過是陸機隨意涂抹的率意之作，后來竟然成了價值連城流傳千古的國寶。

《平復帖》究竟好在哪里，妙處何在，說實話，我這個書法愛好者只能看個熱鬧，但書法行家們則能看出門道，一致稱贊。或曰：“斑駁古拙，取章草之精蘊；又見布局，縱橫起落，成今草之自由。”或曰“其結體，內斂蓄勢與圓轉縱橫交相輝映；其章法，筆斷意連，散若群星，又顧盼流連。通篇看來，既有清疏蕭散的典雅韻味，又有率意揮灑的不羈氣象。”就連此書使用禿筆書寫，也被譽為“筆法質樸老健，筆畫盤絲屈鐵，結體茂密自然，富有天趣。”董其昌在《平復帖》后作跋文說“右軍（王羲之）之前，元常（鐘繇）之后，唯此數行，為希代寶。”啟功先生也有詩贊曰：“十年遍校流沙簡，《平復》無漸署墨皇。”

星移斗轉，滄海桑田。1700多年前的一封信札，能夠留到今天，真是個奇跡。火燒、水淹、蟲蛀、兵荒馬亂，甚至是不經意的撕拉扯拽，隨便一點災禍，就能讓它化為烏有，可是它居然完完整整地保存下來了。那么，經手保管《平復帖》的人，不論是文人騷客，還是帝王貴胄，也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能讓它完好無損地流傳下來，就是有功之臣。《平復帖》在宋代以前的收藏無從考證，從宋代開始，我細細數了數，先是收藏家王溥賣給駙馬都尉李瑋，李瑋死后，到了宋徽宗手里，后又流入民間，不知所蹤。明代，又到了收藏家韓世能手里，韓傳給兒子韓逢禧，韓逢禧將該帖賣給了收藏家張丑，此后陸續經手保管的有明代古董鬼葛君常，清初收藏家梁清標，鑒賞家安岐，大臣傅恒，乾隆皇帝，皇子永瑆，永瑆的曾孫載治，恭親王奕，奕的孫子溥偉，溥儒，1937年賣給收藏家張伯駒，1956年，張伯駒無償捐獻給故宮博物院。

說到《平復帖》，就必然要說到張伯駒。《平復帖》流傳至今，雖說時隱時現，輾轉數人之手，但最驚險的時候，還是在張伯駒保管它的那段時間。就在70年前，張伯駒為了不讓它流失海外，先是千辛萬苦幾乎傾家蕩產購來，又為此經歷綁票，險些喪命，接著是破家逃難，為之擔驚受怕十幾年。更可貴的是，歷代的包括帝王在內的大收藏家，都在《平復帖》上鈐下了自己的印跡，只有這個張伯駒，卻不留絲毫痕跡；凡經手收藏的人幾乎都在《平復帖》上賺錢獲利，唯獨張伯駒倒貼了一大筆銀子，無償捐獻國家。

我正在遐想中，聽到旁邊的游客發起議論。“《平復帖》不知該值多少錢？”“這東西是無價之寶，就按張伯駒當時買進的價格，現在至少也得值兩三千萬元人民幣。”“嘖嘖，誰家要有這么一件寶貝，幾輩子都吃不完，這老頭可真夠傻的！”張伯駒是夠傻的，他不僅無償捐出了《平復帖》，還捐出了杜牧的《張好好詩》、范仲淹的《道服贊》以及黃庭堅《草書》等8幅書法，這些書法極品拿到文物市場，樣樣都得是天價。誠如故宮博物院專家章宏偉所言：“張伯駒先生捐獻的任何一件東西，用什么樣的形容詞來形容它的價值都不為過。”那么，我想續貂一句：對張先生的捐獻之舉，給予任何贊揚稱頌都不過分。

張伯駒還有傻的地方呢，在他眼里，這些蘊含了中國文化精粹的字畫的價值，甚至超過自己的生命。他雖然曾擁有偌大一份家業，買古字畫常一擲萬金，但在生活上樸素得令人難以置信，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穿絲綢，也從不西裝革履，長年一襲長衫，而且飲食非常隨便，有個大蔥炒雞蛋就認為是上好的菜肴了。而他先后幾批無償捐獻給國家的珍貴文物，價值要上億來計算了。

《平復帖》是幸運的，它遇到了那么多識貨而又珍愛它的收藏家，才免于損毀，保留至今；千千萬萬書法愛好者是有福的，有了“傻子”張伯駒的慷慨捐獻，我們才能大飽眼福，領略其神韻。《平復帖》是天下無雙的稀世珍寶，將會一代代地流傳下去，張伯駒先生的高風亮節，也會使人們永遠銘記，高山仰止。

（責編：劉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