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的命運

中國人把狗當作寵物來養的時間并不長。以前中國人養狗，其實就像養牛為了耕田養馬為了拉車一樣，目的就是為了看家護院，完全是由于家庭生活的需要。后來中國人把狗當作寵物來養，想必是受到國外富貴但卻無聊的貴族家庭的影響，跟國外的貴夫人或嬌小姐學的。在中國古代不用說一般人家，就是皇親國戚，官宦人家，富庶大戶，也沒有把狗當作寵物來養的習慣。

清政府晚期，曾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李鴻章，以頭等欽差大臣的身份出訪英國。英國著名將領戈登曾在中國生活過很長時間，是李鴻章的老朋友。雖然李鴻章來到英國的時候，戈登已經故去，但李鴻章來訪，戈登夫人還是沒有忘記昔日老友，前來看望欽差大人。暢敘友情，緬懷故舊之后，戈登夫人送給李鴻章一只名貴的小狗。因為欽差大人并不知曉戈登夫人送的小狗如何的名貴，并不了解那只奇怪的小狗是個寵物，以為是送給他的美味，回去以后就把那只名貴的小狗燉著吃了。

欽差大人將那名貴的英國小狗燉著吃了還不算，第二天還給戈登夫人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感謝信，內容是“厚意投下，感激之至。惟是老夫耄矣，于飲食不能多進，所賞珍味，咸欣得沾奇珍，朵頤有幸”。像李鴻章這樣的人物尚且不知戈登夫人送的小狗是寵物，可見當時在中國，將狗當作寵物來養尚未流行，可以說那時候在中國，無論什么樣的狗，命運都不是十分的好。

那時候狗的命運雖然不好，但也并沒有把它當作敵人去對待。而后來我養的一只狗，不僅生存的權利被剝奪，而且還被扣上莫名其妙的帽子，成了敵人的幫兇，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與戈登夫人送給李鴻章的那只小狗相比，要冤屈得多了。

還是在我少不諳事的時候，有一段時間非常地想養狗。農村人養狗的目的很簡單，就是為了看家護院。當時我們家雖然還沒有遭到梁上君子的光顧，但是村里的許多人家都已領教過梁上君子的手段了。而我要養狗的目的，對付梁上君子還在其次，主要還是因為好玩。由于當時生活窘迫，大人們是極反對養狗的。后來梁上君子頻繁地造訪、加上我迫切的要求，大人們終于默許我去抱養一只小狗了。

當時想要養狗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誰家的母狗生了小狗，你去抱一只回來就行了。當然那時候村人們養的狗稱為家狗，并沒有現在城里人養的狗這么丑陋不堪和奇形怪狀，自然也就算不得名貴，但是對付梁上君子卻是很有招數的。

終于我們家也有了一只全身墨黑毛色光亮的小狗了。于是我的童年生活立刻就增加了許多新的樂趣，同時也在我的少年生活記憶中增添了不少的內容。

那狗大起來的時候，雖然不像現在的寵物狗那般的憨態可掬、動作可愛和身價昂貴，但它卻義不容辭地、盡心盡力地、任勞任怨地擔負起了看家護院和護送我去四華里以外的小學校去上早晚自習的職責。

但是好景不長，那狗的滅頂之災便來臨了。正在那狗盡心盡力地履行它的職責的時候，卻遇上了那場轟轟烈烈的運動所派生出來的“打狗運動”。我們家任何人都沒有能力來保護它不受劫難了，于是那狗便在那場轟轟烈烈的運動中，同戈登夫人送給欽差大人的小狗一樣，變成人們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了。

從此我們家再也沒有養過狗。

俗話說人生無常，看起來狗的命運也是無常的。這才沒有幾年的功夫，多少年來命舛運乖的狗們便時來運轉了，這時候的狗不再是狗，而成了人們珍視異常的寵物了。成了寵物的狗再也不用為著那半盆殘羹剩飯而去盡心盡力地看家護院，而是嬌滴滴地躺在主人的懷里，主人便將那可口的美味送到它的嘴邊了。特別是那些體形怪異、長相丑陋的異類，不僅在生活中享受著優厚的待遇，而且其身價也早就能令局外人士嚇掉下巴了。

我養狗的時候，那狗可沒有現在的寵物狗嬌貴，從來沒有生過病。然而現在的寵物狗，居然也像人似的生出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疾病來，于是滿大街上便同雨后春筍般地生出了許多給狗呀貓呀看病的寵物醫院。我的一個朋友，基本上不識字，自然也不懂醫道，但他居然開起了寵物醫院，而且成了赫赫有名的寵物醫生，對于寵物的病情診斷幾乎達到了準確無誤的程度。不幾年功夫，居然發了財。

有朋友私下里問他從沒有學過醫，怎么會有這么高超的診療技術？開寵物醫院的朋友笑著說，我哪有什么技術呀，那個寵物醫院如果讓你去開，肯定比我開得還好。聽者不以為然，說人家的寵物狗寵物貓得了抑郁癥、狂躁癥、高血壓、脂肪肝，不想進食了，你總得給人家治得癥狀減輕能吃食物吧，不然人家怎么會將錢花到你的醫院里。

開寵物醫院的朋友說，給狗看病和給人看病是一個道理，關鍵在診斷。只要診斷正確，病就好看了。現在的寵物和現在的人一樣，絕大多數都是吃出來的病。那些有錢人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山珍海味都買回來喂了他家的狗，你想想那狗能不得病嗎。遵循這個原則，要你開這個寵物醫院，你也是個神醫。

朋友的話頓時讓我們在座的所有人茅塞頓開。開寵物醫院盡管不像他說得那么簡單，但想一想也確實是這么個理。前些年我在工廠供職的時候有一個朋友，家里就養著一只寵物狗。據說那只狗就喜歡吃新鮮的豬肺，其他什么都不吃，于是那朋友就每天雷打不動地準時到街上去買豬肺。有時候實在是因為有事上不了街，也要懇求同事代為購買。

我曾建議他一次多買一些，這樣不是省得他第二天再去上街嗎。朋友肯定地答曰不可以，因為第二天豬肺就會變得不新鮮，而他家的狗的嗅覺非常靈敏，不新鮮的豬肺是絕對不吃的。為了保證狗的正常進食，那朋友只得不厭其煩地天天上街買豬肺。朋友對狗的喜愛程度讓人贊嘆，養狗的精心程度讓人感動，同時也讓人產生很多聯想。假如他的父母愛吃新鮮的豬肺，他會如此的精心嗎？假如朋友對他的父母真的如此精心，那他的父母要不吃出高血壓脂肪肝才怪。

狗的時來運轉還表現在狗的身份和地位的變化上。以前在人們的眼里，狗就是狗，與豬呀羊呀沒有什么不同，甚至還比不得豬和羊。然而現在，在養有寵物狗的家庭里，那寵物狗便不再是狗了。比如在那朋友一家人的眼里，狗便是他們家的一員了，他們讓那只狗管他們家的獨生女兒叫姐姐，管男主人——也就是我那朋友——叫爸爸，管女主人——也就是我那朋友的妻子——叫媽媽，自然那狗就成了他們夫婦備受寵愛的小兒子。

更有意思的是，每天中午或晚上，當他們的女兒放學回來的時候，他們會對那只狗說，看姐姐放學回來了，快去給姐姐拿拖鞋。不知道那狗是沒有聽懂還是聽懂了就是懶得不想去，最終給女兒拿拖鞋的還是他們自己。每當丈夫做好飯以后，妻子便會對那只狗說，看爸爸將飯飯做好了，咱們洗洗手馬上吃飯飯。飯前他們自然要洗洗手，而且也會象征性地將那狗的蹄子擦一擦。

朋友將狗看作他們家極為重要的一員，自然也就是其他人的同類。女主人領著狗在院子里散步的時候，遇到男同事下班，女主人會對那只狗說，看叔叔下班回來了，爸爸也該回來了，咱們也該回家了；遇到女同事買菜，那狗便會親熱地撲向女同事的菜籃子，女同事嚇得舉起菜籃子躲避的時候，女主人會對那匹狗說，想幫阿姨拿菜籃子嗎，阿姨不用你來幫忙，阿姨自己會拿。

無論那朋友在他們家將狗放到怎樣的地位上，都與其他人無關，任何人都無權干涉，無須品頭論足。然而那朋友將狗與他們家的關系向外推演，便會勾起同事們心中的別扭來。有的同事便私下議論，這怎么連意見也沒有征求一下，我們便成了狗的叔叔阿姨了。

那狗雖然也是脊椎動物哺乳類，屬于高級動物之列，但它與人相比，究竟還是有很大的區別的，而狗究竟不是人。朋友一家將狗同等看待，不知是將他們一家下降為狗的同類，還是將狗提升為他們家的同族。如果將他們一家下降為狗的同類，那無疑是不妥的，因為他們家與狗究竟沒有血緣關系；如果將狗提升為他們家的同族，那自然也有很多地方解釋不通。

雖然朋友一家頻繁地跟狗說話，據朋友介紹那狗完全能聽得懂人說的話，但那狗卻從沒有跟他們家任何一個人說過一句話。除了語言上的差異之外，在很多事情的處理上，朋友一家也是人狗有別的。比如朋友一家外出溜狗，那狗隨處方便的時候朋友可以漠然視之，想必朋友一家的任何人都是絕然不可以的吧。

（責編 李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