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俗是特定的社會文化區域內長期以來人們共同遵守的行為規范。傳統風俗形成于漫長的封建宗法社會,在無形中充當著傳統封建意識形態的載體。土地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對傳統風俗的方針政策成為其理論構成和革命實踐中無法回避的重要課題,對其構建新型意識形態和社會風氣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是其土地革命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
土地革命時期,中共對待傳統風俗的基本方針可以概括為:“推翻舊禮教,創造好風俗”。1929年10月,韋拔群指揮東蘭農軍攻占縣城,隨即發表的《廣西東蘭革命委員會最低政綱草案》中就有“廢除一切不良風俗習慣”的規定。1932年8月1日,湘贛省蘇維埃發表的《文化教育問題》中也明確規定:“鏟除封建習俗”。但傳統風俗內容極其廣泛,中共對待這一問題是有選擇、有側重的,主要是那些落后于時代要求,阻礙社會發展,制約思想解放的陋俗,其中很大一部分內容涉及女性和傳統的兩性關系,同時又兼及其它方面。
一、革除傳統的婚姻陋俗
在當時,傳統的婚姻陋俗主要是包辦婚姻、媒妁制度、早婚、重婚、聘金聘禮制、童養媳制和寡婦守節制等。關于這一問題,毛澤東早在1919年底,就發表了《婚姻上的迷信問題》一文,他主張把“合八字”、“定庚”、“擇吉”、“發轎”、“迎喜神”、“拜堂”等傳統風俗,全部加以取締。在1927年7月發表的《中央通告農字第九號——目前農民運動總策略》中,也明確規定:“禁止童養媳及買賣婦女等惡習,男女在法律上、經濟上、教育上一律平等。”
土地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對傳統婚姻陋俗采取嚴厲取締的措施。
首先,從法律上打破傳統的性別依附關系及由此形成的定式思維,為婦女能夠平等地參與、管理國家和社會事務奠定基礎。
古代中國,男子居于社會主導地位,女子則為男權社會的附庸。《白虎通疏證卷十·嫁娶》對婦女定位為:“婦者,服也,服于家事,事人者也。”這種情形雖然在當時的中國已經開始發生變化,但在相對封閉的內地農村,變化并不明顯。1931年,中央蘇區正式頒布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婚姻條例》已經基本涵蓋了后來婚姻法的基本精神和原則,顯示出很強的時代性和針對性。通過這部法律,蘇維埃政權不但從法律上確立了男女平等的基本原則,而且考慮到經年累月的歷史因襲所形成的觀念的牢固性,還專門制定了保護婦女權益的條款。如:“有妻妾者無論其妻或妾都可提出離婚,政府得隨時批準之……童養媳可無條件提出離婚,政府得隨時批準之……富農及富農以上的老婆實行離婚之后,在未結婚之前其間的生活應由男子負責。”
其次,將男女平等原則貫穿于經濟、政治、文化教育、社會生活等各個方面,徹底改變造成上述傳統婚姻陋習的社會土壤。
中國共產黨意識到“婦女占勞動群眾的半數,……在日益擴大的向外發展的革命戰爭中,多數男子均要到紅軍里去參加前線工作,則后方的工作與鞏固、保衛的責任更要有婦女來擔當”。
在蘇區,婦女擁有了獨立的經濟地位,有的地區由于大量的青壯年男子參軍,婦女普遍到農業生產第一線參加勞動,成了這些地區的生產主力軍,組織起了婦女犁田隊,插田隊等。在政治上,各蘇區黨和政府特別注重對婦女干部的培養,通過舉辦各種訓練班,對婦女干部進行培訓,“積極的提拔勞動婦女參加政權”。一些婦女還擔任了較高的領導職務,湘贛省蘇維埃政府副主席李瑞娥,江西省委組織部、婦女部長蔡暢是她們的杰出代表。在文化教育上,“為了造就女子職業專門人材,發展蘇維埃經濟”,1933年3月16日,湘贛省蘇維埃文化部專門發布了16號通令——《關于女子職業學校暫行簡章的決議》,詳細規定了學校的任務、組織、編制、就學年限、入學資格、待遇、科目、授課時間、教員生活費、學生入學手續等。在軍事上,“青年婦女都普遍的加入赤衛軍少先隊的更加踴躍。青年婦女群眾在少先隊占了一個很大的數目”。1932年7月14日的《中共湘贛省委對“八一”群眾運動周的工作計劃》建議:“赤色女子義勇隊改名赤色女子自衛隊,擔任后方警戒和武裝交通等工作”。
由此可以看山,蘇區婦女們已經走出家庭,進入社會經濟、政治、文化、軍事等各個領域的第一線,這種狀況必然會加速傳統婚姻陋俗的消亡,并有效地遏制這些陋俗死灰復燃。
二、禁止纏足、束胸、穿耳等損傷身體的習俗,革新傳統服飾、發式。
“不纏足運動”在清末已經興起。但當時,廣大落后農村地區的纏足陋習依然盛行。陳獨秀認為:“中國婦女身體上第一苦惱就是纏足。”豫皖蘇區政府“廣泛號召婦女糾正纏足、穿耳,束胸等舊習慣”。1932年8月1日,湘贛省蘇維埃第二次代表大會決議之四為《文化教育問題》中也強調:“廢除穿耳、蓄發、纏足、束胸等封建殘余。”何友良認為:“如果說,19世紀末聲勢浩大的不纏足運動,基本上在城市宣告了流行千年的小腳狂時代的終結,那么,這個時代在中國農村的基本終結,則應以蘇區的禁止纏足運動為標志。”
古代中國,“改正朔”和“易服色”素來相伴而行,分別被視為政權更替和風俗變遷的標志。蘇維埃政權的建立,必然要在服飾上表現出與國民黨政權不同的新氣象,因而具有強烈的象征意義。中國婦女素有蓄長發的習慣,傳統發式為未婚女子扎長辮,婚后則盤發結髻,“銀簪結髻,玉牌高插”。蘇區建立后,在黨和政府的引導下,先從婦女干部開始剪掉長發,進而發展為以中青年婦女為主力的“剪發運動”。毛澤東記載了長岡鄉的情況:“發,除‘老婆太’外,一律剪掉了,老婆太也有剪發的。”同時,“衣服改短了,去掉了‘花邊’。”并“開始慢慢廢棄大襟舊裝,流行對襟新裝。”
土地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號召婦女剪發,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現實原因,即蘇維埃政府倡導蘇區婦女把金銀首飾出售或捐給國家,以緩解當時面臨的經濟困境。1934年7月21日的《紅色中華》載:“瑞金縣為要充實國家現金,改善群眾生活……號召婦女剪發,以無用的裝飾品來幫助戰爭和換取生活必需品”。并提出口號:“瑞金婦女決定收集銀器22萬兩。”經過廣泛宣傳,瑞金縣九堡區“一天中就有30余個婦女剪發,把插在頭上的銀針賣給政府”,也有的“把銀器送給國家銀行,不要公家的錢。”因此,在土地革命后期,婦女一般也不戴首飾。
三、取締娼妓、廢除家庭蓄婢及歲時節令風俗變遷。
李大釗早在“五四”運動之前,就在《每周評論》上發表《廢娼問題》一文,列舉了“五大理由”:“為尊重人道不可不廢娼”、“為尊重戀愛不可不廢娼”、“為尊重公共衛生不可不廢娼”、“為保障法律上的人身自由不可不廢娼”、“為保持社會上婦女的地位不可不廢娼”。并提出了“廢娼的辦法”:“第一,禁止人身賣買;第二,把現在的娼妓戶口調查清楚,不許再行增添;第三,拿公款建立極大的感化院,專收退出妓寮的妓女,在院經一定時期,教他們點工藝和人生必需的知識,然后為他擇配;第四,實行女子強迫教育。”1929年10月,《廣西東蘭革命委員會最低政綱草案》中“關于婦女方面”的第一、三條分別為“廢除娼妓制度”和“廢除使女制度”。1930年的《為右江蘇維埃政府大會告貧苦婦女書》又重申:“反對奴婢制度!”
除與婦女相涉的傳統風俗外,中共在有的地區甚至在大革命時期就將一些重要的節慶儀禮視為封建陋俗也一并禁止了。在以前各種場合的“豐盛酒席普遍地被禁止。”春節期間“禁新春貼瑞簽”,“禁放鞭炮……放鞭炮的罰洋一元二角”,甚至將拜年這一傳統的表達和交流親情、友情的方式都視為陋俗禁止了,“拜年陋俗,議決禁止。”“南半縣農民暴動區域徹底破除迷信,也不要爆竹了。”在婚喪事情上,不但廢除了“聘禮送肉”,還“禁送奠儀”。1932年8月1日,湘贛省蘇維埃第二次代表大會通過的《文化教育問題》規定:“反對做壽做酒送禮納聘做喪事等封建習俗。”
四、經驗和教訓
土地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對傳統風俗的基本方針是符合歷史發展潮流的。在其政權所及的地區,還專門制定了比較詳細的法規、政策來解決傳統風俗問題,并付諸實施。這一期間,中國共產黨通過對傳統風俗的改造,也在根據地營造了一種嶄新的社會風氣,反過來又促進了土地革命的深入開展。
但是,在革除傳統婚姻陋俗的政策中,由于缺乏經驗,一些地區曾經提出了一些不切實際的口號,如“離婚結婚絕對自由”,在當時造成了一定的混亂。
1931年9月10日,中共湘贛省委批準各縣婦委聯席會通過的《湘贛邊蘇區婦女工作決議案》就認為:“各級黨部的婦委,及公開的各種婦女群眾組織(如湘東南的勞婦會)都是形式主義,沒有經常具體的工作計劃,只是單純的由幾個小資產階級的女同志領導作婚姻戀愛的斗爭……提出離婚結婚絕對自由的口號,發生了無政府主義的混亂狀態……這是邊境蘇區婦運一極大的危機。”
這一政策雖然“對農村的兩性關系和傳統婚姻家庭造成了狂濤式的震撼性沖擊”,使“長期彌漫于農村的性不平等現象和貞節觀念”“被大大沖淡乃至打破”,但它所造成的在婚姻關系中“無政府狀態的浪漫的行動”,不但大量占用了地方政府辦公資源,使得“地方政權機構一度窮于應付婚姻問題”,“有礙其他工作”,而且在一些情況比較嚴重的地區還干擾了社會穩定及軍政關系,一些男子出于對發生婚變和喪失家庭勞力的擔心,“采取了完全反對的態度”。特別是一些丈夫或未婚夫參加紅軍并長期在外作戰的婦女要求離婚或解除婚約,使得這部分士兵對地方政權不滿,甚至這種“離婚結婚絕對自由”的政策還曾一度被國民黨政府惡意渲染為“公產共妻”,“破壞倫常”。這些問題在土地革命中后期逐漸得到了糾正。
綜上所述,土地革命時期,中國共產黨打破原有的社會結構,對社會資源進行重新整合,是一項大而新的綜合工程,與之相對應的社會精神風貌與一些傳統的陋俗必定不能兼容,這也是中國共產黨基于其馬列主義信仰對意識形態改造提出的基本要求。毛澤東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講得非常透徹:“家族主義、迷信觀念和不正確的男女關系之破壞,乃是政治斗爭和經濟斗爭勝利以后自然而然的結果。”實際上,在政治斗爭和經濟斗爭尚在進行之時,這些“破壞”行動就已經有組織地開展起來了,并反過來促進了政治斗爭和經濟斗爭的深入開展。
(責編 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