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漢年,1906年2月生,江蘇宜興歸徑鄉人。早在上世紀20年代中葉,這位被稱為宜興“奇才”的潘家三公子,在“五四”新文化運動思潮的熏陶下,只身來到十里洋場的大上海,從創造社的“小伙計”到中共第一任文委書記,立下了“筆陣戎行雙勝利”的奇功。三十年代初,這位才華橫溢的藝苑驍將,又奉命調往中央特科工作,出任情報科科長一職,衛黨除奸,干出了一番鮮為人知的英雄業績。從全面抗戰爆發前夕至新中國成立之時,潘漢年長期活躍于敵人的心臟地區,戰斗在秘密戰線上。
1949年春,飛速發展的革命形勢,把潘漢年推到了前臺,中央決定潘漢年任上海市常務副市長,協助陳毅市長工作,并具體分管政法、統戰工作。1955年4月3日,對潘漢年來說是一個災難之日。這一天晚上,他在北京開會期間,突然遭到秘密逮捕,從此在中國的政壇上消失了。被捕不久,他被安上了“內奸”、“反革命”等莫須有的罪名,成了無產階級專政的“囚下徒”。1977年4月14日,潘漢年含冤病逝,終年71歲。歷史畢竟是歷史,明珠蒙塵,盡管光芒有時會被掩蓋,但歷史終究要恢復其本來面目。
1982年8月23日,中共中央向全黨發出了《關于為潘漢年同志平反昭雪恢復名譽的通知》,《通知》在對潘漢年案進行條分縷析的甄別之后,對潘漢年的一生重新做出了高度評價:“潘漢年同志幾十年的革命實踐充分說明,他是一個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卓越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久經考驗的優秀共產黨員,在政治上對黨忠誠,為黨和人民的事業作出了重要貢獻。”同時也對“鎮江事件”作出了結論:“在敵占區建立秘密交通線,不僅保證了淮南根據地與上海之間地下聯系的暢通,而且當環境惡化時,把在上海難以立足的地下黨領導同志和大批干部,安全地撤回根據地。”歷史終于還其本來面目。
“鎮江事件”其實本不是一件“事件”,它僅是上個世紀40年代,我上海地下黨領導同志巧妙利用敵偽中的統戰關系,在敵人眼皮底下,安全而輕松地通過敵占區封鎖線,撤離到新四軍淮南根據地的一件頗具傳奇色彩的事情。然而十多年后,這件事情竟成了震驚國內外的“潘漢年、楊帆反革命集團案”的重大罪證之一,當時被稱為“鎮江事件”。這起共和國歷史上的大冤案,使我黨隱蔽戰線上的傳奇人物——潘漢年蒙冤數十載,直至1982年才得以沉冤昭雪。那么,這起所謂的“鎮江事件”的本來面目如何呢?本文撥開歷史的迷霧,向讀者再現了這一段歷史的真相。
形勢嚴峻被迫撤離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攻占香港,并派兵進駐上海租界。日軍開進租界后,殘暴地對待原租界區的人民。上海的形勢日益緊張起來,我地下黨的工作面臨著嚴峻的局面,在上海的領導同志及秘密機關處于極危險的狀況。鑒于這種情況,中共中央指示:處于地下的中共江蘇省委領導機關,從上海向新四軍淮南根據地撤退。在轉移前,主持情報工作的潘漢年親自審定了交通站、交通員,確定了交通線。這些交通員大都是年富力強、精明能干、革命性強的同志,他們冒著生命危險,陸續把大批干部平安地轉移到了淮南根據地,中間沒有發生過什么特殊情況,只有省委副書記劉長勝在撤退途中經過瓜州時,曾被偽軍盤查扣押了數小時,后來總算因處置得當而脫離了險境。但這也給我們提了一個醒,高級干部的撤退行動必須更妥善地安排好交通路線,否則是很危險的。
1942年9月,中共中央又電示仍留在上海的中共江蘇省委書記劉曉、組織部長王堯山和潘漢年等人,讓他們考慮自己的撤退問題。鑒于劉長勝上次撤退時的教訓,而且這一次要撤離的人員目標更大,更需要保證安全。經過潘漢年與劉曉、王堯山等同志的商量,決定動用情報系統,利用汪偽特務頭子李士群的關系另開辟一條交通線,以保萬全。于是,由潘漢年出面,通過聯絡人員提出同李士群進行會面。
李士群大革命時期曾經加入過中國共產黨,在中共中央保衛機關工作過,1934年被捕后為中統特務機關工作,不久又投靠日本特務,在汪精衛叛國后充當汪的得力助手。他為了給自己留后路,又設法同中共方面聯系。經中央社會部的批準同意,我們也希望爭取他做一些有利于抗戰的事,有限度地為我所用。這樣,當潘漢年向他提出“準備到新四軍根據地去一趟,可能還會帶幾名助手,希望能得到幫助,為路上的安全提供保證”時,李士群很痛快地答應了:“這不成問題,而且今后我要到臨近新四軍根據地的地區搞‘清鄉’時,也希望你們能夠諒解。還請你們繼續用電臺和我保持聯系,多交換一些情報。”此時,李士群還指派了專人具體負責,由特工總部設在鎮江的特工站護送,幫助潘漢年一行經由鎮江北上。這樣,一條安全撤退的交通線就被打通了。
1942年11月初的一天,劉曉、王堯山和夫人趙先,以及江蘇學委書記張本,各自按約定的時間到上海四川路的一家旅館集中,第二天黎明,四人又分乘兩輛三輪車到廣東路的一家商號與潘漢年會合。這天,潘漢年穿了一套時髦的全身西裝,外加秋季大衣,派頭很足,儼然一副闊綽的洋派經理的樣子。正寒暄間,已經有人叫來了兩輛出租汽車,大家直駛上海火車站。到了車站又立即有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把他們引進了餐廳進餐。吃過早飯后,直接從貴賓通道上了二等車廂。車站外,熙熙攘攘的乘客正連推帶擠地向普通車廂涌去,日本憲兵和警察一一進行嚴格地盤查,而二等車廂里,設備豪華,環境優雅,只有寥寥幾個旅客。據趙先回憶,這樣闊綽的旅行還是她平生第一次,比起兩個月前和劉曉、劉長勝同去南京時,擠在做單幫生意的人中間,被日本憲兵推推搡搡的情景,簡直有天壤之別。
胡均鶴其人
火車到鎮江后,李士群指派專門負責此事的胡均鶴和鎮江特工站站長劉毅親自到車站迎接。這胡均鶴是何許人也?此人大革命時期也曾加入中國共產黨,從事工人運動。
30年代初期,是中共歷史上非常慘淡的歲月。1931年1月,黨中央在上海召開了六屆四中全會,王明一伙上臺,開始了長達四年之久的左傾路線的統治。4月,顧順章在武漢被捕,隨即叛變;6月向忠發被捕,隨即叛變,第三天就被槍殺;上海地下黨組織遭到了大破壞。第二年秋天,胡均鶴在上海被捕。關于他的被捕有兩種說法,都很離奇。一種說法是1932年夏天,他在江西蘇區帶了一箱子紅軍從打土豪中查沒的金銀珠寶到上海來開展工作。他在上海住進了百樂門旅館,同時通過在上海從事秘密工作的黃慕蘭,與當時在中央特科工作的潘漢年接上了關系。一個暮色蒼茫的傍晚,潘漢年來到了胡均鶴的旅館,從他手中取走了箱子。潘漢年走后不久,租界巡捕就擁了進來,將胡均鶴帶走……
另一種說法,是胡均鶴的妻子、東北著名抗戰英雄趙尚志的親妹妹趙尚蕓提供:1932年春天,剛剛加入共青團的趙尚蕓從東北到上海參加團中央舉辦的訓練班,當時胡均鶴已在上海擔任團中央書記。趙尚蕓雖然是東北人,但卻長得非常文靜秀氣,胡均鶴是訓練班的負責人,他們倆朝夕相處,漸漸地產生了感情……
趙尚蕓初到上海,人生地疏,語言也不甚相通,她靠胡均鶴的幫助,在上海租了個亭子間。胡均鶴化名為陳炳文住在機關里,看機關的便是胡均鶴的母親,對外稱作傭人,胡均鶴有時也到亭子間來住住,但極少過夜。
1932年11月至12月間的一個夜晚,胡均鶴在機關里起草一個文件,他寫得很晚,也許是工作太勞累的緣故,寫著寫著便睡著了……等他醒來時,幾個巡捕已站在他的跟前,胡均鶴心里暗暗叫苦,他抹了抹眼睛站了起來,聲稱自己是替人看房子的。為首的巡捕冷笑一聲,也不與他多說些什么,就將他帶走了。胡均鶴的母親沒有文化,但也曉得自己的兒子在從事一些事情,想方設法將機關已經出事的暗號擺了出去。第二天上午,時任中共中央委員的胡大海來到此地,他抬頭看見了暗號,斟酌再三,見四下平靜如水,還是走進了機關,結果一起落入了敵手。幾天以后,上海的報紙便刊出消息,說是“逮捕了共黨首魁胡大海、陳炳文”。國民黨中統特務頭子陳蔚如在他的回憶錄《我的特務生涯》一文中寫道:中統上海區在破獲了共青團中央機關后,逮捕了胡大海、陳慶齋、胡均鶴、姜子云、袁炳輝等人,還繳獲了一只保險箱。上海區區長史濟美(又名馬紹武)自以為是搞到了什么重要文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它搬回自己家中派人砸開,不料里面只有幾張發票……

趙尚蕓當時已有身孕,她見胡均鶴幾天沒到她的亭子間里來,便由正在上海唱戲的姐姐幫忙,匆匆忙忙搬了個地方隱蔽了起來。筆者后來在采訪趙尚蕓時,提到了胡均鶴從江西蘇區帶了一箱黃金到上海作地下黨的活動經費一事,趙尚蕓回答說,她也曾聽到胡均鶴提到過這件事,不過那是在1932年以前的事。兩種說法,筆者以為趙尚蕓的說法較為可信。
胡均鶴在獄中受到國民黨當局的嚴刑拷打,但未能奏效。他想到過自殺,但在當局的嚴密看管下未獲成功。顧順章向中統特務頭子徐恩曾建議:對此類死硬派的共黨分子,拷打用刑是沒有用的,一定要攻心為上……徐恩曾深以為然,他令史濟美另想方法。一天中午,史濟美踏進關押胡均鶴的單人牢房,拿了幾本不知從什么地方搞來的共產黨的刊物,放在胡均鶴跟前,說你還在為共產主義信仰而奮斗,但共產黨早已把你視為叛徒,把你開除了……胡均鶴將信將疑,翻開一看,果真如此。史濟美見胡均鶴有點動心了,又說:你老婆快要生孩子了,你總不見得讓孩子生下來就沒有父親吧!胡均鶴左思右想,長嘆一聲,終于落水投靠了中統。
1933年春節前,胡均鶴從獄中出來。他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趙尚蕓,此刻趙尚蕓剛剛生了兒子,她一見到胡均鶴便百般埋怨,胡均鶴似乎也有點反悔,說是要隨趙到東北去,隱姓埋名,從最基層的工作做起,以取得黨的諒解。話雖是這么講,人卻帶著趙尚蕓到了南京。這件事以后,胡均鶴始終對他的妻子懷有深深的內疚之感,趙尚蕓常有一些東北老鄉找上門來,有些人還是從事革命活動的。胡均鶴從不為難他們,他總是拿出一些錢款讓趙尚蕓送給他們,叫他們快些離去了事。
胡均鶴當了叛徒之后,先后擔任國民黨中統南京區的副區長兼情報股長和國民黨平綏鐵路特別黨部特務室的主任。陳蔚如回憶中,還幾次提到中統上海區的史濟美曾帶著胡均鶴等人到上海來活動的情況,這些叛徒對中共地下黨的活動規律了如指掌,破壞性很大。黨組織痛下決心,調集精兵強將嚴懲叛徒特務。1933年7月的一個夜晚,史濟美帶著幾個朋友在外面嫖娼喝酒歸來,在新閘路斯文里弄口突遭暗殺,一時叛徒特務聞風喪膽,誰也不敢輕易到上海灘來,胡均鶴這才將他的活動中心轉移到北方。
抗戰初期,他擔任汪偽特工總部副廳長兼江蘇實驗區區長。1941年間,經中共中央批準同意,潘漢年同他之間建立了情報工作關系。此人在上海解放前夕向我方要求給予立功贖罪的機會。
上海解放后,胡均鶴被帶到上海,被委任為上海市公安局社會處所屬外圍組織——情報委員會主任和專員,平時也身穿軍裝,此事經時任中共中央華東局第一書記兼華東軍區政委饒漱石批準,陳毅和潘漢年都是知道的。胡均鶴解放后確實是一心一意為共產黨工作,利用自己所掌握的敵特線索,參加了上海的鎮反工作。在這期間,他主動提供了一份“已予運用及可予運用之滬地偽兩統(指中統和軍統——筆者注)人員表”供公安部門肅反時使用。情報委員會中除胡均鶴之外,其他情報、審訊工作和聯絡員,也都是重要的起義投誠人員,在黨的政策的召喚下,他們積極提供線索,配合公安部門打擊國民黨潛伏特務和其他反革命分子,對穩定解放初上海的局勢,對上海的鎮反、肅反運動,起到了無可替代的作用。據統計,胡均鶴與情報委員會的其他人向上海市公安機關先后提供了1000多起國民黨特務活動的線索,從中捕獲400多名國民黨潛伏特務,繳獲國民黨特務潛伏電臺80余部。
“潘、楊”案發生后胡均鶴也受到牽連,1954年9月,胡均鶴接到上級通知,說是要他去公安部匯報工作,他興沖沖跑到北京,沒料到,一下車就被扣押起來,一關就是28年。1983年胡均鶴走出監獄,他是因年邁體衰而保外就醫的。兒子向法院提出申訴,經過審理,終于替他平反,肯定了他為人民所做過的一切。胡均鶴后被安排在上海市公安局老干部處,一直到1993年3月病逝。
瀟灑過鎮江
胡均鶴將潘漢年一行安排住進了鎮江有名的金山飯店。路上,王堯山頗有點緊張地悄聲告訴劉曉:“那西裝小個子是胡均鶴,那長衫是劉毅,他們都是中央通報過的叛徒!我們可要當心點。”劉曉聽了頓時警覺起來。午飯過后,劉曉徑直找到了潘漢年:“漢年,我看咱們要趕快離開。”“到了鎮江了,忙什么?下午逛金山寺,明天地方長官請吃飯。這里的明蝦、活清水蟹、鰣魚,可比上海的鮮,咱們在上海可沒錢吃這個。”潘漢年笑著說。劉曉著急了:“你知道胡均鶴、劉毅他們是誰?他們都是我們黨的叛徒,是汪偽的特務頭子!”潘漢年正色起來:“不錯,他們都曾是我們共產黨的干部,后來因為受不了國民黨的嚴刑逼供而被迫叛變,他們對國民黨其實是非常恨的,也明知跟著汪精衛、李士群干沒什么好結果,所以都想為共產黨、為抗日做些事,以爭取黨的寬大。我們就是要利用他們的這種心理,盡力幫助他們從敵偽陣營中分化出來。再說,南京、瓜州渡、江陰都有‘檢問所’,特務多如牛毛,沒有他們的幫助,我們別想出鎮江一步。況且,他們并不認識你們,只知道我是共產黨員。你們盡管去赴宴,自稱上海商人,是跟我到新四軍那邊做生意的就行。”
劉曉終于表示了同意。大家換好了衣服,下午在胡均鶴、劉毅的陪同下游覽了金山、北固山。一路上潘漢年談笑風生。第二天,大家又應邀赴宴。席間胡、劉二人有點拘謹,劉曉他們也不太習慣,只有潘漢年從容自如。當然,談的也都是金山寺風景一類,有關政局的問題一句也未涉及。飯后,又由特務人員陪同著一起大搖大擺地逛了竹林寺。
第三天一早,劉曉、潘漢年一行五人又在胡均鶴的親自安排下,乘上了一條去儀征的機帆船,劉毅親往護送。船上另有一些鎮江特工站派來的青年偽軍軍官和便衣特工,他們殷勤接待了劉、潘一行。劉曉與潘漢年并肩在甲板上站著,劉曉小聲說:“我們倒像是被特務和偽軍押解出境一樣。”潘漢年笑了。機帆船逆長江而上,下午就到了儀征縣城。劉毅早已在儀征安排好了旅店,大家就在儀征好好休息了一晚,次日天剛蒙蒙亮,劉毅找來幾名挑夫,幫劉、潘等人提著行李,大家換上了中裝短衫等方便行走的衣服,往城門去了。到了城門下,只見城門還沒開,“檢問所”也空無一人。劉毅大聲叫道:“開城門!”一會兒就見從警衛房里跑出個偽軍,看了看劉毅,忙掏出鑰匙,打開了鎖,推開了老舊沉重的大木門。大家出了城門,誰知剛走了不多遠,城墻上就有一名偽軍軍官探出頭來大喊叫:“站住!”潘漢年轉過身用雙手筒著嘴,高聲呵斥:“和你們上面講過了,還不知道嗎?混蛋!”經過這一訓,那人沒聲了,縮回了頭。大家繼續在泥土公路上前進,走了十幾里路,就到了敵我交界的地區。拐進一條小岔路,走不多遠,迎面是一排小崗,兩個站崗的兒童團忽然探出頭來:“站住,不許動!”看著這兩個威嚴而又認真得可愛的孩子,大家都會心地笑了。潘漢年上前笑嘻嘻地對他們說:“你們羅炳輝師長的客人來了,還不快去報信。”一個孩子撒丫子跑回村里去了,不一會兒,當地的鄉長就趕來迎接他們了,并招待他們吃了午飯。飯后,劉毅就帶著便衣和挑夫回儀征了,潘漢年向他們表示了謝意,并堅持付了挑夫們酬金。他們一行又在新四軍二師防區內步行了三天,才到達了淮南根據地,找到了中共淮南地區區黨委,黨委書記劉順元親自把他們送到了上海撤退出來的干部的集中地——盱眙縣顧家圩子江蘇省委機關所在地。先期到達的省委負責同志劉長勝、沙文漢(建國后曾任浙江省省長)、劉一寧等都跑出來歡迎他們的歸來,祝賀他們撤退的勝利。這傳奇式的故事迅速在顧家圩子傳開了,大家紛紛稱贊潘漢年的神通廣大。要知道當時通過敵占區封鎖線是多么的困難,有的出了危險,有的是黑夜偷渡,有的比如劉少奇之到延安,在某些地段是硬靠武裝打過去的。像劉曉、潘漢年他們這樣大搖大擺,有專人護送,平安自在的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到達根據地后,潘漢年很快就見到了新四軍軍長陳毅和政委兼華中局書記饒瀨石,他向兩位領導匯報了自己的工作,把李士群表示愿意和新四軍聯系“合作”的意見向他們作了報告,并提供了所收集到的有關“清鄉”和“掃蕩”的情報,陳、饒二位以及中央情報部都給予了高度的肯定。不久,潘漢年被任命為華中局情報部長,負責遙控指揮上海的情報工作。這次撤退的順利成功,同時也為新四軍根據地和敵占區之間建立了一條新的秘密交通戰線。后來,潘漢年的政治交通員何犖以及其他幾位根據地的干部都曾利用這條秘密交通線往來于敵我管轄區之間,一直沒有出現過安全方面的問題。
不幸受冤屈
劉曉、潘漢年一行五人之所以能夠巧妙地利用統戰關系,順利平安地通過敵占區封鎖線,完全是按照中央關于敵區工作的正確方針,長期工作的結果,是潘漢年對李士群這樣上層漢奸特工人物所做的爭取工作的一個積極成果,也是他對胡均鶴、劉毅這樣的汪偽特工人員進行分化瓦解工作的巨大收獲。這本是潘漢年的一大功績,然而誰曾想到,13年后功過是非卻被戲劇般的顛倒了。這次淮南之行成了所謂的“鎮江反革命事件”,成了劉曉、潘漢年一行勾結敵偽的罪行,成了“潘漢年、楊帆反革命集團案”的重大罪證之一。
1955年是一個多事之秋。1月20日,中共中央宣傳部向黨中央提出了關于開展批判胡風思想的報告。1954年7月,胡風向中共中央政治局送了一份長篇報告,就文藝問題陳述自己的意見。中宣部認為:“胡風的文藝思想,是徹頭徹尾資產階級唯心論,是反黨反人民的文藝思想。他的活動是宗派主義小集團活動,其目的就是要為他的資產階級文藝思想爭取領導地位,反對和抵制黨的文藝思想和黨所領導的文藝運動,企圖按照他自己的面貌來改造。他的這種思想代表反動的資產階級思想,他對黨領導的文藝運動所進行的攻擊,是反映目前社會上激烈的階級斗爭”。為此,中共中央宣傳部要求在批判俞平伯和胡適的同時,對胡風的文藝思想進行公開的批判。中共中央批準了這個報告,并要求各級黨委重視這一思想斗爭,把它作為工人階級與資產階級之間的一個重要斗爭來看待。從此文藝界中圍繞胡風文藝思想的不同意見的討論變成了對胡風的政治討伐。
3月下旬,在中共中央召開的一次非例行的全國代表會議上,毛澤東主席在簡短的開幕詞中就對當時的國內外階級斗爭形勢做了十分嚴峻的估計,同時提出了相應對策。他說,帝國主義勢力在包圍我們,我們必須應付可能的突然事變。帝國主義發動戰爭很可能進行突然襲擊。因此我們要有所準備。另一方面,國內反革命殘余勢力的活動很猖獗,必須有計劃地再給他們幾個打擊,使暗藏的反革命力量更大地削弱下來,以保證我國社會主義建設的安全。如果我們有所準備,采取適當措施,就可能避免敵人給我們造成重大危害,否則我們可能要犯錯誤。他的這番講話,明白無誤地向人們發出了一個重要政治信息:在我們所要準備和所要采取的措施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便是要開展一場大規模的肅反運動。
繼“胡風反革命集團案”之后,又一條爆炸性的新聞震驚了海內外。4月3日,根據最高決策者“立即逮捕”的批示。潘漢年在北京出席全國人代會期間在下榻處突然被捕,主要罪狀有二:一是抗戰期間背著黨與汪精衛勾結;二是解放后掩蔽了以胡均鶴為首的大批中統潛伏特務和反革命分子。執行者是當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部部長羅瑞卿。
經過審查,由李克農出面于1955年4月29日向中央政治局和書記處寫了正式報告。報告列了7個疑點,建議中央進一步審查。這幾個疑點問題,后來都完全弄清楚了。當時提出這幾個問題,實際上是陪襯,因為既然是審查,當然不能不提疑點。
接著,報告提出了有力的五大反證:(一)是中央一再有打入敵偽組織,利用漢奸、叛徒、特務進行情報工作的指示。(二)潘利用袁殊、胡均鶴、李士群,利用日本駐港副領事刻戶根木和小泉都有正式報告。(三)潘漢年提供了決策情報:(1)關于德國進攻蘇聯時間的準確情報,他在1941年6月13日報告說蘇德戰爭一觸即發,延安于6月20日收到。(2)蘇德戰爭爆發后,日軍究竟是南進還是北進的情報。(3)太平洋戰爭爆發的情報。這是當時延安,毛主席、黨中央都極為關注的問題,是起了決策作用的戰略情報,得到了中央的好評。(四)組織機密一直未被泄露,直到上海解放。如關于上海武裝起義的事。日本投降后,中央曾一度決定要搞武裝暴動,解放上海。當時上海黨組織反映可以干。毛主席開始也同意這個決定。但兩天后,心里感到不踏實,就召集會議,提出重新考慮。他說,上海工作不錯,里應外合,可以占領上海。但占領以后怎么辦?根據當時情況,上海周圍只有部分地方武裝,新四軍主力來不了。即使占領了上海,以后還得退出。大革命時期工人三次武裝起義也占領了上海,但蔣介石一來又失敗了。毛主席說服大家立即發電報給上海,停止武裝起義。這個決定,正是毛主席的偉大之處。潘漢年當時是上海行動委員會主要領導人之一,這件事前前后后潘漢年都是知道的,而國民黨一點也不知道。如果消息泄漏出去,我們上海的黨組織還不是被一網打盡?潘漢年經管好幾部秘密電臺,知道許多秘密,但都未出事,怎么能說他是內奸呢?至于說上海“二六”轟炸是他利用國民黨的秘密潛伏電臺提供的情報,陳云同志說,那是連起碼的常識都不顧了,國民黨在上海統治那么多年,連楊樹浦發電廠在哪兒還不清楚?還用你給他指目標啊!(五)潘所屬的重要關系,當時還正在起著絕密的現實作用,是毛主席、周總理所知道的。李克農的報告,有理有據,十分有力,結論是潘漢年雖然有疑點,但根據大量檔案反映的事實,請中央予以重視,慎重考慮潘漢年問題。但在當時情況下,“左”風越來越盛,這個實事求是的報告并未引起中央的重視。直到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陳云同志建議重新復查潘案時,這個報告才發揮了作用,成了為潘漢年平反昭雪,恢復名譽的重要依據。中紀委領導同志說,李克農當時寫出這樣的報告是冒著風險的,是很不容易的。
7月16日,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上正式宣布了對原人大代表潘漢年的逮捕決定,罪名是“內奸”、“反革命”。原上海市公安局局長楊帆亦同時被捕,罪名和潘漢年大體相同,他們兩人被確認為是重大反革命案件的主犯,此后被相提并論,稱之為“潘漢年、楊帆反革命集團案”。1957年,經審查給潘漢年戴上了三頂“大帽子”——“暗藏在中共黨內進行反革命活動的‘內奸’”、“國民黨特務”、“日本特務”。1963年1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對潘案正式開庭審理,并當場宣布終審判決:判處潘漢年有期徒刑15年,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后被假釋安置在北京南郊團河農場。“文革”開始后,潘、楊案件又被重新審查,潘漢年再次被收監,并被開除黨籍、改判無期徒刑。1975年潘漢年、楊帆分別被遣送湖南米江和湖北沙洋的勞改農場“監督改造”。1977年4月14日,潘漢年以“肖淑安”之名在長沙醫治無效,含冤去世,骨灰被埋葬在長沙南郊金盆嶺墓地西側半山腰。死后連真名也不允許刻上墓碑。墓穴上面平鋪著一塊約有六塊瓷磚見方的墓碑,上面橫寫著:
77——652
肖淑安之墓
1977年4月14日病故
妻董慧立
受到此案牽連,胡均鶴、王堯山等人亦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鎮江事件”作為“與漢奸勾結”的重大罪證之一,被立為專案重點審查。
沉冤終得雪
歷史是曲折的,但畢竟又是公正的。1981年,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開始對“潘、楊”案件進行全面復查。
潘漢年得以平反,陳云登高一呼起了重要作用。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根據“實事求是,有錯必糾”的方針,大批冤假錯案被平反,潘漢年一案的復查也被提到了議事日程。中紀委對潘案進行了全面的復查。當時任中紀委書記的陳云對此十分重視,親自調閱了有關材料。陳云說,當時中央駐共產國際代表團的代表和主管同國民黨接觸的有三個人:王明、康生和我,如今只剩我一個人了。我再不說話,沒有人知道了。陳云還說,我要開刀動手術,結果如何不知道,我相信潘漢年必將平反。當時黨內有人也有不同看法,認為別人都可以平反,但潘漢年不能平反,主要就是抓住潘漢年見汪精衛的事。其實中央早在1935年就有打進去,拉出來,實行革命的兩面政策的決定。潘漢年利用汪偽關系開展工作,都向中央請示或匯報過。見汪精衛是在李士群、胡均鶴突然挾持下發生的,當時已無法請示。這次會見并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東西,潘漢年所說的也僅是應付之詞,以后也并沒有進一步的接觸。會見后我黨在政治上、組織上沒有受到任何損害。經過認真、細致的復查,中央于1982年8月正式發出文件,為潘漢年平反昭雪,恢復名譽。同時也對“鎮江事件”作出了結論,“在敵占區建立秘密交通線,不僅保證了淮南根據地與上海之間地下聯系的暢通,而且當環境惡化時,把在上海難以立足的地下黨領導同志和大批干部,安全地撤回根據地。”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得金。
“潘、楊”冤案,是一個歷史悲劇,是沉痛的教訓。鄧小平說過,黨的歷史上犯過“右”的錯誤,也犯過“左”的錯誤,但“左”的錯誤對黨的危害更大。
(責編 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