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廠區的大門前,鐵制的拱門上剝落了以往鮮艷色彩的“天津手表廠”5個大字,攜著古舊的氣息穿越時空撲面而來。走進大門,迎面是紅磚樓房,腳下是水泥鋪院,整齊安靜得讓人恍如走進了上個世紀一座正在上課的校園。
在中國輕工業歷史的星空上,閃爍著天津許多顆耀眼的星星:在這里,生產出了我國第一塊手表、第一臺電視機、第一架照相機、第一輛自行車……天津的自行車、縫紉機、手表在計劃經濟時代便是全國響當當的“三大件”。
天津手表廠,現為天津海鷗表業集團公司。這個曾經誕生了我國第一塊國產手表的國有老廠,可以說是天津輕工業昔日輝煌的象征。
在20世紀90年代,我國手表行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沖擊,國內30多家手表生產企業紛紛倒閉。但天津手表廠卻通過改制逃過劫難,奇跡般地邁上了新的發展軌道,然而有誰知道,在那樣一個危急時刻他們有過怎樣剜肉剔骨的傷痛呢?
氣氛的轉折
來之前,《記者觀察》記者便與集團公司的辦公室主任李以柱約定好了采訪事宜。在一排平房中的一間陳設老舊的辦公室里,操一口津腔的李以柱對記者侃侃而談。說起廠子風云迭變的改革歷程,說起手表行業的生死抉擇,這位中年男人一臉滄桑和老到。
李以柱是集團總經濟師,又兼任辦公室主任,在手表廠已工作了26年。他是天津手表廠多年興衰的經歷者和見證人。
20世紀90年代,天津手表廠陷入了真正的困境當中,亞洲金融危機的打擊,日本電子表的沖擊,加之國有體制本身存在的弊端,使這一老廠出現嚴重虧損,企業轉制勢在必行。
“手表廠改制基本是王總來了之后才開始的。”李以柱說的王總就是現在海鷗集團的總經理王德明,他1995年調入集團公司。之前在1992年,上級主管部門天津市一輕局以天津手表廠為龍頭組建了天津海鷗手表集團公司,整個集團包括30多個下屬公司,此次王德明改制是圍繞老手表廠進行的。
手表廠開始劃小核算單位,依照專業功能重新組合,將下屬公司和部分車間獨立出去,自負盈虧。通過這一措施,手表廠擺脫了歷史包袱,企業主體也精干了。
王德明決定,將之前大批生產的電子表業務轉交給合資公司,手表廠重新做機械表,但與傳統的機械表有根本的區別。王德明提出:將機械表作為一種藝術品來經營。“手表不僅僅是一種計時工具,它還是奢侈品,一種有生命的工藝品。它可以代表一種身份和品位。”1997年,天津手表廠徹底停掉了電子表的生產。而正是這一年,手表廠的經營墜入了最低谷,工人大批下崗。
“用王總的話來說,就是公司不能倒閉,要讓工人有事干。所以我們當時暫時讓大多數工人下崗、回家,留一部分精兵、技術骨干來搞研發。只有保住我們的技術力量,我們才能再次騰飛。”李以柱說。而后他一再強調,手表廠沒有“生產性下崗”,即因效益不好而下崗,只有不適應工作而下崗。
對于在20世紀80年代,手表廠曾有5000~6000多名職工,如今僅剩1600多人的情況,李以柱說:“手表廠1955年建廠,90年代初退休了一批,后來又有一批下崗。2002年以來,廠里效益好了,就陸續讓工人返崗,考慮到有些職工家里困難,我們設了公益崗,讓他們做后勤工作。”
1998年,公司賣掉廠子后面一塊大約40多畝的地,所得資金投入到了產品的研發上,廠子終于冒出了點活氣兒。2002年,王德明又將幾個有活力的車間組織起來,由公司幾個經營者和廠里工人入股73%,一輕局入股27%,注冊資金2380萬,成立了天津中歐公司,至此企業改制工作告一段落。
4年過去了,如今的手表廠產品款式達到80多種,去年產值28749萬元,不可說不是一個成就,用王德明的話來說,他們“最大的成就,就是保住了‘海鷗’這一品牌,使‘老三樣’得以延續”。
采訪一直在平和的氛圍中進行,李以柱不時端起茶杯呷一口茶水,講到廠子狀況轉好時還露出幾分得意之色。可以說,李是一個很好的采訪對象,從他抑揚頓挫的聲調中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態度和情感。
快要結束時,記者提出想要見一見職工,以了解他們的工作和生活狀態。聽到記者的要求,他一下子變得沉吟起來:“這不太好辦,以前媒體來采訪,也都要見職工,老職工上了年紀,都覺得煩。”
“那可以找咱們廠現在的職工。”記者又說。
“他們在工作,最近工作很忙。”似乎自己也覺得這并不是一個很好的理由,他遲疑著說:“我可以給你問問。”
一直順利的采訪居然在這里卡了殼,原先和緩的氣氛瞬間沉悶而尷尬起來,這讓記者有些無措。
李以柱再也不多談手表和他的手表廠了,只是簡單交待其他人給記者找幾份材料,便匆匆離開了辦公室。以后再沒有露面。其后幾天,盡管記者幾次打電話給他,要求幫助提供工人的名字和地址,這位“老海鷗人”以種種借口予以婉拒。
艱難的尋找
計劃經濟年代里成長起來的國有企業往往自成一體,生產和生活區連在一起,廠門一關就是一個“小社會”。然而記者按照這樣的常理去找手表廠的下崗工人卻一無所獲:手表廠里有職工宿舍,可卻是為新招的工人準備的。周圍的住宅小區似乎也少有廠里老職工的蹤跡。
手表廠屬于天津八里臺街道辦管轄范圍,于是記者來到這里詢問,卻被告知,這里并沒有手表廠下崗工人的資料,手表廠的職工都住得很分散,有關資料廠子里應該更全面。一位工作人員告訴記者,附近的一個小區里有手表廠的宿舍。
在離街道辦不遠的地方,記者找到了復康里小區。這里的樓房看起來已有些年代,青色的外墻布滿了歲月煙塵的痕跡。居委會劉主任告訴記者,這個小區大多都是企業的宿舍,有一棟樓就是手表廠的,現在有許多退休和下崗的職工仍住在這里。
帶著劉主任開的介紹信,記者來到王鎖根的家里。王大爺是這一片退休最晚的手表廠工人,1962年進廠,2001年退休。他說:“手表廠當年是天津數一數二的企業,80年代的時候效益好,我們都得加班加點地干。福利也比其他企業要好,過年過節老發東西,當時憑票購物,廠里老能發一些拿票買不到的東西。當時想進手表廠很難,進去的都是干部子弟。”
他說,手表廠在1992年經營走了下坡,難以為繼,在這一年集中有一批人內退,女職工45歲、男職工55歲就可以退。他回憶:“當時和我前后腳進廠的女職工都內退了。”到了1997年,手表廠又有大批職工下崗。記者問:“這些不到年齡就退休的和下崗的工友都在做什么?”王大爺說:“能做什么,自謀生路唄,現在不都那樣嘛。”
談話中,王大爺告訴記者:“有段時間廠里集資,我還集了2000元錢呢。”記者問:“必須要集資嗎?”王大爺低著頭說:“如果不集資,估計也逃不了下崗的命運。”他說著笑了,“我還算多堅持了幾年,57歲退休。我在手表廠做熱處理的,國家規定有毒作業可以提前退休。”
當記者來到另一個小區居委會尋找手表廠的下崗工人時,一位快嘴的大姐搶著回答:“我們還想找他們吶,我們做工作要求下崗職工來登記,結果沒人來,都忙呢。”
尋找還在繼續。在鞍山西道的臥龍北里小區,記者偶遇手表廠原來的表殼加工廠廠長回德金。在冷風中,他和他的女婿正在將兩塊金屬板用釘子釘在一起,問了后才知道,他們準備做一扇簡易門。他們家住一樓,在自己家辟出一塊地方開了個小飯館,這門是給小飯館做的。
回大爺1990年退休,但他卻自稱自己是下崗:“說是退到二線,其實就是不想要你了,把你養起來。”聽說記者要找下崗工人,回大爺說:“這一片有下崗的,但一些干得好的,人家都不在這兒住了。”
回大爺領著記者來到小區里一位手表廠下崗工人的家,這家的男主人30多歲,離開手表廠后便開了出租車。開門聽明來意后,他不悅地告訴我們自己開了一晚上車正在睡覺,匆匆說了聲抱歉后,便關門了。而回大爺介紹的另一位馬大爺,則在問明來意,又看了記者的證件后,告訴記者自己在看球,沒有時間。回大爺說:“現在很多人都不愿意說起這事兒了,心涼了。” 失去了“手表廠職工”這一統一的稱謂,即使聚集在同一片老住宅中,這些下崗職工的命運仍會是千差萬別,他們很可能會成為“無標識”的社會的人、流動的人。
在天津采訪的幾日,為了找到更多的手表廠當年的下崗失業工人,記者在南開區從東到西、從北到南不停奔忙,一路所問,賣早點的、開出租的、掃馬路的,甚至看大門的,年歲大些的人要不自己就是下崗工人,要不家里有好幾個人下了崗,他們雖不全是手表廠的,但多數是十幾年前、20年前頗有名氣的輕工企業的工人,可如今他們卻讓城市里隆隆的轟鳴聲淹沒了。
無疑,天津,這個輕工業城市,產業工人聚集的地方,對于下崗已習以為常。在崗的在為生計奔波,下崗的同樣也在為生計而奔波,被生活的河流裹挾著,似乎沒有人會停留在下崗的原點。
往昔的傷痛
在采訪中記者發現,有一部分人,對自己下崗的問題并不是太在意,在沒有下崗這一政策的時候,他們就已停薪留職在社會上做自己的生意了;而真正在下崗中受到傷害的人,經過多年的歲月消磨,大多數也對下崗中存在的賠償以及其他問題變得麻木了,他們最關心的,是眼下去哪里工作、今天能掙多少錢、蔬菜是否漲價、孩子的學費怎么辦……隨著“下崗再就業服務中心”這個名詞從社會的字典中漸漸淡出,“下崗”所帶來的一切好像也漸漸消散。然而,當我們真正深入他們的內心以后,才會慢慢了解,他們曾有過怎樣的傷痛。
孫紹真退休前是手表廠黨辦法律顧問室主任,老伴何青云也在手表廠待了一輩子。他們的3個孩子中,就有一雙兒女在手表廠工作。孫大爺說:“20世紀七八十年代,廠里招了不少職工子弟,那段時間是廠子最鼎盛的時候,有五六千工人。”1978年,初中畢業的二兒子正要去當兵,軍服都發了,聽到手表廠招工,孫大爺就將兒子送進了手表廠。然而,誰也預料不到若干年后,根深葉茂的手表廠也會“迎來”下崗大潮。1997年,在表殼車間工作的二兒子離開了廠子自謀出路,最后到天津電線廠當了一名工人。1980年女兒也進入手表廠,在加工機芯的車間上班。手表廠進行改制時,砍掉了一些附屬部門,她所在的車間要精簡工人,就把她調到了夾板車間,沒多久又分配到了食堂,后來食堂承包出去,但效益也不是很好,就這樣,2005年她下崗了。
提起兒女,孫大爺有些黯然:“作為父母,只能是替他們擔心,全靠他們自己啊。”
回德金也有著同樣的擔心。他的兒子和女兒原先都在和手表廠同一系統的鐘表廠工作,現在也都下崗在家。兒子年輕時犯了錯誤,在監獄里待了幾年,出來后在鐘表廠的工作自然丟了。女兒患癲癇病,在家養病期間也被下了崗。兒子女兒都是初中畢業,兒子有前科,女兒又有病,到外面找工作顯然非常困難。“廠里不養我養著唄。”回大爺有些激動地說,“趁著我還行,多給孩子們幫襯幫襯吧。”因此他70多歲的年紀,還在為家里的小飯館忙前忙后。
其實,包括李以柱在內的仍然留在企業里工作的人,當他們把一塊塊時尚精美的“海鷗”手表供應到市場上時,他們的心靈深處又怎能不記起當年那些朝夕相伴過的工友呢,比如王鎖根、回德金、孫紹真……20多年以前,“國手進軍奧運會,海鷗飛往洛杉磯”的輝煌凝聚了大家共同的心血,今天,絕處逢生的“新海鷗”重振羽翼,有一半的功勞應該記在那些無奈而勇敢地走向下崗的工人身上,正是他們以犧牲的血淚和慘痛的代價換得了企業改制的完成,換來了海鷗集團今日的新生,最終保住了“海鷗”這一已存在了幾十年的品牌。
離開天津時,狂風掠過這個正在蛻變中的城市,回頭望去,陽光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