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什么蒙了眼

一

暮春，風中，我等待一位縣委書記的召見。地點在縣委大院招待所，修剪整齊的冬青和葵葉郁郁蔥蔥，圍墻外是新建的商住樓，赭紅的外墻和超大的陽臺，顯示著縣民住宅的闊綽。正瞎想，一輛掛武警牌照的越野車飛馳而來，剎穩，跳下一條漢子。

他就是書記。

書記40出頭，方臉闊嘴，臉微黑，眼不大，炯炯有神。握手，溫熱有力，掌心略顯粗糙。聽他手下說，書記長年跑鄉下，全縣31個鄉鎮、七八百個村差不多跑遍了。見那越野車糊滿塵土，我信然。落座，他開門見山，說：“記者同志想問啥盡管提，成稿后我也不審，免得你們采訪時縮手縮腳。”這話，讓我心里暖烘烘的。

交談漸漸入港，書記縱橫捭闔，妙語連珠，讓人吃驚的是，這個外貌質樸得像山里漢子的男人，說到縣域經濟時，居然引用了英國經濟學家凱恩斯的貨幣理論和諾貝爾經濟獎得主米爾頓·弗里德曼關于“只有危機才能帶來真正變革”的原版論述。我有點不甘心，想再采訪下去，這篇報道豈不成了書記的施政宣言，它還叫新聞嗎？

終于尋找到機會，立馬斜刺一刀：“3年前，我就想來貴縣采訪，之所以沒來，其實有筆下留情的原因。”書記一愣，收住闊論問，怎么回事？我說，當時貴縣有一群老干部，打電話到本報，要求對你們修的白龍大道和金龍大道曝光，他們認為“那投資上億的公路，是華而不實的花架子，典型的政績工程”。

書記呵呵笑了，說3年前他剛好上任，那路雖不是他修的，但他借此提出了“新官理舊事，還債也是政績”的理念。我緊追不舍：“問題是，也有人認為新官理舊事是您分內的工作，就像警察該抓小偷，難道還用專門提出嗎？”書記不動聲色地反詰：“我認為你還應該多調查一下，如今的新官，有幾個在理舊事？有幾個愿為前任還債？有幾個不是在前任的基礎上，繼續大干快上著所謂政績工程？再問，如果新官都明白該還舊債，全國5萬多個鄉鎮，為什么總欠債竟達2000多個億？”

我語塞。其后數天，我從縣城到鄉鎮往返若干次，終于調查清楚該縣債務鏈的構成：“三金”“三亂”3個多億，鄉鎮負債2.6億，城鎮基礎建設3000萬及拖欠農民征地補償費7000萬，總計7.34億元！而縣財政年收入不足2個億。“龐大的債務壓得我們喘不過氣，還引發干群尖銳矛盾。”一位鎮長對我說，“我們下村布置工作時，農民就公開頂牛：‘我憑啥聽你的？你們欠一屁股債，憑啥還對我們指手畫腳？’”該鎮長稱，他們鎮最多時欠債480萬，“干部們連工資都發不出。”

與寒酸的鄉鎮比，縣城卻修得像模像樣。漸漸，我開始理解書記了，他說過：“難道我真不懂該再多修幾條路、多搞幾處燈飾工程、多干幾個立竿見影的大樓廣場之類？但再修，則肯定是搞花架子、鋪爛攤子了！”然而，書記的還債理念剛提出，就遭到很多干部反對：憑啥呀？憑啥要我們給上一屆揩屁股？面對質疑，書記決絕地說，憑啥，就憑我們是執政者！“敢不敢正視歷史遺留問題，不僅是責任問題，更是政治問題。有人以花哨的政績尋得升遷，但我的信念是，不求官做多大，只求百姓不罵！”一個典型的實例是，該縣西泉鎮人口不到9000人，負債竟達1000多萬，如果按鎮上現有財力，100年都還不清，“可是，有誰會允許它還100年？還100年，西泉還要不要發展？人民還要不要奔小康？”書記大聲質問。

二

于是，還債作為執政理念確定下來。僅3年，書記帶領一班人竟還掉了5個多億，“剩下的，再用一兩年就可以還清了！”采訪中，我一次次看到農民拿到錢后流下的熱淚，連縣國土局局長也含著淚對我說：“我們局累計欠征地款六七千萬，農民天天找上門鬧，言辭極端的甚至喊著要去自殺。令我們苦不堪言！現在我們終于還清了6700萬元債款，農民高興，我們更高興呀！”

書記的第二個大手筆是讓農民蓋新房。上任伊始，他了解到全縣雖負債沉重，但民間存款卻高達90多億（這是個勞務輸出大縣），就主張將這筆錢用起來。咋用？“老百姓還住在祖祖輩輩傳下的破屋里，為什么不建新房？”原來，建新房這費那費要繳三四千塊，書記當即指示全免，結果，老百姓的積極性一下調動起來，僅3年，全縣建的新房有兩萬多棟。

第三個大手筆是鄉鎮干部與縣城干部對調。這很敏感，但書記在三干會上說話了：“對調，不是整哪個同志，而是要讓大家知道，在鄉村工作的艱難和不易，這叫換把椅子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再從鄉鎮調回城里，你就知道該怎樣支持鄉里的工作了！”會場里鴉雀無聲。“再說啦，誰說鄉鎮干部就干不好城里的事呢？”成長于20世紀80年代的書記甚至引用了當年印度電影《流浪者》主人公拉茲的著名臺詞，“小偷的兒子難道該永遠是小偷？我們的鄉鎮干部難道就該永遠窩在鄉村嗎？不，關鍵是要給他們創造條件！”這話贏得了與會上百個鄉鎮干部的熱烈掌聲，那些長年奔波于鄉間的漢子們個個淚花閃閃。

第四個大手筆是……

三

自唐長安四年（公元704年）這里設縣以來，至今1300多年了，有多少父母官曾滿懷抱負，想在這塊土地上成就一番事業？又有多少父母官的行為符合科學發展觀的要求？

我以為，書記作出了恰當回答。但萬萬沒料到，1年后，他竟墜落了！當南方一家媒體的記者輾轉找到我后，問：“你采訪他那么久，就沒覺得他有點問題嗎？”我啞然失笑，說：這不是讓我事后說狠話嗎？老實講，采訪書記前，他沒給我打電話，文章見報后，他也沒打電話。他心里很清楚：你做的是你該做的，就像他還舊債是他該做的一樣。記得那次采訪的中午，書記請我吃工作餐，縣招待所的餐廳陳設簡陋，進去前要走過一段黑黑的甬道，他讓我先走，驀地覺得不妥，自己走到了前面，回身對我說，“我們現在干工作，唯求問心無愧了，每個月工資也就1000多塊，靠的就是責任心。”我有意問，收入才1000多嗎？他說，工資只有1000多。我很想追問收入是多少，但忍了，其一，它不是我采訪的主題；其二，再問下去既不禮貌也很可能自討沒趣。

歷史是曲折的河流，現實是起伏的山岡。牛頓說，他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有所造化的，這話若放我身上，則是當你站在山岡上回首昨天時，你可能看得清楚，但當你在路上時，又怎能像諸葛亮那樣看出“魏延腦后有反骨”呢？一個有思想、有能力、并清楚自己將更有作為的干部，究竟被什么蒙了眼，怎么會說倒就倒了？個中教訓和警示是什么？誰能回答？

書記叫馬平，原銅梁縣縣委書記，2006年6月因違紀被雙規。7月，由我執筆的《不富的銅梁，三年還債5個億》獲年度新聞獎。個中玄機，我至今弄不明白。

張二，重慶某報新聞中心副主任，《三聯生活周刊》《南方人物周刊》等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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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新華網報道：2006年12月19日，重慶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了重慶市銅梁縣原縣委書記馬平（副廳級）涉嫌受賄一案，其妻沈建萍（原南岸區人民檢察院檢察員）也因涉嫌受賄一同受審。 檢察機關訴稱，馬平在擔任重慶市銅梁縣縣委書記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在干部人事調整中，非法收受財物共計人民幣18.06萬元。此外，馬平還伙同其妻沈建萍收受重慶某公司財物折合人民幣共計205.5763萬元，為其在銅梁縣投資興建的某項目謀取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