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北京、廣州、深圳、南京、上海各大城市的政府與其主流媒體相繼宣布,在各城市,“下崗職工”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失業人群,“單位的人”正式向“社會的人、市場的人”轉變,“下崗”一詞在其經歷了20年的發展變遷,終于完成了歷史使命,開始逐漸淡出歷史舞臺。
誰動了“共和國長子”的“奶酪”
1986年,安徽省泗縣化肥廠的機修工老楊遇見了一件麻煩事:年已不惑的老楊想讓兒子小楊“頂替”自己到化肥廠上班——那個時代,工人是一個多么誘人的字眼啊,進了工廠就意味著你終身有了保障,生老病死都有“公家”管。勞動關系的“世襲”更是工人的“特權”,農民生農民、工人生工人是建國幾十年以來的潛規則。但老楊“理所當然的要求”遭到了“當頭一棒”,廠長老胡說,你可以提前退休,但小楊必須經過面向社會的招工程序,與其他人競爭上崗,而且要簽訂勞動合同,而且老楊本人也要簽合同!
“勞動合同?!我只聽說舊社會資本家才和工人簽賣身契!社會主義國家,工人不是要以廠為家嗎?狗還不嫌家窮呢,廠子不會拋棄工人,工人也不會離開廠子,要什么合同?”當年“繼承”了父親工作的老楊對合同充滿了敵視。計劃經濟年代,千千萬萬的王進喜們為祖國的“四化”建設默默奉獻著青春的同時,也把自己與企業結成了牢不可破的“鋼鐵長城”,“生是企業的人死是企業的鬼”“為企業奉獻終生”,是那個年代許多普通工人內心的真實想法,不論職工的生老病死還是企業的盛衰盈虧,“白頭偕老、不離不棄”是當時彼此堅定的信約。
1986年,沈陽市經貿委與該市防暴器械廠沒有想到他們當時一個倍顯無奈的決定,將會在中國的國企改革史上乃至近30年的改革開放史上,寫下如此濃重的一筆——中國第一家破產國有企業誕生了。“在計劃經濟體制還沒有打破時敢于提出淘汰企業,不能不說是大膽的突破。”直接參與此事的沈陽市經貿委副主任韓耀先像1978年小崗村那18戶“把腦袋掖在褲帶上摁下鮮紅指印”的農民一樣,充滿了對改革的憧憬與緊張。
1986年8月6日,沈陽防暴器械廠宣告破產,標志著最早一批“下崗”職工的產生。同年7月12日,國務院向社會頒布了《國營企業實行勞動合同制暫行規定》《國營企業辭退職工暫行規定》和《國營企業職工待業保險暫行規定》,同時《國營企業招用工人暫行規定》也由國務院審定后發布施行,規定要求:企業在國家勞動工資計劃指標內招用常年性工作崗位上的工人,除國家另有特別規定者外,統一實行勞動合同制。在這一年,小楊通過了泗縣化肥廠的招工考試,順利地與工廠簽了一份長達10年的勞動合同,與此同時老楊被告知“待崗”。
1986年7月12日開始實行的《國營企業實行勞動合同制暫行規定》打破了國企職工的“鐵飯碗”。新中國建立后37年里,職工的“全民所有制”身份幾乎沒有變化過,企業對職工實行“一包背”的“終身負責制”。當時的國企對這種“終身制婚姻”已不堪重負——因勞動力不能自由流動,企業缺乏能調動工人勞動積極性的競爭機制,勞動關系出現了“子替父,弟替兄”的“世襲”現象,對職工生老病死的保障更成了企業沉重的負擔。隨著勞動力、勞動崗位的優化配置,“人”被一步步推向市場成了必然,效益不好的企業選擇了破產、改制。1986年,伴隨著勞動合同制的實施,下崗不論從事實上,還是從國家的政策法規上來看,都成為了一種不可逆轉的歷史潮流。
從停薪留職到待崗到下崗再到失業
1986年以后,小楊說老楊“下崗”了,老楊則說自己是“停薪留職”,而廠長老胡則語帶安慰地說:“老楊,現在廠里的效益不好,養不起這么多人,你先等等吧。”老楊這一等就再也沒有回到崗位上,漫長的10年過后,即1996年,他正式退休,那時人們對下崗已司空見慣。
1993年前后,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破產、改制,改革、破產、下崗等詞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報紙和電視節目上。早期的“下崗”人群也經歷了“停薪留職”“待崗”“待業”的漸變,隨著國企改革逐步深入,這一特殊人群的規模與影響力引起了國人更廣泛的關注。
有人說,下崗從本質上來看與資本主義國家的失業沒有區別。客觀來看,職工下崗是我國勞動力長期供大于求的結果,是我國經濟體制轉軌中就業方式轉變的必然過程。 在傳統的統包統配就業制度下,國有企業承擔了過多的安置就業任務,結果造成冗員充斥、人浮于事、效率低下。面對激烈的市場競爭,企業要生存和發展,就必須把以往積存的富余人員分離出去。從長遠看,隨著市場經濟體制的完善,企業必然要不斷進行產品、技術和組織結構調整,勞動力的相應調整與流動也會經常發生。這是經濟發展的必然趨勢,職工流動和就業崗位轉變將成為正常現象。而下崗就成為中國改革開放需要解決的歷史遺留問題。
1986年開始實行的勞動合同制是國企勞動力改革的重要分水嶺,下崗職工的身份正式有了一個定義的標尺,即1986年以前參加工作的(全國普遍實行勞動合同制之前),具有“全民所有制”身份的,離開勞動崗位,又沒有和企業解除勞動關系才可稱為“下崗”。
國際上的失業是指在一定勞動年齡內(16歲到60歲之間),擁有勞動能力并有勞動需求,通過某種方式正在尋找工作的人群。我國官方對“失業”的定義則給傳統意義的定義加上了“非農業戶口”的重要限制,“下崗”成為頗具中國特色的“失業”形式,成為我國特定時期的歷史遺留產物。從停薪留職到待崗到下崗再到失業,這些稱謂的演變,正清晰地反映出我國自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以來,社會、政治、經濟體制改革、發展的軌跡。
正如原有的其他一些代表特定歷史時期特征的概念,隨著社會政治經濟生活的改變,會漸漸從人們的視野淡出一樣,“下崗”最終向“失業”的轉變,正預示著國有企業這一“共和國長子”身份特殊化的弱化,標志著有著中國特色的勞動力市場的日趨完善。
安徽大學社會學教授劉世定認為,“下崗”作為一種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的過渡性政策,在完成了國企深化改革過程中“人”的資源優化、競爭機制的建立以后,最后必將被納入更加市場化的“失業”系統。
“全民的人”與“個人的人”最后都是“市場的人”
1996年,老楊一家遭遇了一場“災難”——老楊退休了,小楊也下崗了,更可怕的是化肥廠連年效益不佳,老楊的退休保險金與小楊的失業保險金一直拖欠不能繳清,父子倆同時失去工作,家庭“財政”立即“風雨飄搖,岌岌可危”。一夜之間老楊與小楊都由“全民的人”變為“個人的人”。
對此,小楊比較樂觀,他認為下崗職工與失業人員還是很不一樣的,最大的不同點就在于下崗職工是“單位的人”是“全民的人”,他們依然與原來的單位“半死不活”地維持著當初“白頭偕老、不離不棄”的“婚姻”,而最大的相同點是,都沒有工作。因此,小楊并不能像其他失業人員那樣自由:自由擇業、自由流動。當然小楊還是擁有失業人員“艷羨”不已的基本生活保障以及諸多再就業的優惠。
自1986年頒布的《國營企業職工待業保險暫行規定》實施以來,我國開始了長達20年的社會保障體系的建立與完善,對于20年下崗制度的變遷來說,這也是我國社會保障體系從無到有到更加完善的過程。“下崗職工”與“失業人員”在“身份”上實際是有區別的,國家因此也實行了兩套并行的政策,一是《下崗基本生活保障制度》,另一套則是《失業保險制度》。
從20世紀50年代國家規定企業必須在營業外,為職工全額繳納職工工資總額3%的失業保險金,到1986年《國營企業職工待業保險暫行規定》所規定的1%,到1993年《國有企業職工待業保險規定》的0.6%,再到1998年《失業保險條例》規定城鎮企業事業單位按照本單位工資總額的2%繳納失業保險費,單位職工按照本人工資的1%繳納失業保險費,由此來看,隨著我國失業保障體系的建立與完善,其單純的國家責任到企業責任再到國家、企業與個人來共同承擔責任,我國的失業保險制度最終實現了“計劃”與“市場”的健康接軌。其適用范圍也更加廣泛,由原來的國企下崗、待崗職工擴大到參加失業保險、所在單位和本人已按照規定履行繳費義務滿1年的,非因本人意愿中斷就業的,已辦理失業登記、并有求職要求的人,這里的單位也囊括了更多的城鎮經濟主體,從而形成了國家財政、企業與個人共同為承擔主題的新的失業保障體系。
“下崗職工基本生活保障和再就業工作”作為特殊政策,出臺于1993年前后。一直到1997年以前,雖然該項工作已經在全國范圍內普遍展開,但沒有形成統一的制度。1998年5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形成了原則性的統一制度:建立再就業服務中心,對下崗職工集中進行管理并提供有關再就業服務,確保下崗職工基本生活保障和再就業所需資金,資金來源采取“三三制”的辦法解決,即原則上由財政預算解決1/3,企業負擔1/3,社會籌集(主要來源于失業保險金)l/3,明確提出要逐步解除下崗職工與所屬企業的勞動關系。下崗職工由再就業服務中心管理并提供保障的最長期限為3年,期間能夠實現再就業的,其勞動關系要轉到新就業的單位;不能實現再就業的,3年期滿后也要解除與原企業的勞動關系,轉為正式失業。我國以《失業保險條例》為標志的失業保障體系的建立讓“下崗”不再只是國企的事,而是整個社會的事,隨著因歷史遺留下來的下崗職工與企業的勞動關系的逐步解除,“全民的人”逐漸還原成“個人的人”與“市場的人”。
后“下崗”時代的中國改革
2000年夏天,小楊從再就業服務中心領走了自己的檔案,他意識到自己此時已是一個完全自由的“市場人”,盡管這幾年他換了很多工作,干過運輸,開過租車鋪,賣過蔬菜,但因為沒有一個穩定的工作,在當年的失業普查中,小楊還是作為“失業”人員而登記在冊,2002年中央針對下崗失業人員再就業的著名財稅政策——財(2002)208號文件正式頒布實施,規定下崗職工從事的個體經營活動免征城市維護建設稅、教育費附加和個人所得稅。小楊覺得這是一個自己干事業的好機會,他決定開一家糖酒批發部。
根據國家勞動和社會保障部在2002年的規劃,下崗與失業將要在3年到4年內完全并軌。中國人民大學勞動人事學院教授鄭功成指出,在我國的失業率統計逐步規范的同時,按照其本來面目來完善相關政策與制度已經刻不容緩。
鄭功成認為,首先需要調整的是失業保險制度。將所有下崗職工都納入到失業人員范圍,會使領取失業保險金的人數增加1倍左右,按現行失業保險法規籌集的資金根本無法應對。鄭認為,政府需要采取特殊的措施,來渡過失業保險基金支付高峰。在將以往補貼下崗職工基本生活保障的資金轉化為失業保險基金的同時,政府還需要動用原有的事業保險基金結余,提高失業保險統籌層次,以擴大調劑范圍、分散風險,并進一步嚴格領取失業保險金的條件。
2006年,曾作為下崗制度標志性產物的下崗再就業服務中心在全國范圍內已經逐漸消失,數字顯示,目前檔案關系還在服務中心的下崗職工的人數全國不過10萬,很多省市均已取消這一機構。2003年,勞動和社會保障部副部長林用三在出席“中國發展論壇·社會保障體制改革國際研討會”發言中稱,中國政府將花3年左右的時間實現由國有企業下崗職工基本生活保障制度向失業保險制度的轉變。在下崗職工全部“出中心”后,作為過渡性措施的企業再就業服務中心也就完成了其歷史使命。企業減員由下崗和失業兩種形態變為失業一種形態,兩種基本生活保障方式并為統一的失業保險。
實際上,從2005年開始,小楊的“下海”生涯就變得不再輕松,越來越多的稅費加上日趨激烈的市場競爭讓他倍感壓力。后下崗時代,針對下崗職工再就業的一系列財稅優惠政策到了“歷史的限期”,扶植下崗職工辦企業的標志性政策——財(2002)208號文件開始退出歷史舞臺。這一政策曾催生了中國最具活力的非公有制經濟,“個體戶”在解決“下崗”這個歷史問題中的作用是無比巨大的,個體單位一度達到驚人的3000萬戶,解決了數千萬下崗職工的再就業與基本生活保障問題。
與其他的下崗政策一樣,優惠的財稅政策也是為了解決歷史問題的,但它在給予下崗職工所辦企業獨特的權益保護的同時,也人為地造成了對其他企業的不平等待遇。為了鼓勵下崗職工的創業與再就業,國家對“下崗職工的企業”實施了融資、財稅等諸多政策扶持,這種扶持短期上是必需的,也有利于社會的穩定和新的中小企業的發展,但長期來看,這是不符合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公平競爭機制的,下崗職工開辦的企業要想做大做強,就必須走出政策的輸血式扶植,勇敢地參與到激烈的市場競爭中去。
2006年,在后下崗時代,下崗職工企業經歷市場優勝劣汰以及資源的優化配置是必然的,但政府同樣需要解決下崗時代的制度遺留問題,只有逐步松開扶著企業的那只手,實現政策的銜接、過渡,才能讓企業獨立、自由、健康地“行走”。
后下崗時代,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已成為一種基本的經濟制度,而且將長期持續下去。“現在困難只是暫時的,就像當初企業松開扶著職工的那只手,讓許多人二次創業煥發青春一樣,這次政府對個體戶的‘松手’沒準也是個機會呢!”在老楊已經開始領取全額退休金的今天,小楊依然滿懷樂觀。
取消了下崗職工與失業人員的身份差異,完成勞動力的市場化改革,構建并完善了社會的保障體系,建立了龐大的就業網絡實現了數千萬下崗職工的再就業,扶植的“下崗職工企業”也順利地適應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市場競爭,國家也完成了“終身勞動關系”的“市場贖買”,下崗向失業邁了一小步,中國則由計劃向市場邁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