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墻、電網、鐵門、鋼窗……提到“監獄”兩個字,人們頭腦中不由得便會閃現出這樣的畫面。對于很多人來說,那是個充滿神秘色彩的地方,只能從影視作品中一窺管中之豹,卻沒有人愿意以失去自由為代價去探個究竟。
在北京市大興區,有一處特殊的場所關押著一批十幾歲觸犯法律而服刑的人。這是一群怎樣的孩子?什么導致他們失去自由來到這里?獄中的他們如何生活、學習?面對未來,他們會有怎樣的人生態度?記者帶著一種難以言狀的復雜心情,走進了失足少年的管教生活中。
每天的太陽都是新的
06:00 起床、洗漱、打掃衛生
07:00 早飯、整理內務
08:00 帶隊進教室
08:20 上課(第一節)
10:00 廣播體操
10:10 上課(第二節)
10:50 下課
11:00 午飯、進入午休時間
13:00 起床
13:40 上課(第三節)
15:40 下課
16:00 晚飯、自由活動
18:30 收看北京電視臺《北京新聞》
19:00 收看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
19:30 自主選擇收看電視節目
21:30 就寢
這是一張普通而特殊的作息時間表,小龍嚴格依照上面的時間安排已經生活了兩年。在此之前,他和家門口的一群“發小”滿世界游蕩,逃課、輟學、上網、見網友、搶劫……最終來到了這里——北京市未成年犯管教所(以下簡稱未管所)。
這不是小龍第一次進來,上次也是因為搶劫進來半年。半年牢獄的生活轉眼間就過去了,但這一次,是10年。人生最美好的10年青春光陰將流逝于此。
上完小學六年級小龍就沒有再走進過課堂,即便在為數不多上學的日子里,他也沒有認認真真地去聽老師講課,總是無事生非,制造很多課堂事件。教室窗外的花花世界充滿了無限的吸引力,小龍和其他失足少年一樣,曾經對“桀驁不馴的自在生活”充滿向往。
說起走進高墻之后的最大變化,小龍說:“現在自己能夠靜下心來讀書了,開始變得愛學習了,進來以后變化真的挺大的。現在有事兒沒事兒也常寫些感悟,往‘未管所’的《啟迪報》投投稿。”
“里面真沒有外面人說得那么恐怖、那么黑暗。我來之前總有人跟我說監獄里面多嚇人,會挨打、會沒有飯吃。其實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兒。我們現在實行的是人文化管理,沒有打人的。而且里面的孩子根本沒有外面所說的那么壞,不會打人。我們的關系處得都還不錯。”小龍頓了頓,笑了。“也不是,在外面我們肯定都不是好孩子,好孩子誰能到這里來?”
小龍現在是班里的班長,和社會學校的班干部有差不多的職責。對他本人來說,更為重要的是每個月會有5分的加分。由于接受改造表現優異,小龍已經得到了兩個減刑,還有兩年,他就可以走出大墻,回歸社會。
在未管所通過“日考核、周評議、月小結”考核記分,對改造積極的學員給予減刑獎勵。對于學習好、認罪悔罪好、改造表現好的“三好學員”在寒暑假還有參加監外夏令營的機會。
更讓人激動的是,每年春節還會有一小部分余刑短、不存在危害社會安全的服刑人員,經過嚴格考核、審批手續后,能回到家中與親人團聚過春節。
“我們的課余生活還是挺豐富的,可以一起在監舍下棋、打牌,在操場上打籃球、踢足球。有時候我們還會和別的隊比比賽,什么都比,下棋、撲克比賽,球類比賽什么的。贏了還會有鋼筆、筆記本等小禮品贈送。雖然都是不值錢的東西,卻增加了比賽的氛圍,挺有意思的。”小龍說。
“不過也有郁悶的時候,比如扣分的時候、接到家里電話說到不好消息時,或者和其他孩子產生小小摩擦時……每每這個時候都會一個人靜靜地躺在床上平復心緒,或者躲在被子里面偷偷地哭,不希望被別人看到。”
他說:“剛開始進來叛逆思想都特別嚴重,但是這么長時間走過來,領悟了很多道理。我們都是犯過錯誤的孩子,想不到的是現在能有這么好的政策幫我們改造,現在就得好好改造,爭取多拿點兒分,多減點刑,早點回家見奶奶。”
高墻內的新課堂
和小龍一樣,很多孩子走進未管所的時候,也沒想過會回到課桌書本邊,完成尚未完成的學業。
北京未管所教育科劉清龍警官介紹說,雖然未管所中很多學員已經超出了接受九年義務教育的法定年齡,但在社會期間由于各種原因耽誤了對文化知識的學習,沒有能夠完成初中階段的文化教育。未管所作為國家的刑罰執行機關,實際上也是挽救失足少年的特殊校園,按照“教育、感化、挽救”的工作方針,為他們創造一個和社會同齡人共同接受良好義務教育的課堂。北京市未成年犯管教所是全國首家全日制辦學的未成年犯管教所,為此他們進行了很多的鉆研與探索。
如今,一支由退休中高級職稱老教師、剛從師范類大學畢業的大學生和干警教師組建的教師團隊承擔著7個班級,192名學員的授課任務。
記者走進未管所時,學員們正在上第一節課。各個教室傳來的朗朗讀書聲匯集在走廊里,沒有人能夠覺出這里和社會學校有何區別。
“在‘未管所’教書的確會遇到很多困難,比如學員的文化水平普遍較低、受教育層次參差不齊,很難根據他們每個人的特點安排教學。而且,這些孩子在社會上,往往都是學習成績差、道德品質差的‘雙差生’,能夠讓他們安安靜靜地坐在教室里面就已經很不容易,能讓他們配合教師授課更是難上加難。”鄧玉昆老師對記者說。
“但是,經過這些年的探索、創新,教師們從調動學員學習積極性入手,展開趣味教學,讓學員們在課桌前坐得住、坐得穩,由消極被迫學習到積極主動學習,實現心理轉變。這個過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但是通過不懈的努力,學員們的轉變還是顯而易見的。現在你看,課堂秩序、教學氛圍跟社會上的學校沒有任何區別。在很多時候,課堂紀律甚至比社會學校好。”鄧老師說。
小龍也說,最初重新走進課堂的時候,一上課就腦袋疼,根本不知道老師在講什么,也不愿意聽。現在好多了,課堂之外不再有讓他們不踏實、不安穩的誘惑,主觀上也開始接受這個能夠讓他們心無旁騖的學習生活。
“3年的時間能夠學到不少東西,還能拿到初中畢業證書,以后自己就不是小學文憑了。”小龍對未來充滿希望。
的確如鄧老師所說,走進任何一個教室都沒有發現竊竊私語、打瞌睡或者搞小動作的學生。記者走近初一(2)班的時候,一位年輕的女老師正在點名提問。起立回答問題的男孩流利地背誦著課文。如果不是每個教室后面坐著的那名“陪讀”獄警在提示著這是一個特殊的班級,走進這里的人都會認為這是一群穿著統一校服的普通學生。
未管所盡可能地為孩子們提供學習的機會,將監獄辦學與社會辦學結合起來,使學員們出獄以后和社會學校不脫節,還能有學上,這對他們的一生來說,都具有非凡意義。
學員小剛的事跡在未管所內至今廣泛流傳著,很多學員都以小剛為榜樣。這名學員在獄中堅持學習,始終沒有把文化課程扔下,在出獄4個月后參加全國高校統一招生考試,被首都一所重點大學錄取。
我們的未來不是夢
小龍說,每天晚上熄燈后,學員們也有自己的“臥談會”,和外面的學校宿舍生活沒有什么區別。孩子們討論的更多的是未來的出路問題。小龍所在的監舍都是刑期較長的學員,出去以后,到了不得不為生計考慮的年紀。
在未管所里,孩子們被稱為“學員”,而非“犯人”。雖然他們曾經做過很多情理、法理都無法原諒的錯事,但他們都是些尚未成年的孩子。對于這些學員,懲罰是次要的,如何讓他們撤回踏入歧途的那只腳,勇敢面對未來的健康生活才是最為重要的。
北京市未管所幫助孩子們完成九年義務教育之外,還開展了豐富多彩的職業技術教育,以全面提高學員的教育改造質量,為釋放后就業謀生創造條件,最終目的是避免刑滿釋放人員的重新犯罪。
據負責職業技能教育的田征警官介紹,未管所展開職業技能培訓已經有近10個年頭,先后利用周六、周日的時間開設了“家用視頻維修”“服裝裁剪”“美容美發”“汽車電路維修”等職業技術課程,累計有近千名學員拿到了國家承認的技術等級證書。
未管所內僅有十幾個女學員,針對女孩子心靈手巧的特點,所里聘請北京市園林學校的老師教她們“插花”“絲網花”的制作、編制技術。孩子們親手制作的絲網花和外面商店里銷售的沒有多少區別,觀賞價值和經濟價值都很高。
據劉清龍警官介紹說,他們正在探索一種將職業技術教育引入課堂教育的新型教育模式,由宣武區勞動局大力支持的“計算機教育進課堂”成為第一個試點項目。孩子們將學會如何利用計算機,掌握計算機辦公系統,經過考試合格后有望拿到計算機職業技能的中級證書。這不僅能夠讓學員掌握一項未來謀生的本領,而且對很多因為網絡走上犯罪道路的孩子也有教育作用。
小龍說,這些職業技能培訓他都參加過,對美容美發最感興趣,學得也最為用心。現在他們整齊利落的頭發都是學員們自己剪的,這讓他們很有成就感。他說,出獄以后,可能會跟著一位師傅繼續學習,有了這門手藝,就能賺錢養活自己了。以前他和獄中的這些孩子一樣,總有不切合實際的“抱負”,總覺得自己和平常人不一樣,是能賺大錢的天才,奮斗目標都是成百上千萬的。現在想通了,沒必要看人家賺錢就眼紅,有多大能力賺多少錢,只要能夠安穩地生活,憑借自己一雙手努力工作,即使一個月只有一兩千塊,甚至幾百塊,都很滿足。
“小的時候根本就沒想過要自己賺錢養活自己,整天就知道玩,沒錢了就問奶奶要。經過這些年的改造,才真正明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含義。”
警官?媽媽!
小龍從小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因為很小的時候離異的爸爸找了一個不喜歡小龍的后媽。叛逆思想極強的小龍開始厭惡家庭,加上爺爺奶奶的溺愛,最終走上了犯罪道路。小龍說,里面的很多孩子和他一樣,擁有殘缺不全的家庭,缺乏良好的家庭教育,最重要的是缺少真正給予他們關心和愛護的人。于是,內心的空虛、情感世界的蒼白成為他們走上歧途的直接原因。
在未管所可以給家人打電話,可以給朋友寫信。小龍說,在里面最高興的時候是“家長接見日”,看到疼他的奶奶和愛他的姐姐,再就是給朋友們寫信、寄信,最最高興的是收到朋友信件的時候。知道高墻之外有人關心他們,等著他們出來,是他們積極改造的主要動力之一。
針對孩子們普遍缺乏家庭溫暖的問題,未管所設立了女性教育輔導員的崗位。有的孩子叫她們警官,有的孩子直接叫她們媽媽。尹德蘭——尹媽媽就是其中普通而又特殊的一位。
未管所一管區的隊長尹德蘭是位極具親和力的隊長。冰冷鐵窗嚴鎖的監獄中有這樣一位女性隊長的出現,是讓未成年罪犯們難以想像的事情。她只在這個崗位上工作兩年,卻和學員們有著數不清的溫馨故事。
“只要真正拿出對自己孩子的那份母愛,孩子們會感受到你的真心的。孩子們剛來的時候我總喜歡說這樣一些話:我說的這些話,也許在外面你們的爸爸媽媽都和你們說過,但是你們從來沒有聽過。即使當時聽了,也都沒有往心里去。現在在這樣一個特殊環境中,很多事情你們才有真正的感悟。”
尹德蘭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這兩年,她用自己的真誠,感化了失足少年們冰冷的心。
一個因母親管教過嚴而殺害母親的男孩小勇,剛剛進來的時候始終沉默不語,經常十天半個月不說一句話,根本不配合改造。親手殺害母親的陰影在他心頭縈繞。尹德蘭怕他想不開做傻事,總是找他談心。但對于這樣一個特殊少年來說,尹德蘭的苦口婆心收效甚微。
一個偶然的機會,尹德蘭檢查通信時發現11月20日是這孩子的生日,奶奶惦記他吃不到18歲的生日蛋糕。尹德蘭覺得這是個解開小勇心結的好機會。晚飯過后,當尹德蘭手托寫著“十八歲,成長快樂”的蛋糕走到小勇面前時,小勇一下子愣在那里,旋即甩掉平日冰冷決絕的表情,撲到尹媽懷里嚎啕大哭。尹德蘭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句“好好生活,快樂成長”,小勇的哭聲更大,環在尹媽肩上的彎臂抱得更緊了。
尹德蘭說:“其實他們都是些孩子,沒有天生就會殺人放火的惡魔,只要能讓他們積極改造,重新返回社會后又是一個錚錚鐵骨的漢子。能讓他們的改造成功,最為重要的就是打開他們的心窗,讓他們能夠積極主動地接受管教生活。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只有真正拿出一份真誠才能收到非常滿意的效果。”
她用一顆母親博大、仁愛的心去關心、照顧這些曾經犯過錯誤的孩子們。孩子們真就拿他當做親媽,甚至比親媽還要親。今年大年初一,學員家屬可以到少管所陪學員一起過年。一個孩子就對母親說:“媽,你多跟尹媽學學怎么當媽。你要是早點像她這樣教育我,我也不至于到這里來。”
好好改造,好好生活
又快到探監的日子了,小龍異常期待,因為那天之后,奶奶將迎來80歲的壽辰。小龍還在想著給奶奶準備什么樣的禮物。
每次奶奶來看他都會給他買很多東西。在監獄里,為了杜絕食品安全隱患,外邊的食品不被允許帶到監獄里來,但是監獄里面有綜合超市。家長在監外把錢存在卡里,孩子就能在超市自由購物了。不過在這里,并不是有錢就能夠買到一切。學員的受管制程度和購買能力直接掛鉤。比如小龍為“二級嚴管”,每月可以消費120元購買食品、日用品等,“普管”的可以消費160元。
據北京市未成年犯管教所副所長金花介紹說,每年未管所都收到豐臺區民政部門捐贈的兩萬元錢作為特困學員的補助金。這樣家境較好的學員在超市“喜唰唰”的時候,那些家境貧寒,或者無父無母的學員也能揣著“政府撥款”挑選自己喜愛的物品了。
“管教所里的規律生活改掉了我身上很多生活惡習,有時真覺得來到這里有種因禍得福的意味。但是如果能夠回到過去的話,我寧愿自己沒有做過危害社會的事情,沒有走進這里的機會。”小龍嘆了口氣。“外面世界的變化實在太大了,前些日子因為劇烈頭疼曾經出去看過病,剛進來兩年,北京就跟被翻新過似的。經過兩次減刑,我的刑期大大縮減,還有兩年時間就可以出去了,但是也趕不上2008年的奧運會了,挺遺憾的。”
“少年強,則國強”,未成年犯同樣是祖國的未來。對于這些犯過錯誤、走過彎路的孩子,懲罰只是手段,改造才是目的。高墻之內的孩子們經歷了各自的人生悲劇,走到這里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之路。相信很多孩子會和小龍一樣,真正認識到年幼無知時自己犯過的錯誤,積極改造、學習,不久的將來,高墻之外會有他們嶄新的美麗人生。
(文中失足少年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