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味精衰落之謎

如果你超過10歲，如果你們家一直用味精，那么你有40%的可能吃過“蓮花”牌味精。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正是“蓮花”味精的鼎盛時期。

在其產地河南省項城市，再沒有哪個企業像“蓮花”廠讓當地人牽腸掛肚而又耿耿于懷的了?！吧徎ā蔽毒辉u為首批“中國名牌”產品，年出口量占全國味精出口總量的80%，其輝煌時每年繳納的稅收對項城市財政的貢獻率高達70%?！吧徎ā睂Φ胤浇洕挠绊憥椭棾浅晒τ煽h改市。然而“蓮花”又是導致項城環境惡化（波及到淮河流域）的元兇，處于市區的味精廠常給城市上空蒙上一層陰霾。

“蓮花”最好過的日子是1998年到 2002年，2002年達其頂峰，時年，“蓮花”品牌價值被估為43.87億元，也就在那年，國際資本大鱷摩根士丹利意欲與“蓮花”合作的消息在業界盛傳一時。

然而僅僅一年后，“蓮花”的情勢急轉直下，似乎難逃盛極必衰的規律。如今，“蓮花”早已沒有了昔日的風光。2002年之前，在項城及周圍地區，除了正常的招聘渠道外，要想成為“蓮花”的普通員工，除了交納一兩萬元的“買工費”，還得四處找關系、托人情，可現在，這個“以錢換飯碗”的游戲，在當地已銷聲匿跡。

“超級帝國”的無章之治

1998年到2002年，是“蓮花”的急速膨脹期。在其“創業功臣”李懷清的帶領下，企業由單純的味精生產迅速向其他領域進軍，短短幾年內擴張為一個橫跨多個行業的“超級帝國”。

那幾年，“蓮花”的投資宛若甘霖遍灑，他們接收了一些瀕臨破產的企業，很快形成了一個大雜燴般的超級經濟集團，其下屬企業包括河南蓮花食品有限公司、礦泉水廠、蓮花服飾、項城市蓮花皮革集團、河南蓮花面粉有限公司項城市面粉廠、項城市蓮花塑膠制品有限公司、包裝廠、項城市蓮花科貿有限公司、熱電廠、化肥廠、蓮花賓館、蓮花醫療器械公司等，多達30余家，當時，在只有4萬人的項城市區，幾乎一半人的工資是由“蓮花”提供的。

龐大的員工數量使蓮花集團每年開出去的工資就高達1億多元，加上所兼并企業的經濟效益不佳，長期的入不敷出使得集團不堪重負?！俺壍蹏眱让苤刂?，最終暴出了蓮花集團侵占上市公司蓮花味精股份有限公司10.57億元資金的丑聞?！斑@個占用資金說來話長，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集團下屬30多家企業普遍虧損，這些企業不斷失血，就需要集團不斷輸血進去，集團自身流動資金有限，只有從上市公司這邊拿錢了?！薄吧徎ā币晃还芾砣藛T告訴《記者觀察》記者說。

有分析人士認為，“蓮花”盡管在1998年以后成為一家上市公司，但還是一家典型的國有企業，傳統國企的弊病在這里幾乎都能找到?！吧徎ㄎ毒闹懈邔庸芾砣藛T大多是李懷清創業時的哥們兒，其中以周口本地人居多，很多時候，管理靠的是李懷清的個人威信和他們之間的感情?！?/p>

帶有淮河流域文化特征的人情關系，在“蓮花”起步之初曾經是一種巨大的促進因素?！吧徎ā遍_始時僅是一個擁有600人的縣級小廠，李懷清靠個人的人格魅力鼓起了士氣，實現了創業夢想。1987年，“蓮花”的銷售人員身上都背著一旅行袋沉甸甸的“蓮花”味精，走南闖北，拉開了極具悲壯色彩的一幕。但當企業變成集團、職工人數增加到兩萬人以后，再憑個人威信和人情來管理企業顯然已遠遠不夠。落后于時代的管理制度滯后了“蓮花”的發展。上市公司大股東蓮花集團和上市公司蓮花味精股份有限公司存在人員交叉任職現象，股份公司在經營業務處理方面與控股股東未完全分開，人員管理上雙方也沒有完全分開。

侵占資金丑聞之后，“蓮花”的品牌價值和社會形象遭受重創。而李懷清的黯然去職則成了“蓮花”光榮時代終結的一個標志。

政企不分的人情困境

決定“蓮花”興衰的諸多因素中，政治因素無疑是一把雙刃劍。在“蓮花”面臨生死攸關之際，河南省、周口市和項城市三級政府多次給蓮花強力支持，意圖使之恢復元氣；而對“蓮花”違反環保規定的污水偷排偷放等行為，地方政府則采取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綏靖政策”，使企業在獲取經濟利益最大化的同時，也在失控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最終嘗到了自釀的苦酒。

為了挽救江河日下的“蓮花”，包括省長在內的河南省各級官員頻頻光顧企業，現場辦公，協調解決資金、原料和外部環境等問題。

2004年，向銀行貸款高達18億元的“蓮花”被銀行逼債，5月24日，河南省高級法院裁定，凍結了該集團持有的上市公司國家股19001.9177萬股。在這關鍵時刻，政府的威力再一次拯救了“蓮花”。5月26日，蓮花集團緊急向省政府打報告，請求省政府出面協調省高院、相關銀行暫緩對“蓮花”及所屬企業采取訴訟行動，并解除對上市公司股份的凍結。隨后，河南省政府進行了協調。據知情人士透露，省政府有多位副省長出面，建議暫時不要凍結上市公司股權，以讓蓮花集團的重組能夠順利進行下去。5月28日，3家債權銀行均表示取消訴前保全申請，相關凍結的股權得以解凍。

作為國有企業的“蓮花”不可避免地承擔著更多的社會責任。從2000年開始，蓮花集團率先利用小麥替代玉米生產味精，年小麥加工轉化能力達100萬噸。蓮花味精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高君回憶說，以小麥代替玉米的初衷是“近農富農，反哺農業”。之前，“蓮花”的管理人員看到當地糧站的小麥堆積如山，找不到銷路，便萌生了用小麥替代玉米作生產原料的想法，這樣“既能降低成本，又能轉化當地富余的小麥，增加農民收入”，也算為河南這個小麥大省盡一份力吧。

作為一個縣域里的全國知名大企業，“蓮花”不僅與政府部門有著扯不斷的關系，而且也和當地的社會環境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種“人情生態”在企業處于上升過程中能產生推波助瀾的巨大力量，但在企業經營出現困難、走下坡路時卻可能帶來想像不到的負面阻力。這一點，在深受中原文化熏染的項城更是表現得淋漓盡致。

以下崗為例，2002年以后企業經營形勢逆轉，“蓮花”決定采取當時流行的減員增效的做法，以裁減冗員、降低成本，這樣便出現了留崗和下崗的區別。但據記者調查，那時企業并沒有采取績效評估的方法，讓能者留崗、弱者離廠，當時的“蓮花”負責人除了考慮社會穩定因素之外，還得顧及一些人情因素，尤其是靠關系進廠的這部分人，權衡的結果是企業不得不采取退休抵下崗、暫時下崗再返崗等方式實行人員分流，最后下崗人員不過500人。一些多余的人只好處于內退或者停職留薪的狀態，還有很多原屬蓮花味精廠的職工被轉移安置到蓮花服飾、皮業、方便面廠等集團的其他企業，加劇了那些企業的虧損程度。

當這種無形枷鎖一次次發揮作用后，生機盎然的“蓮花”逐漸乏力、枯干，終究變得萎靡不振了。

環保之殤

項城市和淮陽縣的交界處，烏黑色的沙河水蜿蜒流過，只見幾根直徑約為50厘米的灰白色排污管從岸邊伸向河中這是“蓮花”公司的排污口。

2007年3月1日，項城的天空飄著密密麻麻的雨點，天氣陰冷，蓮花集團熱電廠的5根大煙囪正在冒著稠乎乎的灰白色濃煙，而往南幾百米就是全城最繁華的購物休閑廣場德銀購物廣場。走在廣場上，一股股腐爛紅薯似的氣味撲鼻而來。

由于當初建廠選址時疏于規劃，“蓮花”味精的主要生產線均處于項城人口稠密的市區，此后多年里，小小的項城，無論晴天陰天，天空中陰霾難散。

家住附近的小高回憶說，20世紀90年代，他家附近有時會出現局部酸雨，味精廠排放出來的濃霧濕漉漉地撲到身上，就像在下著蒙蒙細雨，這一帶的住戶很少打開窗戶。

當時代對環保的重視程度不斷提高時，“蓮花”的污染問題日益凸顯。

1995年9月，當時的國務院環委會在淮河流域召開執法檢查現場會。會后，出臺了我國歷史上首個流域污染治理法規《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暫行條例》。作為排污大戶，“蓮花”在淮河污染治理的初期就被列入了有19家重點污染企業的“黑名單”。

2003年，國家環?？偩窒掳l了《關于河南省蓮花味精集團有限公司故意偷排廢水查處情況的通報》，項城市環保局局長被免職，該市分管環保工作的副市長被責令作出深刻檢查。在這一事件中，“蓮花”因偷排污被罰款1200多萬元。但巨額罰款似乎并沒能堵住企業偷排的污水口。2004年6月6日的中央電視臺《經濟半小時》欄目報道說，蓮花味精公司仍然偷排不斷。

在項城，和“蓮花”并立的另一家污染大戶是丁集的皮革業。毗鄰市區的“皮革之鄉”丁集鎮，曾經是全國百強鄉鎮，如今卻是一派衰敗景象。丁集鎮被當地人稱為“死亡之鎮”，據環保專家講，丁集的土地里殘留著皮革生產過程中形成的有毒物質，地下水由于被嚴重污染，今后兩代人是不能直接飲用。

與項城市相鄰的沈丘縣黃孟營村，則被稱為“癌癥村”。這個村莊幾乎全被沙潁河水包圍，而河的另一頭便與項城市的多家企業排出的污水相通。黃孟營村的井水與河水一樣又黑又臭，全村84%的青壯年常年拉肚子，育齡夫婦中多數人患有不育癥，人口呈負增長，新生兒畸形、早夭現象屢見不鮮。在近10年的應征青年入伍體檢中竟無一人合格。據統計，1990年至2004年14年中，該村共死亡204人，其中患癌癥死亡105人，占51.5%；不明死因死亡的22人，占10.8%。

長期關注“蓮花”發展的一位經濟界人士告訴《記者觀察》記者，“蓮花”目前考慮的或許不應該是如何重鑄輝煌，而應該是如何生存下去，因為隨著綠色GDP政策的推行，像味精生產這類高污染企業，假如不在控制排污上采取斷然措施、投入巨資、采用最新環保科技，就會越來越受到國家宏觀政策的限制，其發展壯大的空間會不斷縮小，果真如此，“咸魚翻身”的機會就很難出現了。

但這決不是曾經使用過并且喜歡過“蓮花”味精的人的愿望。或許隨著生活方式的改變，消費者可能不再多吃味精了，但仍然希望“蓮花”能夠開發出新的調味產品，使我們的菜肴更鮮美、餐桌更豐富。這同樣是現在的“蓮花”掌舵人和廣大職工的共同心愿。“蓮花”雖受重創，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2004年，蓮花集團和蓮花股份公司高層大換血，之后，法人治理結構和內部運行機制逐步得以完善，集團公司和股份公司實現了人、財、物等“五分開”，解決了長期以來存在的集團公司和股份公司重疊，責、權、利不清等問題。

當年，高速增長的“蓮花”品牌曾達到43.87億元的峰值，而時光流轉到 2005年時，蓮花的品牌價值僅為13.22億元，銳減30個億。近年來，面對國內調味品市場上雞精異軍突起的形勢，“蓮花”及時調整了市場戰略，發展了更多的企業客戶，2006年，“蓮花”的品牌價值比上年提升了5000萬元，達到13.75億元。雖說往昔傳奇難再，但畢竟是絕地反擊的一個好兆頭。

我們有理由認為，“蓮花”未來的道路在何方，對此有決定權的不應該只是企業的決策層和當地政府，還應該有成千上萬的股民、1萬多名“蓮花”職工，以及生活在27萬平方公里土地上的1.65億淮河流域人民的一份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