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曾經是一座用鐵與火鑄造的鋼鐵城市,數百萬產業工人曾經為這座城市贏得過“共和國之子”的功勛稱號。林立的廠房、濃煙噴薄的煙囪、上下班時如潮水般的自行車流,曾經是他們最引以為自豪的工人身份的象征。
在新生共和國生命成長的最艱難的歲月里,他們于艱苦中唱著“咱們工人有力量”,用團結的臂膀撐起了整個社會主義新中國的脊梁。
沈陽搞好了,全國就有希望。——鄧小平1964年6月在沈陽視察時說。
當改革春風刮起時,這里又像遭遇“倒春寒”一樣,從共和國長子變成了中國改革開放的晴雨表。他們下崗了,于輝煌后轟然坍塌,數百萬產業大軍的命運在市場經濟的變革激流中急轉直下,昔日堅強的工人開始變得無助、無望、無奈……
歷史不能重復,但是,這些經歷經濟改革歷史變遷的主角我們不應該忘卻。在“下崗”即將淡出人們的視野,下崗工人即將被遺忘在歷史角落的最后時刻,記者再次于嚴寒中踏上尋訪之路,找尋經歷這場變革的關鍵人物,并關注他們的現實命運。
尋訪石永階
2007年3月7日,沈陽市在遭受56年來最嚴重的暴風雪災害后,初步恢復了主要交通線路的基本運行,位于皇姑區蒼山路附近的向陽社區,由于位置相對偏僻,車輛仍然無法到達。而1986年8月6日新中國第一家宣布破產的公有制企業——沈陽防暴器械廠,舊址就位于該社區西北的一個已經被居民樓占據的角落里。
記者徒步踏雪近1個小時再次來到蒼山路口,兩天前在此見到的那位賣豆腐的大媽,今天依然用圍巾裹著腦袋,只露出一雙眼睛來回掃視著過往的行人。她也是一位下崗工人,在沈陽,像她這樣站街做小生意的人,一路問去,十有八九都是下崗失業工人。第一次過來時,我邊走邊問了一路,在附近轉了一大圈,才在她這里得知,原來防暴器械廠的一些老工人仍然居住在這條路旁的向陽社區內。
在社區里,同樣是下崗工人的王文祥拄著拐杖,帶著我一連敲開了3家居民的門,也沒能找到要找的人。最后,他說防暴器械廠原廠長石永階已經搬走了,老廠長的干兒子何敏在皇姑公安分局工作,通過他一定可以找到老石頭兒,或者找社區的書記宋愛華也可能得到幫助。
在社區書記宋愛華的熱心幫助下,記者找到了石永階家里的電話。電話中,石永階老人開始說自己在生病,不方便見面,后來,聽說記者為了找他費了很大的周折,才答應可以見面。
他還住在社區的老樓里,對此,連宋愛華也感到很意外,她說社區里好多認識他的人都以為他已經搬到了別的地方居住。
石永階居住的是一棟已經近20年的老樓,從逼仄陰冷的樓道往上走,四周漆黑一片,記者只能用手摸著樓梯扶手的拐角來計算上升的樓層,到6樓時,他已經在門口等著。
“這里已經連續停了3天電,沒辦法,晚上只能點蠟燭。”說著,他把我讓到屋里,“我平時幾乎不見外人,前兩天,沈陽電視臺的一位記者給我打電話,我也說自己有病,不想見面,其實我的身體沒有一點問題。”說完,他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眼前的老人,身板硬朗,目光如炬,談話語氣清脆爽朗,舉手投足動作敏捷,很難想像他已達80歲高齡。
這就是新中國“第一破產廠長”,并在1988年被政府有關部門授予“改革風云人物”稱號的石永階。他曾經擔任過中國第一家破產企業——原沈陽防暴器械廠的廠長,同時也成為了中國第一批下崗工人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員。
“第一破產廠長”原是在野廠長
石永階說,沈陽防暴器械廠的最后一任廠長并不是自己,企業宣布破產時的在任廠長是王剛。在當時工廠領導以企業破產為巨大恥辱,而要面對眾多社會公眾非議的情況下,他何以被扣上了“第一破產廠長”和“無能廠長”的帽子?20年過去了,這似乎成了一個一直未曾解開的謎團。
該廠最早的前身是皇姑區鐵制品廠,始建于1964年。今年已經81歲的鄭貴蘭經歷了廠子的建設過程,并且成為入廠的第一批正式工人之一,他說:“建廠時,我們四處撿磚頭,廠房的所有用磚都是撿來的,有人是木匠,就干木工活兒,是泥瓦匠的就負責壘墻,也沒有人給開過錢,就那么干了幾個月把廠房建成了。”
工人們在艱苦的條件下,把廠子紅紅火火地開起來了。“開始,廠房里連個火爐都沒有,我們凍得實在受不住,就在周圍拾回點干柴,堆在一起烤火。干完活兒,滿手油污,沒有洗滌用品,我們就用黃泥洗手。”鄭貴蘭老人仍然對往事記憶猶新。
1965年,石永階被調到這個廠子做調度時,它已更名為皇姑區汽車水泵廠,工廠的工人也從最初的二十幾個人發展到80多個,經歷了短暫的輝煌之后,廠子就開始走下坡路,其中,僅1978年就欠下外債28萬元。1980年,廠子在一年中連換4位廠長都無法扭轉虧損局面的情況下,內部召開會議,宣布“黃了”。
“開完那次會,我就憋著一肚子氣,心想這廠子怎么說黃就黃了呢,一生氣,我就跑回了遼陽老家,說是黃了,里邊的工人并沒有解散,而是分了3個組,各自攬活兒干,我也沒有參加。過了幾天,有人往我家里打電話,說你是廠子里的老人兒,其他人都分組干了,就剩下我們十幾個人沒人要,你就出來帶著我們干點什么吧,我和自己的小舅子合計了一下,他說可以幫我們攬點活兒干防暴,就這樣,我又回去帶著那十幾個人干起了防暴,結果,我們這邊真就干成了,工人的工資福利都能開出去,其他的3個組卻沒能干起來。”石永階說。
“1982年9月,沈陽市汽車局的一個領導找我談話,當時,我們歸他們管,他說,你們的組干得轟轟烈烈,其他的3個組都沒活兒干,你看是不是可以把其他的3個組也并到你們組,一起干防暴,我當時不答應,我就對他說,我們這點活兒養10來個人正好,要是養活那么多人,肯定還得黃。結果,過了一個月,他又找我,說這些工人也都是老人了,不給他們弄點活兒,也不是個辦法;我也合計著快過年了,他們也都挺可憐,一狠心就答應了合在一起。”他笑著說,“其實,當時不答應也不行,要不然,我也干不成了。”
1983年年初,石永階被正式任命為廠長,他親自為工廠重新命名——沈陽防暴器械廠。工廠被重新干了起來,僅這一年,廠子除去一切開銷,連庫存物資帶賬面收入還能節余25萬余元。
就在石永階帶領工人剛干出點起色的時候,麻煩又一次降臨了。1984年的一天,沈陽市汽車局的一位領導再次找他談話,說他們廠子干的防暴產品和汽車局沒法掛鉤,要求他們往汽車產品上“靠”。
“防暴機床都是專用的機器設備,硬往汽車產品上靠,你說這不是胡鬧嗎?可是不靠又不行,上級領導決定的事情,又改變不了。”談起這件事,老石仍然顯得很生氣。
后來,在一位副廠長的建議下,老石帶著兩個人到北京尋找汽車產品的訂單,經過一周的努力,他們得到了一筆將近100萬元的業務,但是需要到長沙市汽車公司履行最后的手續。
“當時,我高興壞了,尋思著有這一筆買賣就不愁靠不上汽車局了,可是,我們已經離開工廠好幾天了,覺得應該回去看看,然后再去長沙,就這樣我們返回了沈陽。”
3個人到沈陽南站下車后,打了一輛出租車往工廠趕,在離廠子還有約100米的時候,就下了車。
“那時候,自己要臉吧,還不愿意讓別人看出毛病,我就和同去的兩個副廠長說,咱們不要坐著車子進工廠,步行回去,讓工人們看到了影響不好,他們也都覺得對。”
剛走到工廠大門口,就有一個工人把他攔住了。“回來了,石廠長!你是不是已經聽到消息了?”工人問。
“什么消息?”他這才發現工廠大院里正在開大會。
“你和3個副廠長都被撤職了,新廠長已經來了,叫王剛,是從拖拉機廠調過來的。”
“我一聽就懵了,一路上回來還高興呢,我扭頭就回了家,我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為什么就被撤職了,就是我犯錯誤了,3個副廠長也不該被撤呀。”
第二天,石永階找到了汽車局的一位姓馬的處長,他說:“你也上年紀了,該著退休了。”
“我說,我今年58歲了,60歲才該退休,還差兩年呢。他說:‘你可以提前退嘛,就說自己生病了。’我說,我身體一點毛病沒有。‘沒事兒,我給你辦個因病退休就行了。’”
“你說這算怎么回事,我提前一點消息沒得到,就這么稀里糊涂的把我給撤了。”談起這件事,他依然顯得氣憤。
從此,石永階就離開了這個工廠,再也沒有去上班,這一年是1984年。新廠長上任后,廠子就再沒有生產過新的產品,工人們整天砸鐵絲,把彎的砸成直的。與此同時,時任沈陽市經貿委副主任的韓耀先,已經在相關領導的授意下起草《沈陽市關于城鎮所有制工業企業破產倒閉試行規定》,一場關于公有制企業改制的風暴即將拉開序幕。
1986年8月6日,沈陽防暴器械廠的工人沒有到工廠,而是被召集到了沈陽市政府迎賓館北苑的一個大會議室,沈陽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協的部分主要領導到了會場,中外150位記者也趕到了會場。工人們胸佩白花,會場氣氛肅穆。
沈陽防暴器械廠由于經營虧損,資不抵債,在這次會議上被宣布破產,從而產生了中國第一家破產企業,也產生了中國第一批下崗工人,有外國媒體用“八級地震”來形容這家企業破產所帶來的巨大影響。
王剛雖然是在任的廠長,卻沒有在該廠領過工資,他的身份一直是沈陽拖拉機廠的職工,而石永階盡管已經離開工廠將近兩年,卻曾經是這家工廠唯一正式的廠長,就因為這樣,“第一破產廠長”的帽子就扣在了他的頭上。
“當時,工人們都罵我,說我是無能廠長,說我貪污把廠子整黃了,我老伴在別人的指責下把一只眼睛都急瞎了,我也著急上火,在家里病了半年沒敢出去見人。”石永階說,“工廠宣布破產后,上面下來人內查外調了好一陣,我什么經濟問題都沒有,那時候,就是查出我貪污100塊錢都能判我住10年監獄。”
下崗廠長71歲再創業
石永階不甘心被別人稱自己是“無能廠長”,他從親家家里借了1400元錢,一個老鉗工從家里給他湊了100元錢,帶著這1500塊錢,他跑到舊貨市場買了一臺舊車床,帶領全家人再次干起了防暴。
為了把事業干大,他專門召集兒子兒媳開了個家庭會議,要求一家人不吃肉,改吃豆腐,以節約日常生活開銷,在吃豆腐的過程中,他又琢磨著開起了豆腐坊。
“我就是想賭一口氣,我就是想向別人證明,自己不是無能,廠子的倒閉和老石頭兒的無能沒有關系。”
石永階的事業開展得很順利,豆腐坊一直開到2005年,由于政府動遷改造,才最終歇業。
最早的下崗工人仍在為上醫療保險奔走
盡管老廠長和一些老工人居住在同一個社區內,但是,20年前的那次破產在他們之間造成的裂痕依然沒有完全彌合,他們平時幾乎互不聯系往來。
如今,第一批下崗的100多位老工人,年紀最小的68歲,最大的已經81歲,他們中間的大部分已經相繼離世,剩下的只有20多人,年老多病,行動不便,老工人們也都彼此往來不多。近來,只是由于相同的遭遇才使得他們中的一些人再次聚在一起。社會上大部分下崗工人已經能夠享受到醫療保險的雨露,作為最早下崗的這群老工人,他們的醫療保險問題,多年來卻一直懸而未決,于是,他們自發尋找到自己當年的一些工友,手牽著手,多次找相關部門尋求解決辦法。
沈陽市破產辦說他們的問題應該歸皇姑區工業局管,皇姑區工業局又把他們推到別的部門,就這樣,幾年來,從破產辦到工業局,又從工業局到市信訪辦,再到沈陽市社會和勞動保障局……這些老人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問題至今都沒能解決。
68歲的郭惠蘭2006年得了膀胱癌,一次手術費就花去13000元,如今每個月光去醫院的檢查費和醫藥費就得400多元,每月領來的630元退休金,除去醫藥費就所剩無幾,兒女又都是下崗工人,家里的生活拮據狀況可以想見。
2007年3月8日,記者致電沈陽市破產辦公室,電話中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男士也說知道他們的事情,聲稱這件事不歸他們管,應該找皇姑區工業局。
鐵西工人村的“化蝶”之痛
隨著第一家破產企業的宣布,20世紀50年代全國最大的工業區——沈陽市鐵西區的國有企業,緊跟著像倒下的多米諾骨牌一樣,從1000多家破產倒閉到只剩下三四家,75萬人口的鐵西,成為中國下崗失業者最集中的地帶,該區勞動局的統計人數為20萬。
時光流轉,昔日工人村先進的蘇式樓房如今成了破落和落后的象征。如今,工人村的部分街區舊樓已經被新樓取代,肇工街將新工人村和舊工人村截然分開,在新工人村新式住宅的反襯下,工人舊村的破落顯得更加刺眼。
寒冷的街頭,隨處可見擦皮鞋的和織補衣服的女工,她們統一戴著白色的口罩,有的還穿著下崗前在工廠里穿過的工裝,一路問去,修自行車的,理發的也大多是下崗或失業的工人。
一位長期關注國有企業改制的沈陽市政協委員說:“盡管各級政府為了解決下崗職工的生活困難問題,已經采取了很多措施,他們的生活從根本上有所好轉,但是,中央的一些優惠政策在地方落實不能完全到位,負擔重的老工業基地落實難度大等因素的存在,還是不能徹底根治企業改制過程中下崗工人的問題。一些真正有困難的群眾得不到政府政策和資金的幫助,而另外一些生活條件和工作條件好的人卻通過各種關系得到了實惠。”
鐵西正在企業改制后的陣痛中解脫著,寬闊的街道,嶄新的高樓大廈都在昭示著一個新鐵西的崛起。“化蝶”之痛換來的應該是一個美麗綻放的新生命,任何不能使生命煥發活力的發展都不是全面的進步,在東北老工業基地的再次振興中,繼續關注并改善下崗工人的命運,依然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