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妥靈魂的大地一角

20多年的奔走、奮斗，出國離鄉，我終于有了一間自己的書房，在美國。借世界的一角，漂泊的靈魂，有了自己的居所。這時候，我正好44歲。

我最早的書房，可追溯到80年代初的大學時代。學生宿舍，一室8人，4床4桌。兩位同學，共用一張小小的辦公桌。我和一位室友共用的那張，被我搬到墻角，掛起一張白簾，上面用毛筆大書“無聞居”三字，并有小字注釋：一，不求聞達于諸侯；二，兩耳不聞簾外事；三，默默無聞而不怨。室友體諒我癡迷詩歌，每晚自覺到圖書館看書，將整張桌子和全部墻角讓我獨占。

在簾后的墻上，我用白紙大書一條標語：“我雖然是個仆人，但我敢愛皇后!”——這是當時一部法國喜劇中著名的臺詞。

有一天，系主任視察宿舍，掀開布簾，看到這條張狂的標語，眉頭一皺，教導我說：“什么人不好愛，偏要愛皇后，哪像個革命青年!”

他哪里知道，我壓根兒就沒有打算參加革命。

有一天，一位外系的女生來訪，我將她讓進“無聞居”，布簾一垂，外面的目光就劍一般刺來。青春的歲月，青年男女，只要坐得近一點，就會產生強烈的磁場。

正是盛夏，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少女，就這樣成為那方寸之地的一朵百合花。

大學畢業后，我遠走四川，在 “天府之國”成都安下家來。

我住在一棟破舊的紅樓上，三樓約20平方米的面積，兩間小屋，廚房小得僅夠容身。沒有衛生間。

早晨起床后，要端著痰盂，走下三樓，拐彎，倒入一個骯臟不堪的公共廁所。

在那樣的生存環境里，我寫下了散文《渴望尊嚴的生活》。

入住不久，我發現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道，原來是兩個廁所，已經廢棄，不知被誰一把鎖鎖了。

我撿來一塊磚頭，將鎖砸掉。花了三天時間，我滿身灰塵，將大約三平方米的一間廁所，改成了書房。沒有人說什么，因為，沒有什么好說。

一桌、一竹書架，一石頭搭建的床。墻上有窗，壇子口那樣大，射進了自由之光。

我在墻上掛起世界地圖，在“美國舊金山”那個地方，撳一枚圖釘。早就聽說那是個三面環海、四季如春的地方，我得去看看。

聽“美國之音”，看托福資料。一位美國詩人前來參觀后，回美國，在一家雜志上，這樣寫到了我的書房：This same evening， while we wereworking at his two room apartment，which he shares with his wife andchild， Cheng told me he had some-thing to show me. We went outsideand down the open hallway， andCheng opened the door to a wind-owless room the size of a big c-loset. There was a bunk， a chair，a table with a typewriter， a si-the room to which he retreated towrite his poems and essays. \" Doyou know what this room used tobe? \" he asked me. I didn't know，so he told me it was once a toi-let for several apartmemts on thefloor.

It's become cliche to roman-ticize the struggles of writersin countries that are not America.but it's also true that the con-tinuing vitality in Chinese poetryexists against such basic limita-tions as one doing one's writingin a converted toilet.

( Richard Terrill， ChinesePoets of the Third Generation，Another Chicago Magazine， Voi.27，1994)

時至今日，我還時常懷念那間用廁所改建的“無聞居”。

1996年3月，在成都，我擁有了第一套新居，三居室，約80多平方米，在兩棵古老的銀杏樹下。

那時，我在美國，獨自奮斗，寄居在熟人和朋友的客廳、地下室里。整整兩年，只有三個月，和室友租房居住，共花去約600美元。

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多少有點令人辛酸。

我將生活開支壓縮到最低限度，省下的錢寄給妻子。她獨力支撐著上有八旬老人、下有5歲幼童的家。我既然無力掙到更多的美元，只有盡量節省已經掙到的美元，用于改善我們家的生活境況。

當我結束在美國的第一次奮斗，回到成都時，我的書房已經布置妥當：一面墻的書柜，高達天花板；一張碩大的寫字臺，正對銀杏樹。

我花了10年時間、數萬元的積蓄，在九眼橋舊書市場搜來的關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典籍，就安頓在那里。

而我的腳，又要出門遠行了。

這次，我是連妻子兒子一起帶走了。

在美國，八年的光陰，轉眼就沒了。

辛苦和勞累，就不去說它了。

今年過了春節，我們便決計買房子。上網搜索，周日隨著經紀人，到處看房子。七次競價，七次失敗。

后來，我們看中了世界名校伯克萊加州大學北側小城EL CERRITO的一處房子，很像老北京的四合院：前面一棟，兩房一廳雙衛；后面一棟，一房一廳一衛。兩房之間，隔著院子，橫立著一間約20多平方米的車庫。

我看中了這處房子，特別是車庫。

出價，沒有指望獲勝。某一天，經紀人打來電話，說：“你們得去申請貸款了!”

繁瑣的貸款、過戶手續，一樣樣辦下來。鑰匙拿到了，卻沒有產權證書。

弄得我們一下子成為身背數百萬元人民幣債務的“大負翁”，卻連一張紙都沒有。

原來要購買產權保險，保險公司才會確保，不會有第二個人，會和你爭奪產權。

美國的怪事情，說怪就怪(前些天，帶北京來的朋友逛一個著名的海濱小城，該小城的法律禁止在街上穿高跟鞋!)

請來兩個來自沈陽的裝修工人，對車庫進行改建。動工前，給左右鄰居寫了言辭懇切的信，請他們原諒噪音。

原來，將車庫改建，官方也是不允許的，哪怕是在自己的院內。不過，“民不告，官不究”，自由既有限度，當然也有靈活度。

兩位工匠手藝不錯，車庫一天天變樣：加柱、吊頂、改窗、開門、鋪隔熱棉、鋪地板、油漆、墻面防水……耗資兩萬美元的書房，終于脫穎而出：兩扇小窗，朝北，正對自己的后院；一扇大窗，朝西，面向大海。午后的陽光，無遮攔地灑在書桌上。

書房不僅有滿墻的英文書(書房不存中文書，不多的中文書在客廳書架上)，角落里還有一張小床。更妙的是，它居然還帶有一個超微型的淋浴室、洗臉間、衛生間。

衛星電視信號、電話線、高速上網接頭，都牽進了這間獨立的書房，使它成為這片5000平方英尺物業范圍內的第三棟，也是最小一棟可居住建筑物。

更重要的是，它是我精神與心靈的家園。當我做完家務，躲進書房，我的身份立刻恢復為讀書人和作者。

我知道我言說的義務和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