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地記得,那是1999年的3月4日(正月十七),早上剛剛起床,就聽到急促的電話鈴聲,我心里猛地一抽,因為父親患有高血壓、糖尿病多年,又剛出醫院才兩個月,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于是我急忙拿起電話,母親在電話里已急得語無倫次。我們姐弟三人急忙趕往娘家,一進門就傻了,父親躺在床上已陷入了深深的昏迷狀態,母親早已亂了方寸,坐立不安,急得直掉眼淚。我是正月十五晚上才從娘家回來的,時隔一日,父親居然成了這樣,我不知該怎么是好。情急之中,我愛人說:“趕快叫急救車上醫院。”到了醫院,經過一系列的檢查,診斷為大面積腦梗。據母親說,父親早上起床時還好好的,說是腿疼,讓給他拿膏藥,待母親從隔壁房間給他拿來膏藥,父親已不省人事。來得太快了,真是病來如山倒。誰又能接受這個殘酷的現實呢。突然想起,在書中電視里經常看到一些植物人,由于親人在耳邊不停地呼喚,與他們說話,都能把他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何況父親剛剛昏迷了幾個小時,于是我們姐弟三人不停地在父親耳邊呼喚他,希望奇跡會出現,可是無濟于事。看著父親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遭受著這般痛苦,心里有說不出的疼痛和酸楚。當求助于專家時,看到他們搖頭,顯出無可奈何的樣子。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難道父親真的就要這樣離我們而去了嗎?
3月7日中午,父親還是撇下了我們靜靜地走了。記得那年《常回家看看》那首歌大街小巷處處可以聽見,可我回到家里卻再也見不到親愛的父親了,每當這時我都會淚流滿面,心里涌起無限的思念,想起許多父親的往事。
父親的一生,幾多坎坷,也曾輝煌。
小的時候,因山東老家幾乎年年要遭蝗災,蝗蟲一夜之間可把整片莊稼吃光,父親跟隨父母和哥哥逃荒到了北京謀生。我的祖父因長年勞累,食不果腹,在父親尚未成年時,便得了癆病去世了。祖父的去世,如同塌了半個天,原本就很貧困的家更是雪上加霜,但性格堅強的祖母,讓大兒子(我的伯父)去鐵路站臺扛麻包來維持一家人的生活,而讓年幼的小兒子(我的父親)去讀書,去學知識。后來伯父由豐臺鐵路局轉到太原鐵路局,父親從此便失學了。為了供養祖母,父親四處做零工,受盡了磨難。但父親的性格中除繼承了祖母的堅強外,又有他豪爽風趣、熱愛生活的一面,稍有閑暇,便串到天橋,聽那些地攤藝人表演的評書、相聲,回到家后,便給祖母學唱,逗得祖母開懷大笑,使勞累的日子稍感輕松。漸漸地,父親熱愛上了藝人們的這種表演,他悄悄地學著藝人們的招式,模仿著他們的腔調,整段整段背誦相聲段子。不久,伙伴們一想找樂子,就讓父親來一段,父親就把偷來的技巧炒賣一番,同樣把伙伴們逗得前仰后合,同伴們都攛掇。你真該去說相聲。靠打零工度日,的確不能維持母子倆的生活,只得投奔大哥去到山西。憑著失學前的文化基礎,父親順利地考入一家銀行工作,但業余時間,仍然喜歡給周圍的同事說段相聲,給一天沉悶的生活帶來歡聲笑語。漸漸地。父親在相聲圈子里小有名氣。后來,父親很快就先后調入了山西省人民廣播電臺說唱團、山西省歌舞劇團曲藝隊,從此便正式開始了以說相聲為主業的表演生涯。
父親對業務精益求精,他向同行前輩虛心請教。學習他們的表演技能,還在演出時經常讓我們姐弟三人到劇院的最后一排去當聽眾,讓我們給他的表演找毛病。他說,這樣可以聽到周圍聽眾對他的真實評價。經不斷的潛心鉆研,父親在山西省首屆職工曲藝匯演中獲得表演一等獎。1958年父親又代表山西省參加了全國首屆曲藝匯演,在這次全國曲藝界群英薈萃的匯演中,父親憑著他洪亮的嗓音、清晰的口齒、嫻熟幽默的表演。獲得了優秀節目獎和優秀演員獎,并受到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也就是在這次全國首屆曲藝匯演上,父親結識了相聲大師侯寶林先生,兩人共同切磋技藝,相互學習,后來又曾同臺演出。友誼不斷增進。父親曾對我講過,“文革”初他有事路過北京,便去看望侯寶林,不想那時侯寶林已被打倒,造反派正罰他打掃廁所,突然見父親立在眼前,趕忙說,你干嗎來了李鵬?父親說,來看看你呀。侯又悄悄地說,趕快走吧。那次見面。兩人之間雖然語言不多。更無幽默,但足可以看到他們的友誼之情了。
記得那時我家住在一個小四合院,父親常年有演出任務去外地,經常不在家。可每當父親演出回來時,院子里就有了生機,如果正在吃飯。經常會逗得大家把飯菜噴出來。當時院子里有個祁縣大娘,她的兒子從老家來,說的滿口祁縣話。父親教他說繞口令,“粉紅墻上畫鳳凰,鳳凰畫在粉紅墻”。大娘的兒子是用祁縣話學說,把粉紅說成紅紅,把鳳凰說成紅黃,大家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可父親卻沒笑,反而向這位后生學起了祁縣話。父親就是這樣,在生活中不斷地學習,觀察生活。積累素材。后來他創作了相聲段子《山西方言》,就是因為隨時隨地學習群眾語言,從而給他的創作不斷增添新的素材。父親還寫有一筆好字,每當過年,父親都會親自買來紅紙,裁好,寫成對聯,大都是自己編的。院子里的鄰居也總請父親給他們寫對聯,父親總是有求必應。父親還有一個本事,誰家有不高興的事了,只要父親出面,定會煙消云散,皆大歡喜。高興時,他還會拿起快板,自編自演起來,看到什么說什么,假如院子里有孩子哭了,他還會用口技學鳥叫,頓時就能把孩子逗笑了,到處找鳥。每當這時,母親與祖母總會在一旁樂,說父親是永遠長不大的頑童。父親不僅會說相聲快板,他也酷愛京劇,在閑暇時,便會搭起架勢,字正腔圓地唱上一段,嗓音洪亮,特別的好聽。難怪我的同學來了,只要父親在,他們就很不愿意離去。
父親在曲藝界和群眾中有了好評,可他從不覺得自己了不起,從不驕傲。他不僅非常敬業,還擁有一顆善良的心。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家家戶戶都用火爐子做飯取暖,這就面臨著每年儲存煤炭、煤糕的問題。炭塊是用來做飯的,煤面和煤糕是用來封火的。快入冬時,院子里,巷子里,甚至于馬路便道上都成了打煤糕的場所。打煤糕是種很累的活兒,有勞力的家庭不會發愁,而那些沒有勞力的家庭就麻煩了。當時院子里新搬來一家三口住戶,男的常年在外地工作。女的帶著一個小孩,大人上班,小孩上幼兒園,女同志沒時間也沒能力自己去打煤糕,她的取暖就成了問題。有一次,可能也是情急之中她拿了我家的煤糕,正好被我看見,我叫嚷起來,讓她很是下不了臺。父親這時聞聲出來,勸我不必計較,可那是我親手提水和泥又打出來的煤糕呀,她怎能隨便就拿呢,我不依。父親生氣了,在我屁股上狠狠打了一巴掌。事后,父親心疼地問我是否打疼了。他深感自己常年在外演出,經常不在家,煤糕大多是我們姐弟三人辛辛苦苦打出來的,小小年紀也很不容易。但他又勸我多想想,那個鄰居女同志帶著一個小孩,丈夫常年不在身邊,肯定困難更多。咱們鄰里之間要互相幫助,不要為一些小事傷了彼此之間的和氣。父親的舉動深深地教育了我。使我懂得了怎樣做人,怎樣做一個好人。
父親除了演出,還要搞創作,又要帶學生,他不僅在工作單位給學生加以指導,還經常在家里耐心地輔導他們。學生成材了,出名了,但他從來不炫耀自己,只是感到極大的欣慰。
父親從藝四十年來,曾在《火花》、《太原文藝》、《山西曲藝》、《晉陽文藝》等刊物發表了《東風食堂》、《三進首義門》、《九十五號售票員》、《錦繡前程》、《蕭何月下追韓信》、《山西方言》、《講禮貌》、《看戲》等相聲作品,為廣大群眾帶來了笑聲和歡樂。他能逗善捧,并甘當配角,終以聲音洪亮、口齒清晰、捧逗從容和不溫不火的藝術魅力受到了觀眾的好評。山西的觀眾都說他是開“說笑工廠”的。他的確是為山西曲藝事業做出了杰出的貢獻。
父親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旅程。看到鮮花和花圈簇擁中父親安睡的樣子,凝視著曾經那么風趣,那么生動,那么慈祥的臉,我久久地站在那里,仿佛父親要對我說些什么。然而,我再也不可能聽到他那歡樂的聲音了,他也永遠聽不到女兒對他的任何述說了。無限的思念久久纏繞著我,我多么希望每天在夢里能見到父親,在夢里聽到父親的歡聲笑語呀。
愿父親的歡聲笑語在人間永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