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死于民國二十七年,即1938年。時年三十五歲。他給陜西軍閥畢墨軒當過管家,一筆好字,雙手能將算盤打得獅子滾繡球。
他留給后世,只有兩件軼事。
一、他自小在外謀飯,不諳稼穡農事。有一年回鄉,見曾祖父荷笠赤足吆牛耕田,他便脫掉長袍,摘下水晶墨鏡,從曾祖父手中接過鞭子。吆著牛犁了半天,還在一條犁溝里打著轉轉。
二、他死于急癥,病來一時三刻就撒手歸去,留下年尚七歲的父親和二十七歲的祖母,讓他們在失掉怙恃后衣食苦寒。他未及遺囑,只留一張工筆的蠅頭小楷,烏絲欄紙張,宋伯魯體勢,可惜只是房契地契。另外,還留有一張發黃的照片,攝于民國二十五年。
他是那個時代千倉米粟中早落的一粒。
一個時代像一頁發黃的書頁,一揭就過去了。沒有一點兒螞蟻的爬痕。在歷史的舞臺上,螞蟻從來就不是主角,只是謀食的看客。但他畢竟見證了那戲里的生旦凈丑,又將鮮活的一切帶回了泥土,連同一個生命對時代的個體記憶。時光就這樣平靜殘忍地收割一切。
他的照片。發黃陳舊,木質相框,帶有舊年特色。一張瘦長臉,下巴過尖,有點兒不合比例的福薄的意味,雙目細長,在相框里瞇瞇笑了七十余年。一頂禮帽,一身黑色中山裝,紳士而又文雅,只是兩只褲腿高懸半天。但那懸,卻是當時小康階層的流行風尚,非黔首黧面的鄉人可辦。記得一張老照片上,偉人孫中山也如此高懸褲腿,流風所及,自然百草興偃隨舞。他身旁有一張八仙桌,置壺與茗盞,插花似鈴蘭,相片上幾粒黑點,隱約當空懸舞,我猜當屬1936年的游蜂或蚊子,亦未可知?,F在,它們一樣隨時代寂滅了,不再忙忙采蜜于花間,或急急吸血于燈下,春天的唱詞或吸血前偽善的宣言一并消失了。人尚如此,蟲何以堪?
祖父除了把他性格的優劣,隔代傳留在我的血管外,也似乎將那段歷史作了潛在遺傳,它們一直沉睡著,只差時間喚醒。不然,一襲中山裝何以讓我似曾相識地著迷,一紙烏絲欄的蠅頭小楷又何以讓我感到熟稔的血脈貫通?
我無意鉤沉歷史,作為一介清寒書生。
我也無法讓他在后代的記憶中血肉存活,作為兒孫。
我只能以他的照片為點,以時光為軸,為他平凡的生命建立一個模糊臆想的坐標。盡管只是粗疏的背景。
一
他是1903年生人。這年,陜西正有革命黨人活動,乾州吳和尚在我家鄉五風山一帶設立土花炸彈廠,伺機準備舉義。涇陽柏筱余先生正將他的水榭花園改為“隱憂亭”,并秘斥巨資助革命黨買槍買炮。
渭北發生糧荒,有乞兒在街上奪饃,不怕狗咬,不怕人追捧打。不法商販張某屯糧居奇。黑心地將麥面中摻以白灰,致多人斃命。
村莊其年。餓狼食餓殍,村人在城外“狼王爺”廟哀憐祈禱,
隱隱聽祖母說:家有薄田數十畝,日子尚可優游,門前出檐樓房,門后拴馬樁。曾祖父每天耕田之余,可以瞇眼端著茶壺悠悠品茗。
1911年,祖父正是孩提,大約也上樹掏雀,下河摸魚,頭后垂小辮,穿粗農布鞋,吃雜糧淡蔬??隙ㄒ猜犩l問謠歌:咪咪貓,上高蹺,金蹄蹄,銀爪爪……這年,小村肯定震撼——皇帝完蛋。民間童謠到處傳唱:宣統只有兩年半。
村門外的小路上過新軍。大檐帽,有些留辮,像魯迅先生《風波》中的人物,騎墻靜觀時變,準備投機營生。有些割發明志,已是新民。在祖父童稚的目光中,馬隊一溜溜從村口過往,帶著墜紅綠帕子的鬼頭刀,拿著扣柿餅帽的來復槍。
一個土炸彈一響,引得村人圍觀。他們驚訝且興奮,睜大眼睛張圓口為它命名:“開花!”
新軍與清兵在乾州鏖戰,七天七夜,槍炮驚得鳥雀無蹤。清兵挖地道偷襲,新軍掛諸葛燈瞭哨。一個地道打通,用一個縣的辣椒桿熏得城里死者無計。到處是沒有辮子的文明腦袋和拖著辮子的守舊腦袋,都亂七八糟掛在沿途的樹上,以驚視駭,以震民膽——祖父肯定躲在大人身后捂著眼睛哇啦啼哭。
1912年,響石潭來了洋人,名叫麥沾恩神父,大約高鼻子讓人驚嘆,藍眼睛使鄉鄰恐懼,他沿著滿是糞污、豬叫的街道,用蹩腳的漢語勸人入教受洗,“天父”和“阿門”讓村人大笑。他們視他為老雜毛的洋鬼。本土鬼是“血臉紅頭發,丈二長的腳指甲”,而這洋鬼綰著舌頭嘰里咕嚕地說鳥語。于是,有板人某編順口溜說:“耶穌教,瑪利亞,來個藍眼黃頭發?!贝迦艘娝碎T宣教,就用將軍銅鎖咔嚓鎖了頭門,骨碌一雙白眼,牽牛犁田而去。
老毛子用“奇技淫巧”的相機,嚇得一村人臉無血色,祖父一定和娃娃們躲得遠遠的,偷跟一看,哇啦就跑。村人說,那是吸血吸魂的東西,倘被它喀嚓一攝,人就被碾扁縮小,變為蝴蝶大。不久就死去。祖父和那幫孩子肯定蒙昧地認為,那玩意就像《西游記》里銀角大王的如意葫蘆。
鄉人見識了洋火?!斑昀病币粍?,一葉火苗隨即撲曳,方便又實用。但他們還固執驕傲地用鐵片打火,一個長長的火媒子,隨時拿在手中,辮子似的落伍又細瘦。手端猴兒抱桃的銅煙袋一臉鄙夷不屑,當街一站,癟著嘴,斜著跟,心里大約說:“不用你洋毛子的鬼火。我們的火叮叮當當像敲鐃鈸。”
神父耐著性子給他們解釋:“阿門”就跟“阿彌陀佛”一樣。“天父”就是“老天爺”。但鄉人說:你們才是“父”,我們卻是“爺”。
縣衙官老爺,見洋人就哈巴狗地諂媚,屁顛顛地跟著幫腔:“你們都是主的兒女,是他揚出的秕糠。誰信教受洗,賞銀洋三元?!?/p>
他們怒目而視,并咒賭發誓地杜絕經不住誘惑的盲從者、輕信人:“誰要信,生個娃,沒屁跟;養個牛,牛沒腿;糧倉上起天火;一家子,害頭瘡。”
2007年,仲秋將盡,我坐在書桌前,讀《傳教士眼中的中國》和卡爾洛·萊維的《基督不到的地方》,讀著讀著,一走神,思緒就穿越時空,回到祖父的童年時代。我想,祖父一定覺得他的童年充滿了稀奇古怪的陌生和匪夷所思的戰栗。他們一定高高地站在糞堆上,銳聲叫喊:“村里來了個大鼻子,想吃中國的穰皮子(關中一種小吃)。”村口老槐一定將這些歷史的回聲轉進了年輪。只需看它一身滄桑,然后凝神去聽,一個村莊的歷史就放碟片般的悠悠轉動。依稀地,似有祖父童稚的聲音。
1914年,在鄉賢宋伯魯的筆下,充滿了駢四儷六的廟堂氣象,一派古雅玄奧的春秋筆法把這年框定在舊縣志的烏絲欄中:蔽邑其年天災頻仍,雷雨冰雹,禾苗盡傷。五月,大風拔樹,冰雹大如拳,積地寸余,兩日后,始消……嗟我鄉民之苦,心哀哀而涕下。
這皇清的御史,民國的參議,留著一綹業已枯焦的小辮。身上卻先鋒地穿上了西裝。不倫不類的老先生其年正在老家。朗然吟道:“天在閣中知世亂,民在地上做人難。”
這年的祖父,肯定聽聞了冰雹將屋瓦砸得磕磕啷啷如炒爆豆,定然極為駭異,又極為好玩。他大約不會搭理曾祖父對冰雹傷稼的長嘆、曾祖母一臉年饉歉收的憂傷,只兀自淘氣地說著“滿天下雞蛋的”傻話。
鄉里又過隊伍,走馬燈似的。來一群穿紅的,又來一隊穿綠的。來了,就牽人耕牛。燒人門板,抓吃牛肉,驚得一街狗叫,滿村雞飛。等走時,狗不叫了,雞吃光了。村人說:“瞎得像個兵”——這句經典俗語至今沿用。
村人還說:他二姨,不對啦,南邊又來軍隊啦。見了男人要銀子,見了女人脫裙子。
兵匪如蝗,民命雞狗。
三月里,鬧“白狼”,鄉人聽信謠傳以為“白狼”真是妖狼所化:吃人不吐骨,挖心又食膽,將小兒挖心后油煎下酒。于是扶老攜幼紛紛逃避。
曾祖母這年一定像鄉人一樣臉抹鍋墨鉆人地窖,一夕數驚,魂飛魄散。祖父呢,一定被幾天幾夜的人馬慘叫,嚇得想哭又不敢出聲。隔著歲月煙塵,我仿佛還能看見黑夜里他驚恐的雙眼,充滿了對亂世的不解和狐疑。
1915年,史志里是一行空白。這年,我猜測,鄉間日月一樣充滿了驚恐。穿著灰土“五二布”的鄉村,還尷尬著欲剪未剪的辮子,還充斥著“人命如苦蟲兒”的哀嘆。鄉村的城門樓子后還有驚恐的眼睛偷偷窺望,還有油燈瘦弱的光焰支撐著戰栗的夜晚。
“新皇帝坐了龍庭”,鄉人叫他袁大頭?!盎I安會六君子”出盡洋相絞盡腦汁為他坐上龍椅大造聲勢,小村偏僻的耳鼓肯定也有所風聞。他們一定會說:下去個穿紅的,又上來個穿綠的,都一樣繳皇糧國稅,都一樣雞娃刨食。誰愛坐誰坐去,咱種咱的田,咱受咱的罪。
這年,祖父雖是不諳世事的孩童,卻稀里糊涂地做了“兩朝子民”。
二
聽祖母說,祖父十八九歲,即出外謀生。
在西安毛五掌染房當伙計。眼尖,言坦,口緊,腳勤,深受掌柜賞識,教他雙手算盤,教他待人接物禮儀。
這年,“五四”運動已過二三年。
魯迅寫了《狂人日記》?!翱袢恕币荒_踢翻了“古先生”的賬本。
陳獨秀一支凌云健筆在神州大地挑動八方風雨,呼喚著“德先生”“賽先生”。
1921年,南湖的船成了共產黨的搖籃。
《共進》社的陜西學生,奮力疾呼“廢督裁兵”。
家鄉呼呼啦啦成立了農會。為首的是秋步月,一個穿長袍的白臉書生,他在渭北塬刮起一場“風攪雪”。
昔日的泥腿子,一個個赳赳英武。背著大刀,手執紅纓梭鏢沖進了富紳家里“殺豬出谷”,還不忘在“地主少奶奶的牙床上跳一跳”。摧枯拉朽,民氣大伸。
農民主人沖進縣府,厲聲質問縣太爺:農民主人都來了,你這懶漢仆人還不端茶倒水?
這年祖父,大約已在城里,他一定耳聞目睹了許多市井細聞,也見過那些淪落乞食的八旗子弟。清朝呼啦一完,樹倒猢猻散,僅僅十年,這些浪子便把家業踢了雞毛毽子。
都督府依然歌舞升平。靖國軍亂七八糟窩里斗。大小軍閥,強占地盤,擁兵自重。駐營禮泉的小軍閥,人稱“黨跛子”,種大煙,造槍炮,拉丁裹夫,淫人妻女。無所不為。
他的二姨太,淫騷如狐,專揀俊樣的男人陪她床笫之歡,夜夜更換。鄉人諷利:“黨跛子應了個名,二太太掄了個紅?!?/p>
二姨太說:“禮泉的銀圓都埋到我脖子了。地皮刮三遍,咱們也是大號軍閥?!?/p>
她戀上一個男戲子,競讓他施脂粉,勾眼渡,穿著戲裝陪她淫歡,并殘忍地將他的一房夫人活埋。
祖父在城里一定咬牙罵過這“瞎瞎世事”。他肯定對這囂囂亂世有著水深火熱的憤怒,他是個小店員,目睹了城頭變換大王旗,慣看了五王八侯草菅民命,一腔青春熱血一定洶涌激蕩,而這亂世陰霾也定然讓他淚流滿面。
馮玉祥入陜過境,當是1926年。
這一年。陜西軍閥畢墨軒拉起幾萬人的隊伍,盤踞彬、淳、永、旬四縣。祖父是如何投靠了隊伍,又如何被畢墨軒一眼相中擢為管家,時光久遠,曲折已不可考。
歷史從來就不會記住凡夫俗子的升升沉沉。繡花針一樣銹蝕的細節永遠遺落時光深處,難以打撈。但我能想見,畢家高大顯赫的門樓里進進出出的那個年輕人,清清俊俊的細瘦,穿著長袍馬褂,戴著紅纓疙瘩黑菜帽,一雙禮服呢圓口鞋時興又合腳。他沉穩干練地在畢家的廊房庭院神氣走動。吩咐下人做羹湯,指使差人喂騾馬,濡墨拈毫工筆正楷記錄賬項支出,雙手算盤打得涇渭分明。說話入耳中聽,處事一碗水端平——必是這些本領使他能在那亂世得以平安謀食。
他肯定衣錦還鄉了,像個富人財東,像個文墨鄉紳。他新潮的“時代頭”讓鄉人大呼小叫,指指點點。家鄉這年,女人正遲遲地解放三寸金蓮,男人們滿腹狐疑地剪著辮子。為解放女人的腳,鄉賢李某作《綻腳歌》,鄉人一時傳唱。村村成立了“婦救會”,勸解人員挨門齊戶做宣傳。誰綻腳,賞洋兩元。男人們被哄至戲院,三通鼓,四通鑼,大幕一拉,臺上生旦凈丑正出腔賣力地演唱,臺下,馮玉祥的“基督兵”人人手持剪刀一把,見辮子齊剪。有老者見自己的頭被剪成瘋子樣的“二倒毛”,號啕得老淚縱橫。
馮玉祥是基督徒,他的兵自然是基督兵。團以上,都有牧師,“哈里路亞”地洗禮布道。這年,“二虎守長安”,鄉間流傳歌謠:“八水繞長安,鐵牛攻四關”,前一句清楚,后一句不知所指。只是,劉振華的鎮嵩軍將長安城圍困了八月有零,一把火燒了城外萬畝麥子。
城里糧米金貴,三五步便有餓殍。
人吃光了糧食,開始吃油渣。油渣吃光了,繼而吃樹皮。樹皮吃光。逮住老鼠,開水一煮。閉目而食。最后終至于人吃人?!版傖攒姟保吧硎峭练?,攻城時,云梯每一階都有銀洋標碼,攀一階加銀洋五百。
“二虎”是陜西“冷娃”,保家衛鄉孤城奮戰八月有余,亦千古英烈。
祖父那年,肯定是同仇敵愾的一分子。他目睹了河山破碎,百姓流離,目睹了人吃人的地獄世界,定然對蒼生陡生痛切的悲憫,對亂世卑微的生命發出飄忽的嗟嘆,一個慌亂如蟻的細胞就這樣與他的時代合拍共振。那一分亂世流民的心境,那一分把人性逼向絕巔的現實。都讓我這后來者對著文字隱隱心痛。
馮玉祥解了西安之圍。他的兵臂纏“害民賊,瞄準打”的紅箍,英勇正義又話本小說般的滑稽荒誕。
渭北這年全民種大煙。一地艷麗的毒,成為這個時代最貼切的象征。
我鄉響石潭,尤為嚴重。田間地頭不見了小麥玉米,卻盡是這些妖姬一樣的花朵,香飄十里,諷刺性地點綴著破爛的鄉村。
鄉民大都手持煙槍,對著煙燈神仙一樣尋求短暫麻醉。但他們很快發覺,這勞什子是毀家的由頭,是要命的根子。于是1928年的主題歌謠十里八鄉哄傳:“煙葫蘆雖細,把你家莊子房碌碡場都能吸光。煙簽子雖小,把你家尖角磚柱釘石都能戳透。”
鄉間滋生了一批野鬼游魂一樣的細瘦鄉民。
祖父是文墨人,肯定知禮懂害。他可以為腐化者裝煙遞水,可以為他們料理俗務,但農家子弟的素樸與文墨人的聰慧,讓他守身正定,讓他知道如何遠離妖魅的蠱惑。
“1929年,是陜西饑餓史上有名的民國十八年”——這是柳青《創業史》的開頭語。
這年在鄉間說古老者的講述中,叫“老天爺收入的年饉”。禮泉史志載:“一年三圍城,三年六料莊稼無收?!?/p>
第一年,蝗蟲吃田禾,撲壓壓遮天蔽日。一眨眼,一地嫩綠就被吃得精光。焦急的鄉民蜂擁地里,用掃帚撲打,用煙熏火燎,卻越打越多,只聽喳喳一片宏壯聲響,便赤地百里。男女老幼跪地哭嚎。
一俟田禾吃光?;认x們便蜂擁至乾州硯洼溝,下雨似的空降而亡。氣急的鄉民以背簍背回蝗蟲。油煎火烹,一邊撕食,一邊咒罵:“你吃我麥子,我吃你狗日的肉!”
第二年。關中遭遇百年不遇的奇雪,紛紛揚揚下了三個多月。天冷得邪法。凍破尖角磚,凍了鍋里飯,凍死石榴樹,凍得天上烏鴉下餃子樣啪啦落地。自然莊稼無收。
老百姓說:老天爺你下傻了!你讓可憐的我們喝風屙屁呀?
誰知第三年,天旱又加“霍里拉”,早上得病晚上死,棺場棺材大漲價。一直死得路斷人稀,直到墓坑掏錢無人挖。
祖父是如何命大地闖過關口,我不得而知。但他這年應是二十九歲,與我祖母圓房的年齡。為何成家這般遲,祖母沒有說過,也許應歸結為亂世流離人對生命的飄忽質疑吧!
三
以祖父短暫的年齡劃分,他的生命已進入最后的年月了。他匆匆忙忙上世一場,又要匆匆忙忙撒手歸去。
他生命的意義仿佛就是家脈鏈條上不可缺失的一環。
但他的眼睛,見證了一個時代。
他的心靈,壓抑著亂世的苦痛和刀光血影的憤慨。
盡管一個蟲蟻的視角那樣卑傲渺小。
他生命留下巨大的空白,我無力填充。唯一能做的,是繼續用史料為他構建最后的背景。
三年年饉過后,我家鄉匪盜蟻聚。乾州北鄉農民張西坤拉起桿子,率眾丁壯劫富戶求存活,勢如破竹。三個月光景,就控制了永、乾、彬、禮四縣。他自刻公章濫封官,酒后張口就委任四縣縣長。
略有姿色的女人長年膽戰心驚不敢出門。一聞人馬響動,就趕緊臉抹黑灰,懷揣剪刀。
富人怕的是“撒條子”,一年收成就被悉數掠奪。拉你一槽騾馬,再拆你出檐樓房。弄不好還得搭上一條老命。
窮人一公雞馱不起的過活。精屁股睡覺不扯氈。但怕鞭打繩拴,裹佚抓丁。
張西坤沒有活到解放后,他被有屠夫之稱的宋元哲押解省城,剁了雙手,點了天燈,剩幾塊焦黑枯骨也扔給了游狗。
多年后,祖母就此事還說過一句經典鄉諺:“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惡人怕天不怕。”我想祖父當年。也是這樣對混世魔王們詛咒預言的。
鄉人偷偷議論“鬧紅了”。謠歌在田間地頭悄悄傳唱:“窮人要紅了,財東要熊了?!?/p>
因為劉志丹領導的紅軍在我家鄉以北打土豪分田地。游擊戰術,來時從天降,去時一陣風。他們的安民告示上寫著“中華蘇維埃共和國”。鄉間父老掩飾不住心頭喜悅竊竊私議:“蘇維埃是個很大的官,是老百姓的青天老爺。”
“西安事變”這年,祖父當在西安。他一定對這一震驚中外的事變,感到吃驚興奮。豈止是他,一個國家都在深夜的迷糊中驚得大睜雙眼。張、楊將軍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連蔣總統都敢抓?真是三秦男兒的火烈血性,真是“西北山高水又長”“跳上浪頭干一場”的千古英風。
對著發黃的史冊,我依稀看見了那個時代的人潮涌動,群情激昂。學生們手持小旗聲淚俱下地演講,圍觀的人潮里,祖父像一朵激昂躍動的浪花。
我似乎看見他清俊的臉膛上兩行熱淚順著腮幫簌簌流淌。迅速的,一晃身。又淹沒于人潮之中。
這年,在民族興衰的關口,祖父的心里一定激蕩著家國有望的欣喜。也許他靈機一動,就想把一段歷史的心情傳承給未來的眼睛?;蛟S,冥冥中他已感來日無多,才特意戴上禮帽,穿上時興的中山裝,把1936年的一瞬風云定格在木質的相框里。
發黃的照片,散發著時光的氣味,淡淡的,混合著一絲歷史的血腥。
1938年,小日本轟炸風陵渡,西安上空日日都有敵機投擲炸彈,市民多人被炸得血肉模糊,身首異處。西安街頭的樹上掛滿了血水淋漓的腸腸肚肚。一婦女正奶孩子,一個炸彈轟隆一響,她便倒在血泊之中,孩子口含奶頭,猶自嗚嗚哭吮。
西安成陽人說:“狗日的小日本,連他舅舅都敢炸!”他們將歷史曲里拐彎一合算,日本鬼子該稱陜人為舅舅,盡管無稽荒誕,卻解氣又解恨。鄉里人還編歌謠:“人人變黃蜂,蟄死日本兵。”
祖父這年肯定也跟雙眼噴火的國人一樣,在敵機轟炸中奔跑于西安街頭,他一仰頭,看一只印著太陽旗的鐵鳥,轟轟隆隆地屙蛋,就向天上吐一口唾沫地罵:“狗日的瞎膏藥!”
這年十月,他猝然死于急病。什么病,祖母沒有說。就這樣,一個人粗疏的歷史戛然中斷了。
一度鮮活的生命塵封在發黃的相框里,但我知道,隱藏在照片后的血火歲月卻并未因此黯淡,祖父當初的熱血還在我的脈管流淌,曾經的憂患,還沉淀于我的眼底,而遺傳于我喉中的聲音,對著歷史傷痛,時時就蒼涼鳴響……